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你為了謝妄真的要做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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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你為了謝妄真的要做到如……
顧重九摟著白今瑤的手臂猛地一僵, 隨即像是被烈火灼傷般迅速松開，他下意識地朝張熹微的方向走了兩步。
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突然湧上心頭。
“站住。”張熹微臉上浮現出不耐煩。
顧重九被她的神情刺得心梗了一瞬，他強自鎮定地說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今夜混亂, 我先送你回去歇息。”
“我看現在就剛剛好。”張熹微掃了一眼在場之人, 見玄清宗的管事者俱在“當初我們成婚時他們在, 如今解契自然也需他們做個見證。”
她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大吵沒有大鬧亦沒有指責。
就如剛才，他救下白今瑤時她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早已不在乎。
“張熹微。”顧重九喝道，試圖用壓下心口的慌亂“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她盯著他, 輕輕笑了一聲“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要解契的事, 今日就是最後的期限。”
“胡鬧。”不等顧重九說話, 顧玄機終於出聲“婚姻大事，豈可兒戲？阿翡，你是顧全大體之人, 先將今夜之時處理好，你們的事情之後在說。”
“不用了, 我和顧重九今夜必須解契。”張熹微亦斬釘截鐵地說道“解契, 該清算的自然清算。”
“夠了，你怎能如此同長輩說話？”顧重九壓著眉朝她大步走去“先跟我回去。”
她提出離婚，不過是想要逃避這次鎮魔塔破裂的責任，掩蓋她夜闖鎮魔塔的真相。
他這次可以幫她。
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任性, 總是以解契來威脅他。
他要告訴她, 這是最後一次。
眼見他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 顧重九也徹底冷靜下來。
結果下一瞬, 就見張熹微手一揚，黃銅鏡鑒一陣水波閃過。
呵，拿輩分壓她？
她毫不猶豫地對著黃銅鏡鑒說道：“爹, 我現在要和顧重九解契。”
一句話將顧重九的腳步死死地釘在原地。
“玄清宗的各位聽著，阿翡與顧重九解契合離之事，本尊早已知曉並且同意。”下一瞬，張宗正的臉出現在鏡鑒裏。
顧玄機壓下眉頭說道：“昊俊，今夜發生了諸多事，事情尚不明了，等今夜過後……”
“必須離！”張宗正毫不留情面地打斷他“我寶貝女兒在你們玄清宗是被如何對待的？你們比我更清楚。”
“阿翡，你想做就做，爹爹支持你。”顧玄機臉色不虞地正要說話，張宗正卻直接看向了張熹微。
他冷哼一聲，掃視全場“若是著玄清宗的人再敢欺你一分，那便是對我張宗正宣戰。”
張宗正身為太一宗宗主，與玄清宗並列三上宗，傳承千年勢力極強，又有合體期老怪坐鎮。
對他宣戰無疑於對整個太一宗宣戰。
“明日為父便親自來接你。”張宗正直接扔下一句不容辯駁的話。
“爹，那你早些歇息。”張熹微說道。
張宗正點頭，叮囑道：“有任何事，第一時間通知我。”
張熹微收了鏡鑒，擡頭，緩緩看向顧重九“解吧。”
她不屑於再去指責，指責他身為丈夫卻在妻子有危險之時選擇拋棄，轉而去救別的人。
畢竟她早已不在乎。
所以，他做的事已經對她傷害不了半分。
她平靜的表情，決絕的態度，將顧重九狠狠摁在原地。
他望著他，突然不敢出聲。
好像有些視為理所當然堅不可摧的東西，正在他眼前，寸寸碎裂，無可挽回。
“張熹微，我們的私事，回去再說。”隔了好一會兒，他攥著手，輕聲說道。
張熹微聽到這話不耐煩地瞇了瞇眼。
她的神情刺痛了顧重九，他佯裝冷靜，說道：“即便要解契，也得……焚香凈告。”
“那就走吧。”張熹微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提步。
她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
一眼就鎖定了人群中的丘長老。
今夜若是放他走了。
那她得背著破壞鎮魔塔不顧蒼生安危的罵名，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憑什麽？
丘長老對上張熹微的眼神就直覺不對。
但一想到證據俱在，她還被這麽多人當場抓住，她如何辯解也是無用之功。
見他神情自如，張熹微冷笑了一聲“丘長老，在我和顧重九解契之前，我們的帳也該算清楚了。”
“各位……”她掃了一眼眾人“看清楚了。”
她指尖一彈，一顆留影珠頓時飛向半空。
丘長老臉色一瞬變得慘白，心知一切都完了。
“丘長老，是我給大家看呢？還是……咦……人呢？”張熹微慢悠悠地轉頭看向丘長老，卻發現哪裏還有人？
“快抓住他！”張熹微立刻大聲說道：“別讓他跑了，鎮魔塔是他破壞的，棗莊鎮的人是他殺的。”
顧玄機立刻意識到了什麽。
表情一凝，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接著，幾位長老立刻也追了出去。
唯有鄭靈凡站在原地，皺眉細聲問道：“阿翡，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如何知道棗莊鎮和丘長老有關系。”
一句話也讓顧重九倏地偏頭看向張熹微。
是啊，她如何得知？
為什麽今夜又一身黑衣出現在此？
這一瞬間，顧重九突然意識到，他好像已經不認識她了。
“抓到丘長老，我自然會解釋清楚。”張熹微扔下一句，立刻朝塔外奔去。
今夜若是抓不到丘長老，便是放虎歸山。
一個隨時躲在暗處的敵人，還是元嬰後期的修士。
日後她無論做什麽都要擔憂自身安危。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底隱隱有些慌。
好想有什麽大事即將要發生。
這時，顧重九趕到了張熹微身邊，說道：“我陪你。”
“師尊……”身後，白今瑤囁嚅喚道。
顧重九腳步頓了頓，回頭叮囑了一句“你先回去……”
張熹微才沒空看兩人的郎情妾意，轉瞬消失在原地。
“張熹微！”顧重九話也沒說完便立刻追了過來。
剛飛出鎮魔塔，她就感受到宗門廣場有靈氣波動。
她二話沒說，趕緊將靈力催到極致。
只是等她趕去時，丘長老不知道用什麽法子，沖破圍堵，朝宗門後山沖去。
等張熹微馬不停蹄地趕到時，丘長老已經被五位長老包圍在中間。
“丘師弟，你逃不出去的。”顧玄機聲音沈痛地說道“你告訴師兄，到底為何要如此做？”
“都是那張熹微栽贓陷害。”丘長老神情痛恨地說道“掌門師兄，那張熹微才是顛倒黑白的人。”
今夜若是不能將丘長老所做之事揭露。
那即便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亦不能善了此事了。
既然無法明哲保身，那便只有背水一戰。
“我顛倒黑白？”張熹微嗤笑一聲“當日在絕域中，那戴面具之人便是我。”
趕來的顧重九剛要朝張熹微走去，便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他震驚地朝她看去。
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怎麽可能是那面具之人呢？
如果她是，那她便不遠千裏，只為去救……謝妄。
而在客棧裏，她寧願和謝妄親密地躺在床榻之上……寧願毀了自己的清白也不願意與他相見。
謝妄甚至寧願死都要護著她？
所以她去紅袖招找別人解毒，不是為了賭氣？
甚至還那般冷淡地提出解契。
是因為她真的不在乎了？
甚至，他答應和她一起用膳，因為白今瑤而不得不中途離開，她都一點也不生氣。
她不再找他吵架，甚至還躲著他敷衍他，因為她是真的……已經決定要解契合離？
意識到這一點，顧重九突然大步地朝張熹微走去。
最近他和她幾次的吵架，都是因為白今瑤。
她不喜歡白今瑤，所以才與他大吵，不過是怕他不在乎她。
既然她如此在乎，那他便不收白今瑤為弟子。
今夜之事，他亦可以當做並未發生。
他可以幫她壓下去。
顧重九幾步走到張熹微的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先跟我回去，這些事……我會處理。”
張熹微像看瘋子一樣盯了一眼顧重九，毫不猶豫地甩開他的手。
“張熹微！”他低聲警告道。
“別來煩我！”張熹微毫無耐心，直接飛到半空再次大聲說道“在棗莊鎮，我可以為謝妄做證，棗莊鎮之事與他沒有絲毫幹系，他當時已身受重傷昏迷多日。”
鄭靈凡蹙眉問道：“如此清楚，當時你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顧重九猛地攥了拳。
“弟子生死不明，我作為長輩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她說著，睨了一眼顧重九“謝妄重傷與否，我相信作為師尊的顧重九應該最是清楚。”
顧重九神情莫辨地盯著她，沒說話。
“你毫無證據，憑什麽證明是我？”丘長老喝問到。
張熹微突然揚手，手中立刻出現了周天星辰盤。
看著這東西，丘長老瞳孔狠狠一縮。
“當初我在絕域得到的法器，後面為了找出屠殺宗門弟子和村民之人，故意放在拍賣行拍賣……”
一句話頓時像石子投入湖水裏，趕來的不少弟子頓時竊竊私語。
顧重九也倏地想到了什麽，臉色突然緩和下來。
他對謝妄搜過神，自然知道在絕域裏發生的一切。
當時她在絕域最先去拿的是周天星辰盤，而不是第一時間去救謝妄。
她並非為謝妄而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顆定心丸一般，讓顧重九的的心重重落回胸腔。
張熹微說道：“而當夜來搶周天星辰盤的便是丘長老。”
丘長老指責道：“你簡直是血口噴人。”
“是啊，你可有證據？”仙五峰的王長老蹙眉問道“空口無憑，即便你是太一宗宗主之女，也不能平白汙蔑，凡事都要講究證據。”
“說的是。”張熹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
眾人便看到她指尖出現了一只蠱蟲。
“這蠱蟲名為九重天，出自相思門。”她微微一笑“若是誰中了黃泉碧落，這蠱蟲便能分辨出來。”
此話一出，在場肌膚有潰爛之人都心口一跳，王長老率先站出來說道：“如今我們和丘長老一般模樣，這蠱蟲當真能分辨出來？”
“口說無憑，事實說話。”張熹微直接將蠱蟲放了出來。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蠱蟲真的略過所有人，徑直朝丘長老爬去。
目標明確毫不猶豫。
“不可能！”丘長老大聲斥道“這是你養的蠱，自然聽你驅使。”
他說得在理。
許多人都紛紛點了點頭。
顧重九也皺眉，壓著紛亂的思緒，看向張熹微。
她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徐徐說道：“相思門在修真界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僅想要的毒藥都能配出來，出售毒藥也配有解藥，那這黃泉碧落的解藥便是這九重天。”
“丘長老，若是懷疑，那便讓這蠱蟲入體，結果自然分明。”她盯著丘長老，挑眉問道“那麽丘長老你敢嗎？”
丘長老冷哼一聲：“你居心叵測，我怎麽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手段？”
“你是不敢？”張熹微將蠱蟲控制在丘長老的面前。“我實在是好奇，當日你是如何控制桑昊玉與我交手，你又是為什麽冒充謝妄，屠殺玄清宗弟子十三人，屠殺棗莊鎮五十八口無辜村民。”
謝妄！
又是他。
顧重九倏地偏頭看向張熹微。
再次從張熹微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從未有過的厭惡感瞬間沖上喉頭。
張熹微盯著丘長老，眼裏迸射出冷意，質問道：“你身為一宗長老，卻如此迫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讓他至今都蒙受冤屈，在冰牢裏承受慘無人道的折磨，你如此大費周章到底在圖謀什麽？”
她……在做什麽？
顧重九不可置信地看向張熹微。
她今夜不顧危險做這一切，甚至寧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居然也要為謝妄洗刷冤屈？
她做這一切……為了謝妄？
袖袍下，顧重九倏地攥緊拳頭，竭力控制自己才不至於在此時做出不合時宜之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丘長老啐了一口“若我真的用了你的蠱，誰知道你會對我做什麽？”
“你居然還不承認？”張熹微瞇了瞇眼“既然如此，你可敢搜神？”
她一句話出，全場皆寂。
丘長老表情也一瞬僵硬。
顧玄機壓下眉頭“搜神不是兒戲……”
“若是顧宗主不願意……”張熹微直接打斷了他“我可以請我太一宗老祖出山，親自為丘長老搜神……”
“不可！”鄭靈凡皺眉，輕聲說道“此事需得從長計議……”
“那謝妄為自證清白便可？”張熹微再次打斷她，不解地環視眾人，聲音朗朗地問道“丘長老是一宗長老，不是更應該以身作則？”
“夠了！”顧重九似乎再也聽不下去，一把拽住張熹微的手“今夜之事自然有宗主做主，你先跟我回去。”
“憑什麽？”張熹微毫不猶豫地反問道“你們玄清宗為上三宗，宗門弟子、五十八口村民皆死於長老之手卻不能討個真相。今夜我若是袖手旁觀，來日你們要用多少人的鮮血去掩蓋真相？”
“你為了謝妄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顧重九控制地攥緊了她的手腕。
張熹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放開！”
顧重九重重地說道：“回答我！”
“關你什麽事？”張熹微怒了，左手裹挾著靈力不由分說地朝顧重九胸口掏去。
今夜要是不將丘長老的假面拔下來，等待她的將會是無盡的煩惱。
所以，她毫無耐心，出手極重。
而這才是最傷人的。
意識到她竟對自己下這樣的重手，顧重九眼中閃過倉皇。
一時只能大退兩步，才勉強躲開襲來的攻擊。
張熹微拂了拂袖口，一臉冷意：“我們馬上就要解契合離了，少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顧重九被她刺得心口驟痛了一瞬“張熹微，你不要太過分！”
張熹微懶得理他，快速地看向顧玄機“丘長老，我本來還想給你留幾分體面，但你既然如今還不肯承認，把便只有看看這個留影珠了，讓這些平日裏仰慕你的弟子們看看，作為玄清宗長老的你是怎麽破壞鎮魔塔，放出無數邪惡魔物，根本不顧及蒼生性命的……”
她說完盯著丘長老。
慢慢地掐指念訣。
她看起來鎮定自若，其實腦子已經在快速的轉動。
因為……留影珠裏什麽都沒有。
驅動留影珠需要靈力。
她潛伏到一個元嬰後期的修士已經是勉強，若是還敢驅動留影珠，那無疑於是主動暴露自己。
所以這也是留影珠甚少被使用的原因。
但此時張熹微就是在賭。
賭丘長老已經方寸大亂。
果然，就在她假裝要催動靈力時，一陣紅光倏地從丘長老身上爆發，頃刻間將玄清宗幾位長老聯手的壓制破開。
化作一抹殘影消失在原地。
這一瞬，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全場嘩然中，玄清宗幾位長老表情難看，立刻追上去。
“啟動封山大陣”顧玄機對顧重九吩咐一句，消失在原地。
封山大陣一旦啟動，就連一只蒼蠅都休想飛出玄清宗。
一聽這話，張熹微松了一口氣。
結果她剛追上去一段距離。
發現顧重九也跟了上來。
側顏冷硬，下頜鋒利，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張熹微沒空理他。
加快速度朝丘長老消失的地方追去。
然而，卻沒想到會直接追到了冰牢。
“追啊，為什麽不追？”她站在冰牢外催促道。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丘長老正挾持著謝妄走出來。
少年此時眼睫上都掛著將凝未凝的白霜，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因極致的寒冷輕微哆嗦。
像是雨雪冰雹後卻依然不肯摧折的春筍，即便經歷折磨，卻依然清瘦挺拔。
他的目光緩慢地聚焦，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張熹微身上。
然後，也看到了她身邊的顧重九。
少年的眼神像是被燙了一下，立刻挪開。
張熹微看著遭受無妄之災的謝妄，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
而這一幕自然沒逃過顧重九的視線。
從謝妄出來的那一刻，他的視線便一瞬不瞬地落在張熹微的臉上。
竭力控制卻又失控地想尋找出什麽證據。
“丘師弟，你到底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張熹微正要上前說話，鄭靈凡一臉痛心疾首，眼圈都發了紅“天地不仁，蒼生為念。你為什麽要殺宗門弟子還殺了那麽多無辜村民，你如此怎對得起師尊，對得起蒼生？”
丘長老瑟縮了一下。
鋒利的長劍瞬間割破了謝妄的脖頸。
顧玄機一臉失望：“師弟，你到底在圖謀什麽？用那麽多性命……難道你……”他神情震驚“還在耿耿於懷弟妹和子琪的離世？”
丘長老的臉色在顧玄機話音落下的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隨即又因極致的憤怒和痛苦湧上不正常的潮紅。他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利劍刺穿了心臟，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狂暴而不穩定。
“閉嘴！”他嘶聲大喝，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帶著一種被撕開舊日傷疤的絕望“你不配提他們！你們所有人……都不準提他們的名字！”
他攥著長劍的手因激動而青筋暴起，利劍剎時間深入了謝妄喉頭一寸。
謝妄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丘長老卻恍若未聞，他死死盯著顧玄機和在場的人，眼神裏是刻骨的仇恨和瘋狂。
“耿耿於懷？哈哈哈……”他發出一串悲愴而淒厲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令人毛骨悚然，“顧玄機，你說得輕巧，那不是耿耿於懷，那是我妻兒的命，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仿佛不這樣就無法支撐著說下去。
“當年就因為我奉你之命令下山去清剿陰物，我將妻兒拜托給你們。”他的手指指過幾位長老，眼裏是痛苦的癲狂“可你們怎麽做的……你們明明答應過我要護住他們，可最後呢？鎮魔塔陣法出了問題，陰煞出世……你們竟眼睜睜看著我的妻子兒子慘死？”
顧玄機臉色鐵青，厲聲道：“丘師弟你胡說什麽，當年鎮魔塔異動，我等皆在塔內奮力鎮壓，何曾眼睜睜看著弟妹和子琪遇難？”
“奮力鎮壓？”丘長老發出一聲淒厲的狂笑“好一個奮力鎮壓。我趕到時看到的是婉柔心脈盡碎，子琪……子琪渾身精血被抽幹，倒在陣眼之上，而你們……”他的手指狠狠點向其中六位長老，“你們完好無損，憑什麽只有我的妻子我的兒子被你們獻祭鎮塔，你們卻像狗一樣活得好好的？”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所有人耳畔嗡嗡作響。
長老中脾氣最烈的烈陽峰長老猛地踏前一步，臉色漲紅地解釋道：“丘明軒，你休要血口噴人。當時情況危急，塔內核心陣眼被陰煞本源侵襲，即將逆轉，若不及時註入至純至陽的靈血，整個陣法崩潰，方圓百裏都將化為鬼域，乃至蒼生都要受到牽連，我們……我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丘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們就選擇犧牲我的兒子？就因為他天生純陽靈體，那是我兒子，不是你們用來修補陣法的材料。”
青木長老痛聲道：“丘師弟……當時情況萬分緊急，我們……我們甚至來不及商議。子琪他……他當時就在陣眼附近，被逸散的陰煞之氣吞噬了魂魄，已然救不回了，我們只是……只是讓他的犧牲更有價值……”
“放屁！”丘長老徹底崩潰“什麽叫救不回了？你們甚至還殺了婉柔……是你們……是你們用我妻兒的命，換你們茍且偷生，換了這虛偽宗門的安穩，換這天下太平。”
顧玄機解釋道“弟妹是為了子琪，跳入陣眼……當時我們誰都來不及阻止。”
“我六歲的兒子是救不了的，我妻子是來不及阻止的……哈哈哈哈所以你們一個二個都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天地不仁，蒼生為念……我妻子兒子不是蒼生嗎？”丘長老笑得癲狂“你們守護的是什麽？”
他積攢了數十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那這蒼生，這正道，這宗門……就跟我一起，徹底毀掉好了！”
謝妄在他的劍下，從脖頸滾落的鮮血已將天青色弟子常服染黑，像是化不開的墨。
他臉色愈加蒼白，卻始終鎮定如常，眼中有強忍的痛色，卻沒有一絲慌亂和害怕。
背負汙蔑，不顧生死自證清白，卻還是逃不過被丟進冰牢的折磨。
如今甚至又被劫持，鮮血淋身。
張熹微實在是忍不住喝問道：“你既然要報覆，為什麽要這樣對謝妄？他二十年前還沒出生。”
似乎因為所有人都看向張熹微。
謝妄也終於擡眸看了過來。
只有如此才夠光明正大，才不算逾越。
“哈哈哈……”丘長老一臉怨恨“若不是你搶走周天星辰盤，他本來還能好好地‘活’些時日……”
他的眼神看得人不寒而栗。
張熹微心口一跳，問道：“你什麽意思？”
“你很快就懂了。”丘長老話音一落，突地向空中拋出了一枚黃銅鏡鑒。
“我可以將周天星辰盤給你，你放了謝妄。”張熹微說道。
“如今那玩意對我已經毫無作用。”丘長老陰惻惻地說完，五指張開鎖住謝妄的喉嚨：“謝妄，今日……你若毀了鎮魔塔，你的父母兄弟便不會受盡折磨死在你的面前。”
他手中的黃銅鏡鑒幽光一閃，鏡面漣漪蕩漾，清晰地映出了內部的景象，謝妄父母還有年僅十歲的弟弟，三人皆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縛，渾身顫抖地跪在一個氣息陰冷的黑衣人面前。
“爹，娘，阿弟。”謝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的慌亂。
謝妄的父母猛地擡頭看向黃銅鏡鑒，他們一臉驚恐地問道：“小旺小旺……這是怎麽回事……”
弟弟哆嗦著求救：“哥哥……哥哥……救我。”
謝妄倏地看向丘長老“他們只是普通凡人，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到底為了什麽？”
他攥著手強制鎮定地說道“我不過築基修為，根本無法毀滅鎮魔塔！”
“你可以！”丘長老一臉兇狠地打斷他“只要你墮魔，你就可以。”
顧玄機“丘師弟，迷途知返吧，鎮魔塔若是出事天下要死多少人？”
“有我們在，怎麽可能讓你毀了鎮魔塔。”烈陽峰長老赤炎仙尊大聲說道。
然後幾位長老互看一眼。
下一瞬，青木長老陡然出手。
巨大的靈力化作完全藤蔓朝丘長老湧去。
丘長老抓著謝妄狼狽躲過，剛站穩身形，他詭異一笑，擡了擡手。
只見黃銅鏡鑒裏的黑人，毫不猶豫地舉起了一把閃爍著不祥幽光的長劍。
“不，住手！” 謝妄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只見長劍利刃精準地刺入了謝父的後心。
鏡中，他的父親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深刻的皺紋因劇痛而扭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呼喚兒子的名字，卻只湧出一股暗紅的血。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體軟軟地向前栽倒，再無聲息。
時間仿佛停滯。
少年瞳孔急劇收縮，空洞地倒映著父親倒下的身影。
臉上所有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一切快得甚至讓人來不及阻止。
“丘明軒，你這孽障！” 宗主顧玄機須發皆張，含怒正要出手。
丘長老扯唇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極致殘忍的弧度“你們若是再敢動手，謝妄母親弟弟都會死在你們面前。”
一句話將所有人的身形都震在原地。
見目的達到，丘長老對著鏡面再次冷聲吩咐：“給他母親餵下‘蝕骨散’。”
鏡中，另一個黑衣人立刻粗暴地捏住謝母的下頜，將一包猩紅如血的藥粉強行灌入她口中。
“呃啊” 幾乎是立刻，謝母發出了非人的淒厲慘嚎，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翻滾，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燒紅的烙鐵在游走、灼燒，透出詭異的紅光，那痛苦遠超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丘長老這才緩緩轉向臉色鐵青投鼠忌器的眾人，聲音冰寒刺骨：“師兄們，看清楚了嗎？‘蝕骨焚心’之毒，發作半個時辰方會斃命，其間痛苦堪比淩遲。若你們再敢妄動，我不介意讓這鏡中剩下的人，立刻體驗何為……求死不能！”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又緩緩看想掌中的少年“謝妄，看清楚你母親的痛苦，毀了鎮魔塔，我立刻給她解藥，否則，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血流幹魂破碎，再看著你弟弟身首異處，放心，我會讓他們魂飛魄散永不墮、輪、回。”
“好痛啊啊啊啊……好痛，阿旺……阿旺啊……”
“哥哥……救我……哥哥我害怕……”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痛楚，像燒紅的鐵釬反覆刺穿謝妄的耳膜……
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少年抱著頭，神情變得極致混沌。
像是痛苦的掙紮。
不能入魔。
不能。
否則天下蒼生都會受苦。
可……他要救母親，要救弟弟……
“謝妄，保持靈臺清明！”張熹微倏然出聲，神情鎮定地說道“即便你此時入魔，也救不了你母親弟弟。”
“……師……娘”謝妄雙目赤紅地抱著頭，緩緩看向她，唇瓣顫抖“我……”
該怎麽辦？
丘長老已經瘋了。
謝妄一旦徹底入魔，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給他卻絲毫不畏懼，早已有了求死之意，他只會在最恰當的時間殺了謝妄母親和弟弟，達到最終目的。
“丘長老，除了要謝妄入魔，你還要什麽，我們都可以談！”她抿了抿唇說道。
背在身後的手卻在動作。
她沒有把握，甚至只有一次機會。
“不要給我拖延時間！”丘明軒惡狠狠地盯了張熹微一眼。
“蒼生為重，怎可為一人動搖此念？ ”顧重九冷斥一聲，率先出手。
手中長劍化作巨劍，直直地朝丘明軒刺去。
很顯然完全不在意謝妄的死活。
因為若是在意，任由謝妄入魔，毀壞鎮魔塔，到時候有多少人會死於他們此時的遲疑。
意識到這點後，玄清宗其它人也在此刻明白過來。
不再顧忌地齊齊出手。
看著這一幕，丘長老惡狠狠地對謝妄威脅道：“我若是死，你的母親弟弟都得魂飛魄散。”
“弟弟……娘親……”
少年看著黃銅鏡鑒，臉色痛苦至極。
就在鋪天蓋地的攻擊已至的頃刻，明滅閃爍的暗紫色魔紋瞬間沖上少年的臉頰，猶如活物般在身體迅速蔓延。
少年一雙眸子也在頃刻化為沒有一絲光亮的漆黑。
謝妄……入魔了。
洶湧的寂滅之氣從他身體沖出，繚繞升騰，轉瞬化作濃霧將他和丘長老統統包裹其中。
轟然巨響中。
謝妄和丘長老被撞飛出去，雙雙吐出鮮血。
就是這個時候。
張熹微神情緊張地掐指念訣，催動周天星辰盤，一瞬出現在了謝妄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極速朝後飛去。
然而下一瞬。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陡然從黃銅鏡鑒裏傳了出來。
只見黃銅鏡鑒裏，謝妄娘親被黑衣人一劍穿了心。
“娘……娘……”謝妄雙目顫動，魔氣暴漲，倏地彈開了張熹微。
少年吐著血，跌撞撞地朝黃銅鏡鑒飛去。
張熹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見謝妄渾身的黑霧越來越濃。
“哈哈，謝妄恨吧，盡情地恨吧。” 丘長老見狀，發出計謀得逞的狂笑。
“丘明軒我要你死。”謝妄沖至丘長老面前，擡起黑霧繚繞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丘明軒發出‘嗬嗬’的聲音，嘴邊吐出鮮血了卻還是掙紮開口“我……若……死了，你……唯一的親人……會……陪葬。”
“此子入魔，不可再留！”
顧玄機表情凝重地開口，眾人正要出手時，謝妄已經攜著滾滾魔氣，如同一顆黑色的隕星，強行擄著丘明軒，以驚人的速度直撲東方那座巍峨聳立的鎮魔塔。
“哪裏跑！” 赤炎仙尊反應最快，須發怒張，化作一道熾熱流光緊追不舍。他手中祭出一柄燃燒著熊熊道火的仙劍，劍鳴驚天，一道橫貫天際的火焰劍氣如同朱雀振翅，朝著謝妄背後狠狠斬去。
然而，入魔後力量暴漲的謝妄，速度已遠超尋常，他竟不閃不避，反手一揮，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魔氣如同巨盾般擋在身後。
火焰劍氣與魔氣猛烈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謝妄借著這股沖擊力，速度再增，瞬間逼近鎮魔塔。
“阻止他。” 顧玄機與其他長老目眥欲裂，紛紛施展最強遁術，無數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拼命追趕。
但，晚了。
謝妄已經沖進了鎮魔塔內。
“攔住他，絕不能讓他觸碰封印！” 顧玄機的怒吼聲從塔外傳來。
謝妄對身後的喧囂充耳不聞。
他根本就不管禁制將他割得血肉模糊，他傾盡所有伸手，強行去揭開封印。
父親母親都死了，他得救弟弟。
鎮魔塔剛才被顧玄機重新封印，但畢竟事發匆忙還來不及加固。
就在眾人踏進鎮魔塔的瞬間，謝妄口吐鮮血，弓著腰徹底撕開了最後一道封印。
“不……”
一瞬間，兇煞之氣再次沖天而起。
封印再次碎裂，謝妄如血人一般被重重彈飛。
“混賬東西！”顧玄機狠罵一聲“跟我全力封印鎮魔塔。”
說完，他看了一眼顧重九“這兩人交給你了。”
“放了我弟弟……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謝妄強行踉蹌站起身看向秋明軒。
秋明軒只說了三個字‘還不夠’。
然後，擡了擡手指。
“哥哥……救……”
黃銅鏡鑒裏黑衣人的長劍猛然揮下。
血光迸現。
那顆小小的的頭顱，帶著驚恐凝固的表情，與身體分離。
“不……不不……弟弟”謝妄雙眼發紅，渾身顫抖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十指深深插入發間。
魔氣不受控制地從他七竅中瘋狂湧出。暗紫色的魔紋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瞬間爬滿了他全身每一寸皮膚，甚至蔓延到了臉上。
趕來的張熹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丘明軒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樣子，瘋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徹底成了，我一手造魔再無牽掛，唯有毀滅的至強魔頭……哈哈哈哈聖道同行，長樂無極。”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只纏繞著實質般黑色魔氣的手，已經如同最鋒利的魔刃，洞穿了他的胸膛，捏碎了他仍在跳動的心臟。
“你該死你該死……”下一瞬，丘長老的屍體被謝妄一手捏成了碎塊。
渾身鮮血的少年站在祭壇邊，緩緩擡頭，須發飛舞，眼中那最後一絲強行維持的清明，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殺戮
毀滅
讓一切都為他的弟弟為他的父母……陪葬。
這是他此刻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謝妄，在這一刻，徹底入魔了。
“謝妄，不要入魔。” 就在這混亂與絕望的漩渦中心，張熹微清冽而焦急的聲音如同穿透濃霧的一縷微光，驟然響起，“保守靈臺。”
她的聲音在這充斥著崩塌巨響、惡煞嘶嚎的祭壇裏並不算洪亮。
可那個渾身浴血魔氣沖天仿佛已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少年，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動，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僵硬，朝著熹微的方向，轉了過去。
那雙純黑混沌的魔瞳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劇烈掙紮，如同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顧重九手中那柄清輝凜冽的長劍，抓住謝妄這片刻的停滯，已然化作一道奪命的寒光，撕裂空氣直刺少年的面門！
“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
劍光掠過，血花飛濺。
謝妄悶哼一聲，肩膀瞬間添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整個人也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跌飛，重重砸在殘破的祭壇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周身的寂滅之氣肉眼可見地潰散不少，已然身受重傷。
顧重九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憐憫，一步踏出，身影如不可撼動的山岳般再次逼近。
分明要徹底斬滅這個給世間帶來浩劫的魔物。
逼近的劍風淩厲，吹散了謝妄額前沾染著血汙的發絲。
也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謝妄眼中那掙紮的清明終於徹底驅散了狂暴的寂滅之氣。他看清了懸於頭頂的死亡之劍，也清晰地回憶起了自己親手毀掉鎮魔塔、釋放萬千惡煞、以及……父母弟弟慘死的所有畫面。
巨大的悔恨和無盡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救不了家人罪該萬死。
他毀了鎮魔塔，罪孽滔天，萬死難贖。
看著揮來的長劍，謝妄血色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般的絕望，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甚至微微擡起了脖頸，迎向那斬落的劍鋒。
他，只想死。
“分身”就在顧重九殺意凜然的一劍就要落下的瞬間，張熹微看不下去，倏地低呵一聲。
一道血色的煉體分身瞬間從她身後一步踏出。
萬丈紅光暴漲，一道閉著雙眼的巨大虛影憑空凝聚。
本體和分身在剎那間融合。
“道基法象，臨。”
她竟然不管不顧地擋在謝妄的前面，在顧重九震驚的目光中，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
“轟”的一聲。
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
璀璨的劍意與法象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一起。
張熹微承受不住地踉蹌後退兩步，卻也僅僅只是兩步便再也不肯退。
謝妄睫毛顫抖著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他的師娘……正擋在他的前面。
莊嚴寶相，頂天立地。
周身流淌著耀眼的赤金符文。
光芒萬丈。
“張熹微，你在……做什麽？”顧重九死死攥著劍柄，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自己這位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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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重九摟著白今瑤的手臂猛地一僵, 隨即像是被烈火灼傷般迅速松開，他下意識地朝張熹微的方向走了兩步。
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突然湧上心頭。
“站住。”張熹微臉上浮現出不耐煩。
顧重九被她的神情刺得心梗了一瞬，他強自鎮定地說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今夜混亂, 我先送你回去歇息。”
“我看現在就剛剛好。”張熹微掃了一眼在場之人, 見玄清宗的管事者俱在“當初我們成婚時他們在, 如今解契自然也需他們做個見證。”
她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大吵沒有大鬧亦沒有指責。
就如剛才，他救下白今瑤時她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早已不在乎。
“張熹微。”顧重九喝道，試圖用壓下心口的慌亂“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她盯著他, 輕輕笑了一聲“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要解契的事, 今日就是最後的期限。”
“胡鬧。”不等顧重九說話, 顧玄機終於出聲“婚姻大事，豈可兒戲？阿翡，你是顧全大體之人, 先將今夜之時處理好，你們的事情之後在說。”
“不用了, 我和顧重九今夜必須解契。”張熹微亦斬釘截鐵地說道“解契, 該清算的自然清算。”
“夠了，你怎能如此同長輩說話？”顧重九壓著眉朝她大步走去“先跟我回去。”
她提出離婚，不過是想要逃避這次鎮魔塔破裂的責任，掩蓋她夜闖鎮魔塔的真相。
他這次可以幫她。
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任性, 總是以解契來威脅他。
他要告訴她, 這是最後一次。
眼見他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 顧重九也徹底冷靜下來。
結果下一瞬, 就見張熹微手一揚，黃銅鏡鑒一陣水波閃過。
呵，拿輩分壓她？
她毫不猶豫地對著黃銅鏡鑒說道：“爹, 我現在要和顧重九解契。”
一句話將顧重九的腳步死死地釘在原地。
“玄清宗的各位聽著，阿翡與顧重九解契合離之事，本尊早已知曉並且同意。”下一瞬，張宗正的臉出現在鏡鑒裏。
顧玄機壓下眉頭說道：“昊俊，今夜發生了諸多事，事情尚不明了，等今夜過後……”
“必須離！”張宗正毫不留情面地打斷他“我寶貝女兒在你們玄清宗是被如何對待的？你們比我更清楚。”
“阿翡，你想做就做，爹爹支持你。”顧玄機臉色不虞地正要說話，張宗正卻直接看向了張熹微。
他冷哼一聲，掃視全場“若是著玄清宗的人再敢欺你一分，那便是對我張宗正宣戰。”
張宗正身為太一宗宗主，與玄清宗並列三上宗，傳承千年勢力極強，又有合體期老怪坐鎮。
對他宣戰無疑於對整個太一宗宣戰。
“明日為父便親自來接你。”張宗正直接扔下一句不容辯駁的話。
“爹，那你早些歇息。”張熹微說道。
張宗正點頭，叮囑道：“有任何事，第一時間通知我。”
張熹微收了鏡鑒，擡頭，緩緩看向顧重九“解吧。”
她不屑於再去指責，指責他身為丈夫卻在妻子有危險之時選擇拋棄，轉而去救別的人。
畢竟她早已不在乎。
所以，他做的事已經對她傷害不了半分。
她平靜的表情，決絕的態度，將顧重九狠狠摁在原地。
他望著他，突然不敢出聲。
好像有些視為理所當然堅不可摧的東西，正在他眼前，寸寸碎裂，無可挽回。
“張熹微，我們的私事，回去再說。”隔了好一會兒，他攥著手，輕聲說道。
張熹微聽到這話不耐煩地瞇了瞇眼。
她的神情刺痛了顧重九，他佯裝冷靜，說道：“即便要解契，也得……焚香凈告。”
“那就走吧。”張熹微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提步。
她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
一眼就鎖定了人群中的丘長老。
今夜若是放他走了。
那她得背著破壞鎮魔塔不顧蒼生安危的罵名，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憑什麽？
丘長老對上張熹微的眼神就直覺不對。
但一想到證據俱在，她還被這麽多人當場抓住，她如何辯解也是無用之功。
見他神情自如，張熹微冷笑了一聲“丘長老，在我和顧重九解契之前，我們的帳也該算清楚了。”
“各位……”她掃了一眼眾人“看清楚了。”
她指尖一彈，一顆留影珠頓時飛向半空。
丘長老臉色一瞬變得慘白，心知一切都完了。
“丘長老，是我給大家看呢？還是……咦……人呢？”張熹微慢悠悠地轉頭看向丘長老，卻發現哪裏還有人？
“快抓住他！”張熹微立刻大聲說道：“別讓他跑了，鎮魔塔是他破壞的，棗莊鎮的人是他殺的。”
顧玄機立刻意識到了什麽。
表情一凝，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接著，幾位長老立刻也追了出去。
唯有鄭靈凡站在原地，皺眉細聲問道：“阿翡，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如何知道棗莊鎮和丘長老有關系。”
一句話也讓顧重九倏地偏頭看向張熹微。
是啊，她如何得知？
為什麽今夜又一身黑衣出現在此？
這一瞬間，顧重九突然意識到，他好像已經不認識她了。
“抓到丘長老，我自然會解釋清楚。”張熹微扔下一句，立刻朝塔外奔去。
今夜若是抓不到丘長老，便是放虎歸山。
一個隨時躲在暗處的敵人，還是元嬰後期的修士。
日後她無論做什麽都要擔憂自身安危。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心底隱隱有些慌。
好想有什麽大事即將要發生。
這時，顧重九趕到了張熹微身邊，說道：“我陪你。”
“師尊……”身後，白今瑤囁嚅喚道。
顧重九腳步頓了頓，回頭叮囑了一句“你先回去……”
張熹微才沒空看兩人的郎情妾意，轉瞬消失在原地。
“張熹微！”顧重九話也沒說完便立刻追了過來。
剛飛出鎮魔塔，她就感受到宗門廣場有靈氣波動。
她二話沒說，趕緊將靈力催到極致。
只是等她趕去時，丘長老不知道用什麽法子，沖破圍堵，朝宗門後山沖去。
等張熹微馬不停蹄地趕到時，丘長老已經被五位長老包圍在中間。
“丘師弟，你逃不出去的。”顧玄機聲音沈痛地說道“你告訴師兄，到底為何要如此做？”
“都是那張熹微栽贓陷害。”丘長老神情痛恨地說道“掌門師兄，那張熹微才是顛倒黑白的人。”
今夜若是不能將丘長老所做之事揭露。
那即便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亦不能善了此事了。
既然無法明哲保身，那便只有背水一戰。
“我顛倒黑白？”張熹微嗤笑一聲“當日在絕域中，那戴面具之人便是我。”
趕來的顧重九剛要朝張熹微走去，便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他震驚地朝她看去。
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怎麽可能是那面具之人呢？
如果她是，那她便不遠千裏，只為去救……謝妄。
而在客棧裏，她寧願和謝妄親密地躺在床榻之上……寧願毀了自己的清白也不願意與他相見。
謝妄甚至寧願死都要護著她？
所以她去紅袖招找別人解毒，不是為了賭氣？
甚至還那般冷淡地提出解契。
是因為她真的不在乎了？
甚至，他答應和她一起用膳，因為白今瑤而不得不中途離開，她都一點也不生氣。
她不再找他吵架，甚至還躲著他敷衍他，因為她是真的……已經決定要解契合離？
意識到這一點，顧重九突然大步地朝張熹微走去。
最近他和她幾次的吵架，都是因為白今瑤。
她不喜歡白今瑤，所以才與他大吵，不過是怕他不在乎她。
既然她如此在乎，那他便不收白今瑤為弟子。
今夜之事，他亦可以當做並未發生。
他可以幫她壓下去。
顧重九幾步走到張熹微的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先跟我回去，這些事……我會處理。”
張熹微像看瘋子一樣盯了一眼顧重九，毫不猶豫地甩開他的手。
“張熹微！”他低聲警告道。
“別來煩我！”張熹微毫無耐心，直接飛到半空再次大聲說道“在棗莊鎮，我可以為謝妄做證，棗莊鎮之事與他沒有絲毫幹系，他當時已身受重傷昏迷多日。”
鄭靈凡蹙眉問道：“如此清楚，當時你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顧重九猛地攥了拳。
“弟子生死不明，我作為長輩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她說著，睨了一眼顧重九“謝妄重傷與否，我相信作為師尊的顧重九應該最是清楚。”
顧重九神情莫辨地盯著她，沒說話。
“你毫無證據，憑什麽證明是我？”丘長老喝問到。
張熹微突然揚手，手中立刻出現了周天星辰盤。
看著這東西，丘長老瞳孔狠狠一縮。
“當初我在絕域得到的法器，後面為了找出屠殺宗門弟子和村民之人，故意放在拍賣行拍賣……”
一句話頓時像石子投入湖水裏，趕來的不少弟子頓時竊竊私語。
顧重九也倏地想到了什麽，臉色突然緩和下來。
他對謝妄搜過神，自然知道在絕域裏發生的一切。
當時她在絕域最先去拿的是周天星辰盤，而不是第一時間去救謝妄。
她並非為謝妄而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顆定心丸一般，讓顧重九的的心重重落回胸腔。
張熹微說道：“而當夜來搶周天星辰盤的便是丘長老。”
丘長老指責道：“你簡直是血口噴人。”
“是啊，你可有證據？”仙五峰的王長老蹙眉問道“空口無憑，即便你是太一宗宗主之女，也不能平白汙蔑，凡事都要講究證據。”
“說的是。”張熹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
眾人便看到她指尖出現了一只蠱蟲。
“這蠱蟲名為九重天，出自相思門。”她微微一笑“若是誰中了黃泉碧落，這蠱蟲便能分辨出來。”
此話一出，在場肌膚有潰爛之人都心口一跳，王長老率先站出來說道：“如今我們和丘長老一般模樣，這蠱蟲當真能分辨出來？”
“口說無憑，事實說話。”張熹微直接將蠱蟲放了出來。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蠱蟲真的略過所有人，徑直朝丘長老爬去。
目標明確毫不猶豫。
“不可能！”丘長老大聲斥道“這是你養的蠱，自然聽你驅使。”
他說得在理。
許多人都紛紛點了點頭。
顧重九也皺眉，壓著紛亂的思緒，看向張熹微。
她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徐徐說道：“相思門在修真界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僅想要的毒藥都能配出來，出售毒藥也配有解藥，那這黃泉碧落的解藥便是這九重天。”
“丘長老，若是懷疑，那便讓這蠱蟲入體，結果自然分明。”她盯著丘長老，挑眉問道“那麽丘長老你敢嗎？”
丘長老冷哼一聲：“你居心叵測，我怎麽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手段？”
“你是不敢？”張熹微將蠱蟲控制在丘長老的面前。“我實在是好奇，當日你是如何控制桑昊玉與我交手，你又是為什麽冒充謝妄，屠殺玄清宗弟子十三人，屠殺棗莊鎮五十八口無辜村民。”
謝妄！
又是他。
顧重九倏地偏頭看向張熹微。
再次從張熹微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從未有過的厭惡感瞬間沖上喉頭。
張熹微盯著丘長老，眼裏迸射出冷意，質問道：“你身為一宗長老，卻如此迫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讓他至今都蒙受冤屈，在冰牢裏承受慘無人道的折磨，你如此大費周章到底在圖謀什麽？”
她……在做什麽？
顧重九不可置信地看向張熹微。
她今夜不顧危險做這一切，甚至寧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居然也要為謝妄洗刷冤屈？
她做這一切……為了謝妄？
袖袍下，顧重九倏地攥緊拳頭，竭力控制自己才不至於在此時做出不合時宜之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丘長老啐了一口“若我真的用了你的蠱，誰知道你會對我做什麽？”
“你居然還不承認？”張熹微瞇了瞇眼“既然如此，你可敢搜神？”
她一句話出，全場皆寂。
丘長老表情也一瞬僵硬。
顧玄機壓下眉頭“搜神不是兒戲……”
“若是顧宗主不願意……”張熹微直接打斷了他“我可以請我太一宗老祖出山，親自為丘長老搜神……”
“不可！”鄭靈凡皺眉，輕聲說道“此事需得從長計議……”
“那謝妄為自證清白便可？”張熹微再次打斷她，不解地環視眾人，聲音朗朗地問道“丘長老是一宗長老，不是更應該以身作則？”
“夠了！”顧重九似乎再也聽不下去，一把拽住張熹微的手“今夜之事自然有宗主做主，你先跟我回去。”
“憑什麽？”張熹微毫不猶豫地反問道“你們玄清宗為上三宗，宗門弟子、五十八口村民皆死於長老之手卻不能討個真相。今夜我若是袖手旁觀，來日你們要用多少人的鮮血去掩蓋真相？”
“你為了謝妄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顧重九控制地攥緊了她的手腕。
張熹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放開！”
顧重九重重地說道：“回答我！”
“關你什麽事？”張熹微怒了，左手裹挾著靈力不由分說地朝顧重九胸口掏去。
今夜要是不將丘長老的假面拔下來，等待她的將會是無盡的煩惱。
所以，她毫無耐心，出手極重。
而這才是最傷人的。
意識到她竟對自己下這樣的重手，顧重九眼中閃過倉皇。
一時只能大退兩步，才勉強躲開襲來的攻擊。
張熹微拂了拂袖口，一臉冷意：“我們馬上就要解契合離了，少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顧重九被她刺得心口驟痛了一瞬“張熹微，你不要太過分！”
張熹微懶得理他，快速地看向顧玄機“丘長老，我本來還想給你留幾分體面，但你既然如今還不肯承認，把便只有看看這個留影珠了，讓這些平日裏仰慕你的弟子們看看，作為玄清宗長老的你是怎麽破壞鎮魔塔，放出無數邪惡魔物，根本不顧及蒼生性命的……”
她說完盯著丘長老。
慢慢地掐指念訣。
她看起來鎮定自若，其實腦子已經在快速的轉動。
因為……留影珠裏什麽都沒有。
驅動留影珠需要靈力。
她潛伏到一個元嬰後期的修士已經是勉強，若是還敢驅動留影珠，那無疑於是主動暴露自己。
所以這也是留影珠甚少被使用的原因。
但此時張熹微就是在賭。
賭丘長老已經方寸大亂。
果然，就在她假裝要催動靈力時，一陣紅光倏地從丘長老身上爆發，頃刻間將玄清宗幾位長老聯手的壓制破開。
化作一抹殘影消失在原地。
這一瞬，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全場嘩然中，玄清宗幾位長老表情難看，立刻追上去。
“啟動封山大陣”顧玄機對顧重九吩咐一句，消失在原地。
封山大陣一旦啟動，就連一只蒼蠅都休想飛出玄清宗。
一聽這話，張熹微松了一口氣。
結果她剛追上去一段距離。
發現顧重九也跟了上來。
側顏冷硬，下頜鋒利，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張熹微沒空理他。
加快速度朝丘長老消失的地方追去。
然而，卻沒想到會直接追到了冰牢。
“追啊，為什麽不追？”她站在冰牢外催促道。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丘長老正挾持著謝妄走出來。
少年此時眼睫上都掛著將凝未凝的白霜，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因極致的寒冷輕微哆嗦。
像是雨雪冰雹後卻依然不肯摧折的春筍，即便經歷折磨，卻依然清瘦挺拔。
他的目光緩慢地聚焦，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張熹微身上。
然後，也看到了她身邊的顧重九。
少年的眼神像是被燙了一下，立刻挪開。
張熹微看著遭受無妄之災的謝妄，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
而這一幕自然沒逃過顧重九的視線。
從謝妄出來的那一刻，他的視線便一瞬不瞬地落在張熹微的臉上。
竭力控制卻又失控地想尋找出什麽證據。
“丘師弟，你到底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張熹微正要上前說話，鄭靈凡一臉痛心疾首，眼圈都發了紅“天地不仁，蒼生為念。你為什麽要殺宗門弟子還殺了那麽多無辜村民，你如此怎對得起師尊，對得起蒼生？”
丘長老瑟縮了一下。
鋒利的長劍瞬間割破了謝妄的脖頸。
顧玄機一臉失望：“師弟，你到底在圖謀什麽？用那麽多性命……難道你……”他神情震驚“還在耿耿於懷弟妹和子琪的離世？”
丘長老的臉色在顧玄機話音落下的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隨即又因極致的憤怒和痛苦湧上不正常的潮紅。他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利劍刺穿了心臟，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狂暴而不穩定。
“閉嘴！”他嘶聲大喝，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帶著一種被撕開舊日傷疤的絕望“你不配提他們！你們所有人……都不準提他們的名字！”
他攥著長劍的手因激動而青筋暴起，利劍剎時間深入了謝妄喉頭一寸。
謝妄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丘長老卻恍若未聞，他死死盯著顧玄機和在場的人，眼神裏是刻骨的仇恨和瘋狂。
“耿耿於懷？哈哈哈……”他發出一串悲愴而淒厲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令人毛骨悚然，“顧玄機，你說得輕巧，那不是耿耿於懷，那是我妻兒的命，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仿佛不這樣就無法支撐著說下去。
“當年就因為我奉你之命令下山去清剿陰物，我將妻兒拜托給你們。”他的手指指過幾位長老，眼裏是痛苦的癲狂“可你們怎麽做的……你們明明答應過我要護住他們，可最後呢？鎮魔塔陣法出了問題，陰煞出世……你們竟眼睜睜看著我的妻子兒子慘死？”
顧玄機臉色鐵青，厲聲道：“丘師弟你胡說什麽，當年鎮魔塔異動，我等皆在塔內奮力鎮壓，何曾眼睜睜看著弟妹和子琪遇難？”
“奮力鎮壓？”丘長老發出一聲淒厲的狂笑“好一個奮力鎮壓。我趕到時看到的是婉柔心脈盡碎，子琪……子琪渾身精血被抽幹，倒在陣眼之上，而你們……”他的手指狠狠點向其中六位長老，“你們完好無損，憑什麽只有我的妻子我的兒子被你們獻祭鎮塔，你們卻像狗一樣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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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中脾氣最烈的烈陽峰長老猛地踏前一步，臉色漲紅地解釋道：“丘明軒，你休要血口噴人。當時情況危急，塔內核心陣眼被陰煞本源侵襲，即將逆轉，若不及時註入至純至陽的靈血，整個陣法崩潰，方圓百裏都將化為鬼域，乃至蒼生都要受到牽連，我們……我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丘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所以你們就選擇犧牲我的兒子？就因為他天生純陽靈體，那是我兒子，不是你們用來修補陣法的材料。”
青木長老痛聲道：“丘師弟……當時情況萬分緊急，我們……我們甚至來不及商議。子琪他……他當時就在陣眼附近，被逸散的陰煞之氣吞噬了魂魄，已然救不回了，我們只是……只是讓他的犧牲更有價值……”
“放屁！”丘長老徹底崩潰“什麽叫救不回了？你們甚至還殺了婉柔……是你們……是你們用我妻兒的命，換你們茍且偷生，換了這虛偽宗門的安穩，換這天下太平。”
顧玄機解釋道“弟妹是為了子琪，跳入陣眼……當時我們誰都來不及阻止。”
“我六歲的兒子是救不了的，我妻子是來不及阻止的……哈哈哈哈所以你們一個二個都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天地不仁，蒼生為念……我妻子兒子不是蒼生嗎？”丘長老笑得癲狂“你們守護的是什麽？”
他積攢了數十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那這蒼生，這正道，這宗門……就跟我一起，徹底毀掉好了！”
謝妄在他的劍下，從脖頸滾落的鮮血已將天青色弟子常服染黑，像是化不開的墨。
他臉色愈加蒼白，卻始終鎮定如常，眼中有強忍的痛色，卻沒有一絲慌亂和害怕。
背負汙蔑，不顧生死自證清白，卻還是逃不過被丟進冰牢的折磨。
如今甚至又被劫持，鮮血淋身。
張熹微實在是忍不住喝問道：“你既然要報覆，為什麽要這樣對謝妄？他二十年前還沒出生。”
似乎因為所有人都看向張熹微。
謝妄也終於擡眸看了過來。
只有如此才夠光明正大，才不算逾越。
“哈哈哈……”丘長老一臉怨恨“若不是你搶走周天星辰盤，他本來還能好好地‘活’些時日……”
他的眼神看得人不寒而栗。
張熹微心口一跳，問道：“你什麽意思？”
“你很快就懂了。”丘長老話音一落，突地向空中拋出了一枚黃銅鏡鑒。
“我可以將周天星辰盤給你，你放了謝妄。”張熹微說道。
“如今那玩意對我已經毫無作用。”丘長老陰惻惻地說完，五指張開鎖住謝妄的喉嚨：“謝妄，今日……你若毀了鎮魔塔，你的父母兄弟便不會受盡折磨死在你的面前。”
他手中的黃銅鏡鑒幽光一閃，鏡面漣漪蕩漾，清晰地映出了內部的景象，謝妄父母還有年僅十歲的弟弟，三人皆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縛，渾身顫抖地跪在一個氣息陰冷的黑衣人面前。
“爹，娘，阿弟。”謝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的慌亂。
謝妄的父母猛地擡頭看向黃銅鏡鑒，他們一臉驚恐地問道：“小旺小旺……這是怎麽回事……”
弟弟哆嗦著求救：“哥哥……哥哥……救我。”
謝妄倏地看向丘長老“他們只是普通凡人，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到底為了什麽？”
他攥著手強制鎮定地說道“我不過築基修為，根本無法毀滅鎮魔塔！”
“你可以！”丘長老一臉兇狠地打斷他“只要你墮魔，你就可以。”
顧玄機“丘師弟，迷途知返吧，鎮魔塔若是出事天下要死多少人？”
“有我們在，怎麽可能讓你毀了鎮魔塔。”烈陽峰長老赤炎仙尊大聲說道。
然後幾位長老互看一眼。
下一瞬，青木長老陡然出手。
巨大的靈力化作完全藤蔓朝丘長老湧去。
丘長老抓著謝妄狼狽躲過，剛站穩身形，他詭異一笑，擡了擡手。
只見黃銅鏡鑒裏的黑人，毫不猶豫地舉起了一把閃爍著不祥幽光的長劍。
“不，住手！” 謝妄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只見長劍利刃精準地刺入了謝父的後心。
鏡中，他的父親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深刻的皺紋因劇痛而扭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呼喚兒子的名字，卻只湧出一股暗紅的血。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體軟軟地向前栽倒，再無聲息。
時間仿佛停滯。
少年瞳孔急劇收縮，空洞地倒映著父親倒下的身影。
臉上所有的血色瞬間褪盡，他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一切快得甚至讓人來不及阻止。
“丘明軒，你這孽障！” 宗主顧玄機須發皆張，含怒正要出手。
丘長老扯唇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極致殘忍的弧度“你們若是再敢動手，謝妄母親弟弟都會死在你們面前。”
一句話將所有人的身形都震在原地。
見目的達到，丘長老對著鏡面再次冷聲吩咐：“給他母親餵下‘蝕骨散’。”
鏡中，另一個黑衣人立刻粗暴地捏住謝母的下頜，將一包猩紅如血的藥粉強行灌入她口中。
“呃啊” 幾乎是立刻，謝母發出了非人的淒厲慘嚎，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翻滾，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燒紅的烙鐵在游走、灼燒，透出詭異的紅光，那痛苦遠超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丘長老這才緩緩轉向臉色鐵青投鼠忌器的眾人，聲音冰寒刺骨：“師兄們，看清楚了嗎？‘蝕骨焚心’之毒，發作半個時辰方會斃命，其間痛苦堪比淩遲。若你們再敢妄動，我不介意讓這鏡中剩下的人，立刻體驗何為……求死不能！”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又緩緩看想掌中的少年“謝妄，看清楚你母親的痛苦，毀了鎮魔塔，我立刻給她解藥，否則，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血流幹魂破碎，再看著你弟弟身首異處，放心，我會讓他們魂飛魄散永不墮、輪、回。”
“好痛啊啊啊啊……好痛，阿旺……阿旺啊……”
“哥哥……救我……哥哥我害怕……”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痛楚，像燒紅的鐵釬反覆刺穿謝妄的耳膜……
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少年抱著頭，神情變得極致混沌。
像是痛苦的掙紮。
不能入魔。
不能。
否則天下蒼生都會受苦。
可……他要救母親，要救弟弟……
“謝妄，保持靈臺清明！”張熹微倏然出聲，神情鎮定地說道“即便你此時入魔，也救不了你母親弟弟。”
“……師……娘”謝妄雙目赤紅地抱著頭，緩緩看向她，唇瓣顫抖“我……”
該怎麽辦？
丘長老已經瘋了。
謝妄一旦徹底入魔，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給他卻絲毫不畏懼，早已有了求死之意，他只會在最恰當的時間殺了謝妄母親和弟弟，達到最終目的。
“丘長老，除了要謝妄入魔，你還要什麽，我們都可以談！”她抿了抿唇說道。
背在身後的手卻在動作。
她沒有把握，甚至只有一次機會。
“不要給我拖延時間！”丘明軒惡狠狠地盯了張熹微一眼。
“蒼生為重，怎可為一人動搖此念？ ”顧重九冷斥一聲，率先出手。
手中長劍化作巨劍，直直地朝丘明軒刺去。
很顯然完全不在意謝妄的死活。
因為若是在意，任由謝妄入魔，毀壞鎮魔塔，到時候有多少人會死於他們此時的遲疑。
意識到這點後，玄清宗其它人也在此刻明白過來。
不再顧忌地齊齊出手。
看著這一幕，丘長老惡狠狠地對謝妄威脅道：“我若是死，你的母親弟弟都得魂飛魄散。”
“弟弟……娘親……”
少年看著黃銅鏡鑒，臉色痛苦至極。
就在鋪天蓋地的攻擊已至的頃刻，明滅閃爍的暗紫色魔紋瞬間沖上少年的臉頰，猶如活物般在身體迅速蔓延。
少年一雙眸子也在頃刻化為沒有一絲光亮的漆黑。
謝妄……入魔了。
洶湧的寂滅之氣從他身體沖出，繚繞升騰，轉瞬化作濃霧將他和丘長老統統包裹其中。
轟然巨響中。
謝妄和丘長老被撞飛出去，雙雙吐出鮮血。
就是這個時候。
張熹微神情緊張地掐指念訣，催動周天星辰盤，一瞬出現在了謝妄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極速朝後飛去。
然而下一瞬。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陡然從黃銅鏡鑒裏傳了出來。
只見黃銅鏡鑒裏，謝妄娘親被黑衣人一劍穿了心。
“娘……娘……”謝妄雙目顫動，魔氣暴漲，倏地彈開了張熹微。
少年吐著血，跌撞撞地朝黃銅鏡鑒飛去。
張熹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見謝妄渾身的黑霧越來越濃。
“哈哈，謝妄恨吧，盡情地恨吧。” 丘長老見狀，發出計謀得逞的狂笑。
“丘明軒我要你死。”謝妄沖至丘長老面前，擡起黑霧繚繞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丘明軒發出‘嗬嗬’的聲音，嘴邊吐出鮮血了卻還是掙紮開口“我……若……死了，你……唯一的親人……會……陪葬。”
“此子入魔，不可再留！”
顧玄機表情凝重地開口，眾人正要出手時，謝妄已經攜著滾滾魔氣，如同一顆黑色的隕星，強行擄著丘明軒，以驚人的速度直撲東方那座巍峨聳立的鎮魔塔。
“哪裏跑！” 赤炎仙尊反應最快，須發怒張，化作一道熾熱流光緊追不舍。他手中祭出一柄燃燒著熊熊道火的仙劍，劍鳴驚天，一道橫貫天際的火焰劍氣如同朱雀振翅，朝著謝妄背後狠狠斬去。
然而，入魔後力量暴漲的謝妄，速度已遠超尋常，他竟不閃不避，反手一揮，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魔氣如同巨盾般擋在身後。
火焰劍氣與魔氣猛烈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謝妄借著這股沖擊力，速度再增，瞬間逼近鎮魔塔。
“阻止他。” 顧玄機與其他長老目眥欲裂，紛紛施展最強遁術，無數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拼命追趕。
但，晚了。
謝妄已經沖進了鎮魔塔內。
“攔住他，絕不能讓他觸碰封印！” 顧玄機的怒吼聲從塔外傳來。
謝妄對身後的喧囂充耳不聞。
他根本就不管禁制將他割得血肉模糊，他傾盡所有伸手，強行去揭開封印。
父親母親都死了，他得救弟弟。
鎮魔塔剛才被顧玄機重新封印，但畢竟事發匆忙還來不及加固。
就在眾人踏進鎮魔塔的瞬間，謝妄口吐鮮血，弓著腰徹底撕開了最後一道封印。
“不……”
一瞬間，兇煞之氣再次沖天而起。
封印再次碎裂，謝妄如血人一般被重重彈飛。
“混賬東西！”顧玄機狠罵一聲“跟我全力封印鎮魔塔。”
說完，他看了一眼顧重九“這兩人交給你了。”
“放了我弟弟……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謝妄強行踉蹌站起身看向秋明軒。
秋明軒只說了三個字‘還不夠’。
然後，擡了擡手指。
“哥哥……救……”
黃銅鏡鑒裏黑衣人的長劍猛然揮下。
血光迸現。
那顆小小的的頭顱，帶著驚恐凝固的表情，與身體分離。
“不……不不……弟弟”謝妄雙眼發紅，渾身顫抖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十指深深插入發間。
魔氣不受控制地從他七竅中瘋狂湧出。暗紫色的魔紋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瞬間爬滿了他全身每一寸皮膚，甚至蔓延到了臉上。
趕來的張熹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丘明軒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樣子，瘋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徹底成了，我一手造魔再無牽掛，唯有毀滅的至強魔頭……哈哈哈哈聖道同行，長樂無極。”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只纏繞著實質般黑色魔氣的手，已經如同最鋒利的魔刃，洞穿了他的胸膛，捏碎了他仍在跳動的心臟。
“你該死你該死……”下一瞬，丘長老的屍體被謝妄一手捏成了碎塊。
渾身鮮血的少年站在祭壇邊，緩緩擡頭，須發飛舞，眼中那最後一絲強行維持的清明，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殺戮
毀滅
讓一切都為他的弟弟為他的父母……陪葬。
這是他此刻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謝妄，在這一刻，徹底入魔了。
“謝妄，不要入魔。” 就在這混亂與絕望的漩渦中心，張熹微清冽而焦急的聲音如同穿透濃霧的一縷微光，驟然響起，“保守靈臺。”
她的聲音在這充斥著崩塌巨響、惡煞嘶嚎的祭壇裏並不算洪亮。
可那個渾身浴血魔氣沖天仿佛已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少年，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動，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僵硬，朝著熹微的方向，轉了過去。
那雙純黑混沌的魔瞳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劇烈掙紮，如同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顧重九手中那柄清輝凜冽的長劍，抓住謝妄這片刻的停滯，已然化作一道奪命的寒光，撕裂空氣直刺少年的面門！
“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
劍光掠過，血花飛濺。
謝妄悶哼一聲，肩膀瞬間添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整個人也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跌飛，重重砸在殘破的祭壇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周身的寂滅之氣肉眼可見地潰散不少，已然身受重傷。
顧重九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憐憫，一步踏出，身影如不可撼動的山岳般再次逼近。
分明要徹底斬滅這個給世間帶來浩劫的魔物。
逼近的劍風淩厲，吹散了謝妄額前沾染著血汙的發絲。
也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謝妄眼中那掙紮的清明終於徹底驅散了狂暴的寂滅之氣。他看清了懸於頭頂的死亡之劍，也清晰地回憶起了自己親手毀掉鎮魔塔、釋放萬千惡煞、以及……父母弟弟慘死的所有畫面。
巨大的悔恨和無盡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救不了家人罪該萬死。
他毀了鎮魔塔，罪孽滔天，萬死難贖。
看著揮來的長劍，謝妄血色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解脫般的絕望，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甚至微微擡起了脖頸，迎向那斬落的劍鋒。
他，只想死。
“分身”就在顧重九殺意凜然的一劍就要落下的瞬間，張熹微看不下去，倏地低呵一聲。
一道血色的煉體分身瞬間從她身後一步踏出。
萬丈紅光暴漲，一道閉著雙眼的巨大虛影憑空凝聚。
本體和分身在剎那間融合。
“道基法象，臨。”
她竟然不管不顧地擋在謝妄的前面，在顧重九震驚的目光中，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
“轟”的一聲。
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
璀璨的劍意與法象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一起。
張熹微承受不住地踉蹌後退兩步，卻也僅僅只是兩步便再也不肯退。
謝妄睫毛顫抖著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他的師娘……正擋在他的前面。
莊嚴寶相，頂天立地。
周身流淌著耀眼的赤金符文。
光芒萬丈。
“張熹微，你在……做什麽？”顧重九死死攥著劍柄，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自己這位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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