第35章 第 35 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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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哥哥~
姜沈沒有告訴趙離玄, 在落霞垣，他還窺見了一段黎玄仙君小時候的浮光掠影。
在那些朦朧場景裏，趙離玄常常都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團子模樣, 被兄長嵐澤仙君溫柔地牽在身邊。
趙離玄以前總說，兄長對他極盡寵溺。
若按姜沈所見，原也是人之常情——同長大後清峻模樣不同，幼時的趙離玄生了一張很是誇張、胖乎乎鼓饢饢的包子臉，讓人瞧著便忍不住想捏一下。
就憑這副模樣, 誰見了不心生憐愛？
縱使再如何上房揭瓦、闖禍不斷, 待要教訓時, 只消對上那雙委屈的濕潤眸子和倔強鼓鼓的腮, 任誰再大的火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但除了幼弟過於可愛之外, 嵐澤仙君過度寵溺他還有一個緣由，那便是二人的爹娘清辭仙君與挽音仙子在幼子離玄剛滿周歲時, 便雙雙應劫飛升了。
仙界自有其運轉法則。修行至化境, 力量超越此界容納的上限，便會被天道規則接引, 強制飛升至更高層次的世界。
正因如此, 仙界才格外盛行締結道侶。除了情之所至之外, 許多也是出於一份現實的考量——
畢竟按照仙界法則, 當一方修為即將溢滿、面臨強制飛升時，若無婚契綁定, 則仙君該當立即飛升不得停留。
而若有婚契綁定，則可以寬限數年，讓仙人將這段時日溢出的部分仙元渡予道侶，助其圓滿再攜手共赴上界一起飛升。
這樣既可免卻分離之苦，也能在新世界相互照應。
當年, 挽音仙子便是天資更勝清辭仙君一籌，早早便迎來飛升之機。之後滯留不染仙境的七八年間，都是在等夫君清辭仙君修為圓滿。
彼時二人之子趙嵐澤已然長大成人，很是沈穩可靠獨當一面，加之他們又早早為他掙下了浮熙宮偌大的家業，自覺雖然留下兒子一個人，倒也不算全然不負責任。
可偏偏就在飛升前最後一年，二人不小心有了趙離玄。
孩子生了，但是帶不走。
想到一歲幼童生下來就馬上要沒了爹娘，簡直造孽啊。
趙嵐澤只得溫言寬慰他們：“爹娘莫要嘆息了，圓滿飛升是好事。你們放心去，弟弟我自會照顧妥當。”
爹娘二人看著清峻儒雅、人人稱讚可靠有擔當的長子，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臨行前，卻還是忍不住殷殷叮囑：“嵐澤，離玄的資質如何，眼下尚且看不分明。”
“並非每個孩子都如你一般天子卓著。若他將來……資質平平，你教養他時也萬莫過於嚴苛。爹娘只願你們兄弟倆此生能平安喜樂，富貴清閑，自在無憂便好。”
趙嵐澤看著繈褓裏的小小幼弟，溫潤一笑，鄭重應道：“爹娘放心，孩兒知道了。”
……
自爹娘飛升後，年輕的嵐澤仙君便既當爹又當媽，獨自撫養尚在繈褓的幼弟。
也是那一年，他撿回了第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燎原庭如今的仙首鹿紫苑。
然後陸續又撿了夏雲階、尹參商、郁如沐……
那幾年流離失所的孩子格外多，倒也是有原因的。
就在清辭仙君與挽音仙子飛升後的第二年，人間界恰逢王朝末世，天災頻仍，戰火四起，餓殍遍野。三界氣運相連，人間界的衰敗如同堤壩潰決，不可避免地沖擊著不染仙境。
一時間，靈氣流轉失衡，許多積年大能竟紛紛感應到飛升契機，接引之光此起彼伏。
表面看是仙界盛事，實則遺禍深遠。
那些驟然飛升的仙君，許多是宗門支柱、家族倚仗。他們一去，留下的位置立刻引發激烈爭奪，一時昔日同門反目，傳承靈寶遭族人哄搶。更有無數依附於他們的門人弟子、乃至尚未來得及妥善安置的稚子孤兒，頃刻間便失了庇護，如同無根浮萍，散落四方。
導致不染仙境的氣運在大盛之後又頃刻轉衰，倒是人間界那邊大亂之後又有大治。
王朝更疊，新皇登基後開創了有了欣欣向榮的新氣象，三界氣運平衡此起彼伏，衰而覆榮、周而覆始，萬千年間總是如此。
嵐澤仙君是個善良的人。
卻也是矛盾的人。
他因著自己有了需要精心呵護的幼弟，便再也看不得這世間任何孩子受苦，於是將一個又一個孤雛納入羽翼，悉心教養。
他待他們極好，衣食住行、功法典籍，皆與弟弟趙離玄一般無二，從不厚此薄彼。
可同時又自責，自己全部的寵愛與關註本該由幼弟一人獨享。然而撫養教導這些孤兒又占據了太多心神與時光，他管他們學業習武，對弟弟的陪伴反而少了。
愧疚之下，趙嵐澤自然對幼弟更無原則地縱容與溺愛。
好在那些被他撿回來的孩子，大多在他春風化雨般的教養下品性端良。
也都知道離玄是師父心尖上的幼弟，是也個個有樣學樣，跟嵐澤仙君一起對趙離玄然眾星捧月、寵愛有加。
趙離玄的童年，便是在這樣一群哥哥姐姐眾星捧月般的寵愛中度過，帶著他在浮熙宮的亭臺樓閣、仙草靈木間肆意瘋玩，無憂無慮。
後來，浮熙宮又來了一個半大的新孩子。
沈楓延被嵐澤仙君撿回去時已經十歲了。一開始不過是又是一個身世淒楚的可憐孩子而已，既非嵐澤仙君撿回的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若說與旁人有什麽不同，大抵便是這孩子資質更為卓絕，性子也格外倔強孤僻，不願與人交往，如同渾身長滿了尖刺的受傷幼獸，舔著傷口小心翼翼地戒備著整個世界。
看起來實在有點可憐，所以嵐澤仙君不免多在意一些。
於是，便有了嵐澤仙君特意為夜裏會驚醒的他在廊下掛著的暖融融的小風燈。
有了嵐澤仙君從集市上“順手”帶回來的芙蓉糕和松子糖。
有了沈楓延埋頭刻苦練劍練到虎口崩裂，嵐澤仙君給他劍柄套上的軟軟棉花套。
有了花朝節放燈時沈楓延的蓮花燈不遠便沈了，嵐澤仙君則將自己的燈給他，讓他再放一次、重新許願。
“……”
一直一直，姜沈都聽人說，離玄很像當年的嵐澤仙君。
其實一開始，他是覺得不像的。
氣質不像，神色不像，笑起來的模樣不像，就連五官裏相似的輪廓也少得可憐。
縱然二十年後的趙離玄如何努力效仿嵐澤仙君當年模樣，可他骨子裏終究還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離玄，不像任何人。
直到此刻。
直到幻境中，姜沈看到嵐澤仙君對沈楓延的種種。
看著嵐澤仙君發現沈楓延會對著小風燈出神，不久之後原本寂寥的楓藤小院回廊裏便掛滿各式各樣流光溢彩、亮得灼眼的華美彩燈。
看著嵐澤仙君發現投餵甜食成功，自此沈楓延的案頭便時常堆滿從天南地北搜羅來的新奇點心，更有嵐澤仙君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反應。
看著嵐澤仙君給沈楓延尋來各種毛茸茸的靈寵作伴，會因他體弱而千方百計搜羅溫養的暖玉與靈藥，會不由分說給他買各種各樣的漂亮衣裳。
……一種近乎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姜沈。
說若相似。
他們都太懂得如何愛人。
天生便如同永不枯竭的熾陽，骨子裏浸透著一種奢侈的、豐沛而明亮的溫暖，本能地想要點亮身邊每一寸無可救藥的陰影。
再看著幻境中的沈楓延……
明明每一天在嵐澤仙君的呵護下都像是置身一場不敢奢求的幻夢，卻還是始終緊繃著下頜，像一株陰濕角落的植物，久不見光會悄然腐朽，可陽光過於熾烈又恐被灼傷成灰。
於是最後，就只能將那一點點偷來的溫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後繼續成天懷疑、不安、不願意全盤相信，又恐懼著終將失去。
於是，沈楓延愈發瘋狂地修煉，事事爭先要強。
於是，沈楓延下意識甚至近乎自毀般地一次次推開他的太陽，各種拙劣的試探，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用各種陰暗的法子證明一切都不是真的，證明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拋棄。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
為何師兄師姐皆能坦然接受善意，輕易說出“謝謝師父”“師父最好了”，安然享受浮熙宮的歲月靜好。
為何唯獨他不能。
他也無數次在深夜自我厭惡，也曾笨拙地模仿過師兄師姐開朗的模樣。
然而不過數日，沈重陰郁的殼便會再度將他拖回原形。
仿佛他生來便只配蜷縮在逼仄的縫隙裏，縱使明月低懸，觸手可及，他也不知該如何承接那片清輝，得不到真正的救贖。
姜沈望著那個少年，仿佛看見了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再後來……
嵐澤仙君終於還是得知了沈楓延背後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隱秘身世，繼而毅然將浮熙宮與年幼的離玄托付於鹿紫苑等人，只身護送沈楓延，踏上了前往四方神殿集齊天璽、救回失散胞弟的漫漫長路。
那幾年，兩人踏遍赤金砂海、走過萬毒沼林，一起歷盡千險。
最初踏上旅程時，嵐澤仙君應當只是出於師父的責任與憐惜，但二人一起經歷太多，相濡以沫、互相支撐，漸漸的，那份始於憐惜的在意不知何時悄然變質，沈澱為更為覆雜難言的情愫。
嵐澤仙君對被他親手養大的少年有了不一樣的情愫。
但嵐澤仙君沒有說。
畢竟作為師父，這般悖逆倫常的心意，如何能宣之於口？
於是每每望向少年的目光，總在觸及前便悄然收回。那些暗藏的心意，也被深深埋進最幽深的角落。
他本只打算待沈楓延尋回弟弟、一切圓滿後，便悄然退場，回他離開多年的家，好好陪伴等他歸家的幼弟，盡一個兄長該盡的責任。
可是。
藏得那樣深的心事，終究還是被沈楓延敏銳覺察了。
那一夜雷雨滂沱，沈楓延在確認真相的瞬間，心底竟詭異地松了一口氣——看啊，終於證明了。
證明了師父對他的好並非無所予求，證明這脈脈溫情終究標著價碼。
長久以來懸在心頭的那把利刃終於落下，露出他早已預見的、赤裸裸的"別有用心"。
沒有人會單純地對他好，都是別有所圖。
於是他發了一通瘋，頭也不回地搬離了浮熙宮。逃到了一個特別遠的地方，遠到那處在不染仙境一分為二後，最終劃入妖明界的醉月城，從此避開不見。
嵐澤仙君甚至沒有表白，在他心裏已是十惡不赦。
但究竟哪裏有罪過呢？
是幫他尋回至親？是數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沈楓延說不出。只能獨自在棲楓藤閣裏夜夜難眠，聽著檐下風鈴空寂的回響，固執地不肯承認自己的陰暗。
彼時，全不染仙境那時候都知道沈楓延與嵐澤仙君師徒反目，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懂得其中緣由。
“明明都是收集四方天璽、搗毀國師滅世陰謀的英雄，那麽大的功績……”
"定是沈楓延沒能坐上仙皇之位，怪嵐澤沒有幫他。"
"大恩如大仇，自古皆然。"
但也只敢在背後議論。
沈楓延畢竟是威震三界的戰神，脾氣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誰也不敢當面置喙。
浮熙宮的師兄師姐們同樣不明就裏，郁如沐勸說了好幾次，鹿紫苑更是直接氣勢洶洶提劍闖入："沈楓延！你從小到大到底在鬧什麽？師父待你如何，我們待你如何，你心裏不清楚嗎？”
“如今這般忘恩負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旁人看不懂。
只有同他一樣在陰影裏生長的人，才看得懂他每一步的偏執與惶恐。
那是一種根植於骨血的不安，越是珍視什麽，越是仿佛唯有在破碎時才能松一口氣。但這其實不是借口，只是他們又壞又蠢，他與沈楓延，都是。
姜沈就這樣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人同如出一轍。
看他還未來及後知後覺，就收到嵐澤仙君獻祭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沈楓延的世界驟然崩塌。
但已經遲了。
任他如何發瘋，如何經歷滅頂的絕望，嵐澤仙君甚至半句話也沒有留給他。
“……”
所以，相比那人。
相比那人，姜沈該感到無比慶幸才是。
自己雖然一樣做錯了事，至少自己愛的那個人至今還好好活著。即便不再愛他，不再該被打攪，可至少在他實在思念難耐時，還能遠遠望上一眼；還能在輾轉難眠的深夜，從旁人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他的近況。
這已是命運對他最大的仁慈。
所以。
所以，半月後又一次屍山血海的廝殺終了，趁著大軍修整的間隙，他還是拖著滿身傷痕，悄悄來到了東路軍駐守的城下。
只是這一回，他沒有讓趙離玄知曉。
細雨迷蒙中，仙皇沈楓語在城頭巡視時，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站在城樓下的身影。
那人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個食盒，華美的衣飾在雨中依舊流光溢彩，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沈楓語瞇起眼睛。
他至今還記得當年在人間界，這人如何傷透了離玄的心。身為仙皇，他不能對戰功赫赫的盟友失禮，可心底的厭惡卻揮之不去。
他緩步走下城樓，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找離玄？"
傘下的人擡起臉，雨水打濕的碎發貼在蒼白的頰邊。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聲說道："今日，是他，生辰。"
“喲，”沈楓延忍不住帶了點嘲諷，“沒想到姜仙君竟記得呀？”
“能否，麻煩你，這是特制的，月桂糕。”
不染仙境的生辰習俗是要吃月桂糕的，他特意尋了趙離玄偏愛的鹹口。
“不必，提我。就說，是你，買的。”
“說得像我會忘了離玄生辰似的，”沈楓語挑眉，“他此刻正在壽宴上呢，各種山珍海味應接不暇，怕是早飽了。”
他故意頓了頓，瞇起眼睛："或者，你親自送給他？看他會不會多看一眼。"
姜沈的唇抿了抿蒼白的唇，沈默在雨中蔓延。
“離玄今晚還喝了點酒，你知道的，他一醉就喜歡黏著人，嗨，所以今晚特別熱鬧。不少仙君都搶著與他親近，想來不缺你一位。所以來啊，一起？”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姜沈垂眸，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想起月狩慶功宴那夜，趙離玄醉後抱著郁如沐不撒手的親昵。
沈楓語很滿意。至少這人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沒有真的厚著臉皮跟上來。
“是你自己不來的啊。”
他轉身離去，雨勢漸大。等到巡完城防，那個撐著傘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沈楓語在暗處觀察了許久，直到城中燈火漸熄，萬籟俱寂，那個孤寂的身影才終於寂寥地拎著他的月桂糕離開，轉身沒入沈沈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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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繼續抽抽小紅包嗷，過兩天就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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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沈沒有告訴趙離玄, 在落霞垣，他還窺見了一段黎玄仙君小時候的浮光掠影。
在那些朦朧場景裏，趙離玄常常都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團子模樣, 被兄長嵐澤仙君溫柔地牽在身邊。
趙離玄以前總說，兄長對他極盡寵溺。
若按姜沈所見，原也是人之常情——同長大後清峻模樣不同，幼時的趙離玄生了一張很是誇張、胖乎乎鼓饢饢的包子臉，讓人瞧著便忍不住想捏一下。
就憑這副模樣, 誰見了不心生憐愛？
縱使再如何上房揭瓦、闖禍不斷, 待要教訓時, 只消對上那雙委屈的濕潤眸子和倔強鼓鼓的腮, 任誰再大的火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但除了幼弟過於可愛之外, 嵐澤仙君過度寵溺他還有一個緣由，那便是二人的爹娘清辭仙君與挽音仙子在幼子離玄剛滿周歲時, 便雙雙應劫飛升了。
仙界自有其運轉法則。修行至化境, 力量超越此界容納的上限，便會被天道規則接引, 強制飛升至更高層次的世界。
正因如此, 仙界才格外盛行締結道侶。除了情之所至之外, 許多也是出於一份現實的考量——
畢竟按照仙界法則, 當一方修為即將溢滿、面臨強制飛升時，若無婚契綁定, 則仙君該當立即飛升不得停留。
而若有婚契綁定，則可以寬限數年，讓仙人將這段時日溢出的部分仙元渡予道侶，助其圓滿再攜手共赴上界一起飛升。
這樣既可免卻分離之苦，也能在新世界相互照應。
當年, 挽音仙子便是天資更勝清辭仙君一籌，早早便迎來飛升之機。之後滯留不染仙境的七八年間，都是在等夫君清辭仙君修為圓滿。
彼時二人之子趙嵐澤已然長大成人，很是沈穩可靠獨當一面，加之他們又早早為他掙下了浮熙宮偌大的家業，自覺雖然留下兒子一個人，倒也不算全然不負責任。
可偏偏就在飛升前最後一年，二人不小心有了趙離玄。
孩子生了，但是帶不走。
想到一歲幼童生下來就馬上要沒了爹娘，簡直造孽啊。
趙嵐澤只得溫言寬慰他們：“爹娘莫要嘆息了，圓滿飛升是好事。你們放心去，弟弟我自會照顧妥當。”
爹娘二人看著清峻儒雅、人人稱讚可靠有擔當的長子，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臨行前，卻還是忍不住殷殷叮囑：“嵐澤，離玄的資質如何，眼下尚且看不分明。”
“並非每個孩子都如你一般天子卓著。若他將來……資質平平，你教養他時也萬莫過於嚴苛。爹娘只願你們兄弟倆此生能平安喜樂，富貴清閑，自在無憂便好。”
趙嵐澤看著繈褓裏的小小幼弟，溫潤一笑，鄭重應道：“爹娘放心，孩兒知道了。”
……
自爹娘飛升後，年輕的嵐澤仙君便既當爹又當媽，獨自撫養尚在繈褓的幼弟。
也是那一年，他撿回了第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燎原庭如今的仙首鹿紫苑。
然後陸續又撿了夏雲階、尹參商、郁如沐……
那幾年流離失所的孩子格外多，倒也是有原因的。
就在清辭仙君與挽音仙子飛升後的第二年，人間界恰逢王朝末世，天災頻仍，戰火四起，餓殍遍野。三界氣運相連，人間界的衰敗如同堤壩潰決，不可避免地沖擊著不染仙境。
一時間，靈氣流轉失衡，許多積年大能竟紛紛感應到飛升契機，接引之光此起彼伏。
表面看是仙界盛事，實則遺禍深遠。
那些驟然飛升的仙君，許多是宗門支柱、家族倚仗。他們一去，留下的位置立刻引發激烈爭奪，一時昔日同門反目，傳承靈寶遭族人哄搶。更有無數依附於他們的門人弟子、乃至尚未來得及妥善安置的稚子孤兒，頃刻間便失了庇護，如同無根浮萍，散落四方。
導致不染仙境的氣運在大盛之後又頃刻轉衰，倒是人間界那邊大亂之後又有大治。
王朝更疊，新皇登基後開創了有了欣欣向榮的新氣象，三界氣運平衡此起彼伏，衰而覆榮、周而覆始，萬千年間總是如此。
嵐澤仙君是個善良的人。
卻也是矛盾的人。
他因著自己有了需要精心呵護的幼弟，便再也看不得這世間任何孩子受苦，於是將一個又一個孤雛納入羽翼，悉心教養。
他待他們極好，衣食住行、功法典籍，皆與弟弟趙離玄一般無二，從不厚此薄彼。
可同時又自責，自己全部的寵愛與關註本該由幼弟一人獨享。然而撫養教導這些孤兒又占據了太多心神與時光，他管他們學業習武，對弟弟的陪伴反而少了。
愧疚之下，趙嵐澤自然對幼弟更無原則地縱容與溺愛。
好在那些被他撿回來的孩子，大多在他春風化雨般的教養下品性端良。
也都知道離玄是師父心尖上的幼弟，是也個個有樣學樣，跟嵐澤仙君一起對趙離玄然眾星捧月、寵愛有加。
趙離玄的童年，便是在這樣一群哥哥姐姐眾星捧月般的寵愛中度過，帶著他在浮熙宮的亭臺樓閣、仙草靈木間肆意瘋玩，無憂無慮。
後來，浮熙宮又來了一個半大的新孩子。
沈楓延被嵐澤仙君撿回去時已經十歲了。一開始不過是又是一個身世淒楚的可憐孩子而已，既非嵐澤仙君撿回的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若說與旁人有什麽不同，大抵便是這孩子資質更為卓絕，性子也格外倔強孤僻，不願與人交往，如同渾身長滿了尖刺的受傷幼獸，舔著傷口小心翼翼地戒備著整個世界。
看起來實在有點可憐，所以嵐澤仙君不免多在意一些。
於是，便有了嵐澤仙君特意為夜裏會驚醒的他在廊下掛著的暖融融的小風燈。
有了嵐澤仙君從集市上“順手”帶回來的芙蓉糕和松子糖。
有了沈楓延埋頭刻苦練劍練到虎口崩裂，嵐澤仙君給他劍柄套上的軟軟棉花套。
有了花朝節放燈時沈楓延的蓮花燈不遠便沈了，嵐澤仙君則將自己的燈給他，讓他再放一次、重新許願。
“……”
一直一直，姜沈都聽人說，離玄很像當年的嵐澤仙君。
其實一開始，他是覺得不像的。
氣質不像，神色不像，笑起來的模樣不像，就連五官裏相似的輪廓也少得可憐。
縱然二十年後的趙離玄如何努力效仿嵐澤仙君當年模樣，可他骨子裏終究還是那個獨一無二的離玄，不像任何人。
直到此刻。
直到幻境中，姜沈看到嵐澤仙君對沈楓延的種種。
看著嵐澤仙君發現沈楓延會對著小風燈出神，不久之後原本寂寥的楓藤小院回廊裏便掛滿各式各樣流光溢彩、亮得灼眼的華美彩燈。
看著嵐澤仙君發現投餵甜食成功，自此沈楓延的案頭便時常堆滿從天南地北搜羅來的新奇點心，更有嵐澤仙君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反應。
看著嵐澤仙君給沈楓延尋來各種毛茸茸的靈寵作伴，會因他體弱而千方百計搜羅溫養的暖玉與靈藥，會不由分說給他買各種各樣的漂亮衣裳。
……一種近乎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姜沈。
說若相似。
他們都太懂得如何愛人。
天生便如同永不枯竭的熾陽，骨子裏浸透著一種奢侈的、豐沛而明亮的溫暖，本能地想要點亮身邊每一寸無可救藥的陰影。
再看著幻境中的沈楓延……
明明每一天在嵐澤仙君的呵護下都像是置身一場不敢奢求的幻夢，卻還是始終緊繃著下頜，像一株陰濕角落的植物，久不見光會悄然腐朽，可陽光過於熾烈又恐被灼傷成灰。
於是最後，就只能將那一點點偷來的溫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後繼續成天懷疑、不安、不願意全盤相信，又恐懼著終將失去。
於是，沈楓延愈發瘋狂地修煉，事事爭先要強。
於是，沈楓延下意識甚至近乎自毀般地一次次推開他的太陽，各種拙劣的試探，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用各種陰暗的法子證明一切都不是真的，證明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拋棄。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此。
為何師兄師姐皆能坦然接受善意，輕易說出“謝謝師父”“師父最好了”，安然享受浮熙宮的歲月靜好。
為何唯獨他不能。
他也無數次在深夜自我厭惡，也曾笨拙地模仿過師兄師姐開朗的模樣。
然而不過數日，沈重陰郁的殼便會再度將他拖回原形。
仿佛他生來便只配蜷縮在逼仄的縫隙裏，縱使明月低懸，觸手可及，他也不知該如何承接那片清輝，得不到真正的救贖。
姜沈望著那個少年，仿佛看見了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再後來……
嵐澤仙君終於還是得知了沈楓延背後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隱秘身世，繼而毅然將浮熙宮與年幼的離玄托付於鹿紫苑等人，只身護送沈楓延，踏上了前往四方神殿集齊天璽、救回失散胞弟的漫漫長路。
那幾年，兩人踏遍赤金砂海、走過萬毒沼林，一起歷盡千險。
最初踏上旅程時，嵐澤仙君應當只是出於師父的責任與憐惜，但二人一起經歷太多，相濡以沫、互相支撐，漸漸的，那份始於憐惜的在意不知何時悄然變質，沈澱為更為覆雜難言的情愫。
嵐澤仙君對被他親手養大的少年有了不一樣的情愫。
但嵐澤仙君沒有說。
畢竟作為師父，這般悖逆倫常的心意，如何能宣之於口？
於是每每望向少年的目光，總在觸及前便悄然收回。那些暗藏的心意，也被深深埋進最幽深的角落。
他本只打算待沈楓延尋回弟弟、一切圓滿後，便悄然退場，回他離開多年的家，好好陪伴等他歸家的幼弟，盡一個兄長該盡的責任。
可是。
藏得那樣深的心事，終究還是被沈楓延敏銳覺察了。
那一夜雷雨滂沱，沈楓延在確認真相的瞬間，心底竟詭異地松了一口氣——看啊，終於證明了。
證明了師父對他的好並非無所予求，證明這脈脈溫情終究標著價碼。
長久以來懸在心頭的那把利刃終於落下，露出他早已預見的、赤裸裸的"別有用心"。
沒有人會單純地對他好，都是別有所圖。
於是他發了一通瘋，頭也不回地搬離了浮熙宮。逃到了一個特別遠的地方，遠到那處在不染仙境一分為二後，最終劃入妖明界的醉月城，從此避開不見。
嵐澤仙君甚至沒有表白，在他心裏已是十惡不赦。
但究竟哪裏有罪過呢？
是幫他尋回至親？是數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沈楓延說不出。只能獨自在棲楓藤閣裏夜夜難眠，聽著檐下風鈴空寂的回響，固執地不肯承認自己的陰暗。
彼時，全不染仙境那時候都知道沈楓延與嵐澤仙君師徒反目，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懂得其中緣由。
“明明都是收集四方天璽、搗毀國師滅世陰謀的英雄，那麽大的功績……”
"定是沈楓延沒能坐上仙皇之位，怪嵐澤沒有幫他。"
"大恩如大仇，自古皆然。"
但也只敢在背後議論。
沈楓延畢竟是威震三界的戰神，脾氣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誰也不敢當面置喙。
浮熙宮的師兄師姐們同樣不明就裏，郁如沐勸說了好幾次，鹿紫苑更是直接氣勢洶洶提劍闖入："沈楓延！你從小到大到底在鬧什麽？師父待你如何，我們待你如何，你心裏不清楚嗎？”
“如今這般忘恩負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旁人看不懂。
只有同他一樣在陰影裏生長的人，才看得懂他每一步的偏執與惶恐。
那是一種根植於骨血的不安，越是珍視什麽，越是仿佛唯有在破碎時才能松一口氣。但這其實不是借口，只是他們又壞又蠢，他與沈楓延，都是。
姜沈就這樣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人同如出一轍。
看他還未來及後知後覺，就收到嵐澤仙君獻祭身死的消息。
那一刻，沈楓延的世界驟然崩塌。
但已經遲了。
任他如何發瘋，如何經歷滅頂的絕望，嵐澤仙君甚至半句話也沒有留給他。
“……”
所以，相比那人。
相比那人，姜沈該感到無比慶幸才是。
自己雖然一樣做錯了事，至少自己愛的那個人至今還好好活著。即便不再愛他，不再該被打攪，可至少在他實在思念難耐時，還能遠遠望上一眼；還能在輾轉難眠的深夜，從旁人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他的近況。
這已是命運對他最大的仁慈。
所以。
所以，半月後又一次屍山血海的廝殺終了，趁著大軍修整的間隙，他還是拖著滿身傷痕，悄悄來到了東路軍駐守的城下。
只是這一回，他沒有讓趙離玄知曉。
細雨迷蒙中，仙皇沈楓語在城頭巡視時，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站在城樓下的身影。
那人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個食盒，華美的衣飾在雨中依舊流光溢彩，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沈楓語瞇起眼睛。
他至今還記得當年在人間界，這人如何傷透了離玄的心。身為仙皇，他不能對戰功赫赫的盟友失禮，可心底的厭惡卻揮之不去。
他緩步走下城樓，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找離玄？"
傘下的人擡起臉，雨水打濕的碎發貼在蒼白的頰邊。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聲說道："今日，是他，生辰。"
“喲，”沈楓延忍不住帶了點嘲諷，“沒想到姜仙君竟記得呀？”
“能否，麻煩你，這是特制的，月桂糕。”
不染仙境的生辰習俗是要吃月桂糕的，他特意尋了趙離玄偏愛的鹹口。
“不必，提我。就說，是你，買的。”
“說得像我會忘了離玄生辰似的，”沈楓語挑眉，“他此刻正在壽宴上呢，各種山珍海味應接不暇，怕是早飽了。”
他故意頓了頓，瞇起眼睛："或者，你親自送給他？看他會不會多看一眼。"
姜沈的唇抿了抿蒼白的唇，沈默在雨中蔓延。
“離玄今晚還喝了點酒，你知道的，他一醉就喜歡黏著人，嗨，所以今晚特別熱鬧。不少仙君都搶著與他親近，想來不缺你一位。所以來啊，一起？”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姜沈垂眸，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想起月狩慶功宴那夜，趙離玄醉後抱著郁如沐不撒手的親昵。
沈楓語很滿意。至少這人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沒有真的厚著臉皮跟上來。
“是你自己不來的啊。”
他轉身離去，雨勢漸大。等到巡完城防，那個撐著傘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沈楓語在暗處觀察了許久，直到城中燈火漸熄，萬籟俱寂，那個孤寂的身影才終於寂寥地拎著他的月桂糕離開，轉身沒入沈沈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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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繼續抽抽小紅包嗷，過兩天就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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