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盛夏 她滿腦子都是陸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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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盛夏 她滿腦子都是陸利津
夏戀懸停的心落回, 喉嚨發幹，意識到自己太緊張。
她緩了緩遞出手機，“他說他等會兒過來, 讓我們先去。”
“沒事吧？”尹知微皺著眉湊過來看, “怎麽感覺他跟他爸的關系……不太好？”
王時北想起剛才那一眼, 猶豫著說：“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畢竟偷溜出校還被家長撞個正著……”
換作任何人估計都沒好臉色。
“我們別站這兒，過去再說。”孟心悅把大家叫到一邊, 避開門衛的視線。
又問夏戀：“他怎麽弄？我們要等他嗎？”
夏戀沈吟兩秒，點開手機定位，“先過去占位置，我把定位發給他。”
幾人說走就走, 動身極快。
花州鎮距市區三十公裏，大半個鐘頭隨著窗外的風一晃而過。一路順暢，卻在駛入迎賓大道時開始堵車。
司機輕嘆搖頭, 掰著手指數：“這個時間點是最堵的，下班回家的，逛街吃飯的, 跨年看煙花的, 全擠在一起，多得喲！”
孟心悅問還有多遠。
司機說離他們要去的大橋還有七八公裏。說完瞟一眼時間，建議：“要不這樣, 你們在前面路口下車, 直走右轉坐地鐵過去，說不定能在七點前趕到。”
這會兒已經六點半，再晚真就只能抱著橋墩看煙花了。
蔣旭那邊提前抵達，問他們人在哪。
孟心悅讓他先上橋占位置。
蔣旭不可思議：“你要我一個人怎麽占？”
孟心悅打開車門下車：“反正你自己想辦法。”
一路匆忙，連地鐵站也是人擠人。
好不容易走到橋上, 天色暗下，封橋後上面全是行人，各種小吃飲料的擺攤鋪子眼花繚亂，蔣旭的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出，迅速被耳邊的‘歡迎品嘗’壓下去。
冷冽的空氣吸入鼻腔，孟心悅握著發燙的手機耐心告罄，提高音量讓他大聲點，要不然就打字說。
蔣旭像沒聽見，還在那頭繼續說。
孟心悅沒聽清，正要掛斷電話。
尹知微拉著孟心悅的手往下按，側耳去聽。
“他說他借的別人手機打電話，不好發消息。”頓了頓，眉毛輕輕蹙起，“氣球，他拿著氣球。”
夏戀四處尋找，王時北驚呼：“我靠，該不會是那個吧？”
他指著橋中那一大把各式各樣的氫氣球。
孟心悅擡頭望去，也是一楞：“他瘋了？”
四人穿過人群，尹知微一前一後拽著孟心悅和夏戀，生怕她倆被人擠散。
王時北個子高，還沒走近就看見蔣旭，驚呼：“還真是他！”
兩個月不見，蔣旭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他衛衣外套著一件棉服，斜挎黑色餃子包，正抽出氣球給旁邊的男生。男生接過再給一起牽手的女生，兩人跟蔣旭說了句什麽就走了。
王時北揮手大喊：“蔣九日！”
蔣旭循聲扭頭，擰眉：“老子真是服了！你們怎麽才來？！”
終於匯合。
尹知微第一時間拍照給母親報備，邊拍邊解釋說路上堵車，他們是中途下車轉地鐵過來的。
蔣旭扯了扯氣球，歪頭問：“陸利津呢？沒來？”
“他臨時有事，要晚點。”孟心悅把包裏的充電寶和手機拿給夏戀，“你問問他到哪了。”
夏戀的手機沒電，路上一直在用孟心悅的充電寶。這會兒點進消息列表刷新，除了班群有人在發元旦晚會的照片，其餘一片安靜。
陸利津沒回消息。
夏戀再次編輯定位發給他，又舉起手機去照蔣旭手裏那一大捆氣球，說上橋就能看到。
王時北問：“你上哪弄來這麽多氣球？”
“她不是要我占位置？”蔣旭瞥了眼孟心悅，“我從上橋的時候正巧碰上城管在趕大媽，那大媽特倔，說她賣完就走，我一問才五塊一個，就買了一把。”
他聲音壓低，“你們不知道，上個橋的工夫，這氣球能往上翻三倍不止，拿到那種小孩面前特別好賣。剛才在這兒等你們我就賣了四五個。”
蔣旭說著，一眼瞄到客戶群體，錯身走到人家邊上熱情推銷。
夏戀想起大家還沒吃飯，問大家想吃什麽，她去買。尹知微說和她一起。
九點過，橋上的人越來越多。
蔣旭一捆的氣球賣得七七八八，剩十來個綁在手裏。
王時北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套飛行棋，幾人就這麽拿在手裏玩。
路燈亮起，照得飛行棋整體顏色偏黃。
孟心悅站得腿酸，忍不住跺腳，問大家冷不冷。
“來，你來我這兒，保證你擠著不冷。”蔣旭說著拿起自己的紅棋跳格子，跳完要跟她換位置。
橋上風大，人也越來越多。蔣旭和王時北站在裏側擋住來往行走的人，三個女生站在靠近欄桿一側，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鼻尖發紅。
正說著，身後有人經過，撞到王時北肩膀。
王時北手一抖，骰子掉了。
那人連連道歉，說不好意思。
見對方不是故意，王時北也不好說什麽，擺了擺手說沒事，低頭去找骰子。哪想這粒骰子掉到地上就此消失，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夏戀玩了兩輪棋沒再玩，正抱著手機刷消息。
大概是冷，她的手縮進衣服，露出一點指尖在滑動屏幕。
找不到骰子，蔣旭說算了，低頭把飛行棋裝好放進包裏，問夏戀在看什麽。
夏戀抿唇，屏幕映入眼眸，反射出一點瑩白的光。聽見蔣旭問話，她沒移眼，只說：“在看陳濤那件事的處理結果。”
“嗐。”蔣旭拉上背包拉鏈，“通報不是已經發了嗎？總不可能調查到一半就不管了。你也知道那些官方的尿性，沒上頭施壓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尹知微：“上次我旁敲側擊問了一下，好像說是取證需要時間。你和陸利津提交的那些受賄證據不能完全證明，還得補充。”
王時北說：“我記得不是有個網紅為這件事發聲了嗎？怎麽說？單純蹭流量的？還是說兩個月過去互聯網又忘了？”
“不。”夏戀否認，遞出手機給王時北看，“那個姐姐前兩天還分享了最新進展，說已經有其他受害者聯系上她了，這段時間聯合整理好證據就起訴。”
發出來的視頻很長，足足十二分鐘。
這位坐擁三千萬粉絲的博主全程露臉，從律師告訴她的案件分析到情況說明，邏輯明確，條理清晰，並根據她的講述在視頻裏貼出了相關證據截圖。
視頻最後，她說她會一直跟進這件事。
夏戀的手被凍僵，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哈氣暖了暖，“只希望一切順利。”
她曾想過這件事的最壞結果，大不了陳濤毫發無傷，她被勒令退學，也想過自己這麽做究竟值不值得，但在這一刻，她能感受到心底那一點火星散發出來的光，盡管微弱，卻生生不息。
那是一種女性之間惺惺相惜的觸動。哪怕我不認識你，哪怕我們之間沒有見過面，但知曉你遭受到的困境，我仍會盡力地去幫助你。為曾經從傷害裏挺過來的女生，也為將來可能會受到傷害的女生。
總有一天，星星之火可以燎燒整片草原，燒成絢爛的煙花，每個人擡頭就能看見。
絕對、絕對會有這一天。
十點過，陸利津依舊未到。
大家都給他發了消息，夏戀的消息從下午五點半發到現在，一直沒有回覆。
尹知微猜測：“會不會是他家裏人不讓他出來？”
“有可能。”孟心悅說，“這事要是發生在我身上，估計已經被關在家裏反省了……”
王時北扭頭回看，“那咋整？現在橋上這麽擠，變成蚊子都不一定能飛出去。”
夏戀沈默著沒說話。
她反覆切著聊天頁面，對話框裏的字打了刪，刪了打，指尖懸停幾秒，撥通電話。
蔣旭註意到，開口寬慰：“萬一呢？說不定待會兒就來了。”他擡了擡下巴，“你們看下面那幾路都堵成啥樣了，過來至少一個鐘頭，更別說上橋。
“而且你們沒發現嗎？陸利津這個人雖然很少答應什麽，但說出口的事就沒有完不成的。”他瞟一眼夏戀的手機，語氣篤定，“放心，肯定會來。”
蔣旭的這股篤定在十一點半升起第一簇煙花時瓦解，和撕碎散落的焰火一樣，下墜消弭。
人群倏爾爆發出歡呼，紛紛舉起手機拍攝。
夏戀望著接二連三的躥入夜空的煙花尾巴，有片刻怔神。她下意識看時間，又回頭掃視一圈，除了人什麽都沒有。
可那麽多人裏卻沒有她要找到的那個。
孟心悅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指著天：“快看！金色的！”
煙火綻放出金色流星尾，天空漆黑半秒，旋即天女散花般炸開，驚艷轟烈。
夏戀看著那些煙花，嘴角彎起細微弧度，跟著拍了一張照片。
她後知後覺意識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開心。
朋友都在身邊，她該高興的。
對啊，她該高興的。
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他。
陸利津。
看到我給你發的煙花了嗎？
……
零點將近，跨年煙花前所未有地熱烈，接連不斷簇簇盛開。
倒計時結束那一刻，蔣旭雙手擴在嘴邊大吼：“新一年對我好點！讓我考上好大學！！讓我發財暴富搶到周傑倫內場演唱會門票！！！”
王時北跟著起哄，沖著夜空大喊：“讓他成功追到施詩！讓我如願考上北體！”
蔣旭扭頭看他，“不是，你文化分夠得著嗎？”
“你管那麽多幹嘛？夢想還是要有的。”王時北說完又報出一連串的大學，“希望我都能隨便上！”
孟心悅被氛圍感染，雙手扒著冰冷的欄桿，扯著嗓子：“新的一年讓我成功追到線下！”她大喊偶像的名字，“星途坦蕩！大紅大紫！”
“我一定要考上華慶大學！”尹知微右手握拳高舉，像宣誓，“我要學會沖浪！我還要去環游世界！”
夏戀往前半步，寒風拂面，呼吸有一瞬停窒。
額前碎發淩亂掃著眼睛，煙花在視野中模糊一片，她緊緊抓住欄桿，身體微微前傾，用盡全身力氣高喊：“我要離開這裏！”
吼完整個人渾身舒暢。
背後毛孔張開，燥熱緩慢散開，沿著後頸爬上耳根，最後蔓延到臉上。
大家都是一長串話，輪到她只有這麽短短一句。
孟心悅睜大眼：“沒啦？”
夏戀搖了搖頭。
她唯一想要只有這個。
孟心悅轉頭繼續面向絢爛綻放的夜空，“讓我和莉莉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祝她們成功！”
“祝大家心想事成！！”
“祝我們新年快樂！！！”
陸利津，不管你現在在哪裏，也祝你新年快樂。
結束回家路上尤其堵車。
一直到淩晨兩點才打到一輛出租，問他們去哪，哪想司機一聽要去花州鎮，立馬擺手說不接。眼看著要走，蔣旭緊急改口，“誒師傅師傅，去新時代廣場。”
中途三個女生下車，去尹知微家借宿。
蔣旭跟著王時北去了他家。
分別時各自叮囑早點睡，第二天一早還要趕回學校上早自習，結果蔣旭淩晨四點還在用王時北的手機往群裏發煙花，孟心悅讓他消停點，蔣旭發現她還沒睡，立馬樂了，說這會兒靈感大爆發要用備忘錄給她畫張肖像。
夏戀睡不著。
她和孟心悅一起睡在客房。孟心悅蒙著頭在玩手機，刷微博懟蔣旭兩不誤。
夏戀看了眼不斷彈出的群消息，免打擾後正要放到一邊，視線下移，落到陸利津那個粉色頭像上。
她停頓一下，點進去又給他發了條消息，上劃翻動，一條沒回。
第二天返校，冷風肆虐，刮在臉上無異於刀割。
完全沒睡的孟心悅精神抖擻，說自己現在出去能跑個八百米。夏戀則完全失眠，眼下發青，整張臉臭得不行。
尹知微對她倆通宵的行為深感佩服。
擡腕一看時間，臉色微變，“估計要遲到了。”
最後遲到了半個鐘頭。
好在只是早自習，沒耽誤正課。
夏戀走進教室，一眼看到陸利津位置空缺。她預感不妙，詢問班長他是不是沒來。班長扭頭一看，哦了聲，“他家裏有事，跟趙老師請了長假。”
夏戀眉宇緊擰：“什麽時候的事？”
“就昨天啊，元旦晚會都沒參加。”班長說完一頓，想起什麽，“你昨晚去哪了？怎麽都沒看到你？”
夏戀回答得心不在焉，“孟心悅不舒服，我陪她出去了。”
說完又看了眼陸利津位置，秦游正躲在課桌後面吃東西，撞見她的目光，咧嘴一笑，小幅度舉了舉手裏的包子。
中午放假，夏戀去陸利津家找人。
政府廣場這邊白天沒什麽人，柳樹光禿下垂，把冬天襯得格外冷寂蕭瑟。
夏戀步子很快，沒一會兒走到他家門口。
一把推開院門，院子和之前來的樣子相差不大，放在木架上的幾盆花只剩幹土，屋子大門緊閉，她兩步上前敲門：“陸利津！”
氣沒喘勻，呵出的白氣消散空中。
她思索片刻，擡手去摁門鈴。
無人回應。
夏戀後退兩步站到院子中間，擡頭往樓上看。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擋住內裏，什麽都看不見。
真走了？
一句消息都沒有？
她把這事跟大家一說。
王時北懷疑：“他爸不會帶著他回京昭了吧？”
孟心悅連發三個問號：“這都什麽時候了，下下周就期末考了吧？他爸腦子是不是有病？這時候把人叫走，不覆習不考試了？”
夏戀心事重重說不知道。
次日返校，陸利津還是沒來。
手機被老裘重新要求上繳，夏戀發出去的消息跟著石沈大海。
期末臨近，她忙得腳不沾地，於老師那邊給她多加了兩套題，每天補完課的作業要做到淩晨。她大氣不敢喘一口，咬著牙逼迫自己不去想其它，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
期末考前一晚，全班搬書布置考場。
教室一片嘈雜，夏戀徹底坐不住，在走廊追上老裘，開門見山問道：“趙老師，陸利津什麽時候回來？”
老裘轉過身看她，打量兩秒，“這個我也不清楚。怎麽，你找他有事？”
夏戀不答反問：“期末考也不參加嗎？”
話音剛落，宋星哲拿著卷子來問題。
老裘註意力被岔開，原地給他講了起來。
夏戀沒動，就這麽看著兩人。
講完思路老裘問他沖刺卷做完沒，宋星哲說差不多了，有些題比較卡，他做得慢。
上課鈴打響，老裘擡眼看夏戀還在，他讓她先回去上課，又囑咐宋星哲待會兒晚自習記得照看紀律。
夏戀意識到問不出什麽，沒應聲，轉身往教室走。
宋星哲沒兩秒追上她，語氣平平：“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現在的成績連重點大學的門檻都夠不到。”
見夏戀沒說話，他繼續道：“好端端的校慶被他攪得烏煙瘴氣，你們要是還沒分手，我勸你最好早點跟——”
夏戀停步，“你是不是管的太寬了點？”
宋星哲跟著停下，“我管得寬？我是不想看你被耽誤，他前兩次考的那個分不是作弊來的誰信？”
夏戀深深看他一眼，“我信。”
一晃期末考完，緊隨其後的寒假作業堆疊成山。
老裘站在講臺說：“你們能做多少是多少，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主要靠自覺，不想學的逼也逼不來，到時候你們痛苦我也痛苦。”
夏戀幫孟心悅把行李搬回家，孟心悅想留她一起吃飯，夏戀說自己還有事。
從孟心悅家離開，她去下游街找到裁縫鋪的王阿姨，問和她一起同住的李阿姨在不在。
王阿姨從縫紉機後擡起頭，推推眼鏡，指了個方向說：“她才抱著衣服去了幹洗店，你出去找找，應該沒走多遠。”
夏戀循著幹洗店找過去，果然在路口碰到和人閑聊的李阿姨。
她走過去打了聲招呼，而後沒有一點鋪墊，單刀直入詢問：“李阿姨，你是不是有陸利津家人的聯系方式？”
李阿姨跟舅媽是舊識，早年一起在工廠做活兒，後來工廠倒閉下崗，兩人回到鎮上做零工，平時看到會互相聊聊近況，看到夏戀也會關心兩句。
上次夏戀去改衣服，正好撞見她要出門，還聽到她在跟王阿姨聊陸利津。
李阿姨聽到她的話先是一怔，“哎！說到那個孩子我就來氣，他走了都沒跟我說一下，我做的飯放餿了都沒人吃呀！”
她拿出手機，“前些天那邊才給我打電話來說讓我不用去了，要不是提前結了工資，我高低要找他們鬧一下的。”
和李阿姨聊天的人八卦，問結了多少。
李阿姨伸出手悄悄比了個八，那人嘴角一撇，“沒想到還挺大方。”
夏戀問詳細時間。
李阿姨說是前兩天，說完把那個來自京昭的號碼翻給她看，“當時我還奇怪嘞，怎麽是個陌生號碼，那頭說是什麽先生的助理，哎唷反正我是聽不懂。”
夏戀追問：“那你上次說要給他家打電話是？”
“他那個二哥呀，是他二哥找我去給他家做飯，喏，就是這個電話，我一次都沒打過，也不曉得打不打得通。”
夏戀二話不說拿出手機撥過去。
響鈴期間，她一顆心懸停在空中。
十幾秒後，電話接通。
她松了口氣，對方似乎在和別人說話，輕笑著詢問：“哪位？”
夏戀抿了抿唇，“你好，我是夏戀，陸利津的同學。”
她語速很快，自我介紹完頓了半秒，心一橫，徹底豁出去了，“他期末考試沒來，我也聯系不上他，所以打來問問，如果你知道他最近在幹什麽能麻煩告訴我一下嗎？我……”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等會兒，你的意思是他不在花州？”對方聽出她語氣裏的緊張，先前那絲笑意徹底消失，“他去哪了？”
夏戀把那天在校門口發生的事簡述了一遍，李阿姨在旁邊補充，說人至少走了大半個月了，一次都沒回去過。
“行，我知道了。”陸季洲聲音徹底沈下，“我抽空回京昭看看，有消息聯系你。”
電話掛斷，夏戀渾身洩力。
她撐著路燈柱子吸氣，李阿姨扶了她一把，擔心：“你沒事吧？快到旁邊坐坐，這臉咋白成這樣。”
夏戀輕輕搖頭，細若蚊蚋說了聲謝謝，往家裏走。
而後幾天，她在等待中度過。
小年至，大舅休假回家，舅媽把家裏裝飾得喜氣十足，還讓她拿了兩副對聯回家貼，夏戀沒心思弄這些，往桌上一放就忘了。
劉和偉也回來了，喊她出去補過生日。
夏戀興致不高，吃了點蛋糕一直在看手機，惹得劉和偉不爽，問她在忙什麽。
夏戀敷衍地說沒什麽。
給劉和偉氣得三天沒理她。
這期間陸季洲一直沒給她回電話，就在她要再次打過去詢問時，手機震動，是條好友申請。頭像和資料顯示對方是一個女生。
夏戀疑心一瞬，點了同意。
對面消息發來：【夏戀，方便見一面嗎？】
她正要問她是誰。
第二條消息彈入：【我是唐沁。】
夏戀沒想過有一天會有跟唐沁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說話。
初見面時兩人都有些尷尬。
唐沁看她一眼，很快又移開。反倒是夏戀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比離校時要瘦一些，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圓絨帽，頭發長到腰部，尾端卷著。
她欲言又止：“……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夏戀說：“我也以為我不會來。”
她想了想，大概是這個寒假太過乏味，翻來覆去只剩試卷上的油墨味道。而等待無異於淩遲，她急需在這場酷刑裏找到什麽轉移註意，以減輕痛苦。
夏戀說完，兩人之間陷入沈默，安靜到店裏任何一點動靜都清晰可聞。
她知道唐沁有話要說，索性主動開口：“你想說什麽？”
唐沁的視線從杯子緩緩上擡，對上她的眼眸。
她眼裏平靜到驚不起一絲波瀾，好像不管說什麽她都不會太意外。
“……我們把陳濤起訴了。”唐沁低下頭，緊緊握著杯子，有些語無倫次，“我父母知道這件事之後讓我休學，我以為他們是嫌我丟人，不會信我說的那些話，但其實是我想錯了……我上個月已經聯系了在那個在網上為這件事發聲的博主，我才知道還有好多人都……”
她說到這兒幾乎哽咽，咬著下唇，“我知道現在跟你說這些很奇怪，你可能根本不在乎我的決定，來找你也是我臨——”
“我在乎。”夏戀打斷她，“唐沁，你其實不用這麽別扭。我和你之間的個人恩怨並不影響我們同時憎恨一個人、一種惡行。錯就是錯，即使我討厭你，也不可能承認那是對的。”
“很早之前我就說過，這件事歸根結底選擇權在你。你可以恨我把事情鬧得這麽大，也可以選擇像林綺那樣一直沈默。但你不得不承認，在陳濤這件事上我們是一個群體。我無法左右你的決定，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正因為我們都是女性，所以你遭遇到的那些，極可能是我今後會遭遇到的，同樣也可能是此時此刻世界上其他女生正在遭遇的。
可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去要求受害者撕開血淋淋的傷口去吶喊未免太過殘忍。她並非不願當惡人，她只是不想成為那個逼迫的人，所以她以身入局，用自己和朋友的實名信息將舉報信往上送，利用輿論的擴散，去爭一個被看到的可能。
“我……”
唐沁這才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口。
她說不出謝謝，也說不出道歉。喉嚨像堵著一團棉花，哽得難受，幾近窒息。
她用力掐著手心，指甲陷入肉裏。
她的確討厭夏戀。
可這股討厭在面對共同困境時，她卻如何也想不通她是怎麽毫無芥蒂地去做這些事。以至於她的第一反應是她在借機報覆她，更何況她還親口這麽說了，她就更沒理由信她了。
可現在呢？
好像不是這樣。
就像她的父母在知道這件事後並沒有責怪她。母親反而細聲寬慰問她怎麽想，如果她想追究，那他們家就追究到底，勢必要將陳濤送進監獄。
她只記得自己那個晚上抱著母親哭得泣不成聲。而現在，類似的心情再次湧現，唐沁眼眶隱隱發紅，擡眸盯著夏戀。
夏戀起身，不打算再坐下去。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唐沁，如果是我發生這種事，你會覺得是我活該嗎？”
唐沁怔楞，身體反應比思緒更快，幾乎是下意識否認：“當然不。”
說完僵住，答案就在這裏。
雖然我恨你，但我依舊不希望你遭受這種事。
世界上沒有人應該被這樣對待，任何人都不該遭受這種強迫。
夏戀看著她：“你還欠林綺一聲道歉。”
想起自己做過什麽，唐沁渾身冰涼，手抑制不住發抖，連呼吸都是冷的。
一滴淚猝然從眼眶滾落。她胡亂抹掉眼淚，狼狽逃離。
夏戀望著她遠離的背影，定了定神，跟著出去。
室外氣溫低，風撲在臉上宛若刀割，不遠處有人放鞭炮，劈裏啪啦，火藥味飄進鼻腔。
她第一反應居然是想把今天的事告訴陸利津。
想起那位失聯人員，她自嘲一笑，低著頭往家走。
回到家舅媽正在煮魚，叫她過去幫忙炸酥肉。
夏戀洗凈手，穿上圍裙走進廚房。
客廳電視機裏唱著闔家團圓恭喜發財，沒一會兒手機響起，徐立新看見，拿起給夏戀接。
是個陌生號碼。
徐立新舉在她耳邊，小聲問是誰。
夏戀說不知道，‘餵’了一聲。
肉條在熱油裏滋滋作響，電話那頭的男聲焦急：“夏戀是嗎？我是展元，陸利津出事了，他被他爸……”
後面說了什麽夏戀沒再聽清，耳邊一陣忙音，手裏的肉掉進鍋裏，濺起的熱油燙得徐立新甩手喊痛。
夏戀顧不得其它，徑直拿過電話走到門外，聲音顫抖：“你說什麽？”
“陸利津快沒命了！”展元怫然，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情緒，“他這個人沒什麽朋友，你有空就來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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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戀懸停的心落回, 喉嚨發幹，意識到自己太緊張。
她緩了緩遞出手機，“他說他等會兒過來, 讓我們先去。”
“沒事吧？”尹知微皺著眉湊過來看, “怎麽感覺他跟他爸的關系……不太好？”
王時北想起剛才那一眼, 猶豫著說：“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畢竟偷溜出校還被家長撞個正著……”
換作任何人估計都沒好臉色。
“我們別站這兒，過去再說。”孟心悅把大家叫到一邊, 避開門衛的視線。
又問夏戀：“他怎麽弄？我們要等他嗎？”
夏戀沈吟兩秒，點開手機定位，“先過去占位置，我把定位發給他。”
幾人說走就走, 動身極快。
花州鎮距市區三十公裏，大半個鐘頭隨著窗外的風一晃而過。一路順暢，卻在駛入迎賓大道時開始堵車。
司機輕嘆搖頭, 掰著手指數：“這個時間點是最堵的，下班回家的，逛街吃飯的, 跨年看煙花的, 全擠在一起，多得喲！”
孟心悅問還有多遠。
司機說離他們要去的大橋還有七八公裏。說完瞟一眼時間，建議：“要不這樣, 你們在前面路口下車, 直走右轉坐地鐵過去，說不定能在七點前趕到。”
這會兒已經六點半，再晚真就只能抱著橋墩看煙花了。
蔣旭那邊提前抵達，問他們人在哪。
孟心悅讓他先上橋占位置。
蔣旭不可思議：“你要我一個人怎麽占？”
孟心悅打開車門下車：“反正你自己想辦法。”
一路匆忙，連地鐵站也是人擠人。
好不容易走到橋上, 天色暗下，封橋後上面全是行人，各種小吃飲料的擺攤鋪子眼花繚亂，蔣旭的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出，迅速被耳邊的‘歡迎品嘗’壓下去。
冷冽的空氣吸入鼻腔，孟心悅握著發燙的手機耐心告罄，提高音量讓他大聲點，要不然就打字說。
蔣旭像沒聽見，還在那頭繼續說。
孟心悅沒聽清，正要掛斷電話。
尹知微拉著孟心悅的手往下按，側耳去聽。
“他說他借的別人手機打電話，不好發消息。”頓了頓，眉毛輕輕蹙起，“氣球，他拿著氣球。”
夏戀四處尋找，王時北驚呼：“我靠，該不會是那個吧？”
他指著橋中那一大把各式各樣的氫氣球。
孟心悅擡頭望去，也是一楞：“他瘋了？”
四人穿過人群，尹知微一前一後拽著孟心悅和夏戀，生怕她倆被人擠散。
王時北個子高，還沒走近就看見蔣旭，驚呼：“還真是他！”
兩個月不見，蔣旭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他衛衣外套著一件棉服，斜挎黑色餃子包，正抽出氣球給旁邊的男生。男生接過再給一起牽手的女生，兩人跟蔣旭說了句什麽就走了。
王時北揮手大喊：“蔣九日！”
蔣旭循聲扭頭，擰眉：“老子真是服了！你們怎麽才來？！”
終於匯合。
尹知微第一時間拍照給母親報備，邊拍邊解釋說路上堵車，他們是中途下車轉地鐵過來的。
蔣旭扯了扯氣球，歪頭問：“陸利津呢？沒來？”
“他臨時有事，要晚點。”孟心悅把包裏的充電寶和手機拿給夏戀，“你問問他到哪了。”
夏戀的手機沒電，路上一直在用孟心悅的充電寶。這會兒點進消息列表刷新，除了班群有人在發元旦晚會的照片，其餘一片安靜。
陸利津沒回消息。
夏戀再次編輯定位發給他，又舉起手機去照蔣旭手裏那一大捆氣球，說上橋就能看到。
王時北問：“你上哪弄來這麽多氣球？”
“她不是要我占位置？”蔣旭瞥了眼孟心悅，“我從上橋的時候正巧碰上城管在趕大媽，那大媽特倔，說她賣完就走，我一問才五塊一個，就買了一把。”
他聲音壓低，“你們不知道，上個橋的工夫，這氣球能往上翻三倍不止，拿到那種小孩面前特別好賣。剛才在這兒等你們我就賣了四五個。”
蔣旭說著，一眼瞄到客戶群體，錯身走到人家邊上熱情推銷。
夏戀想起大家還沒吃飯，問大家想吃什麽，她去買。尹知微說和她一起。
九點過，橋上的人越來越多。
蔣旭一捆的氣球賣得七七八八，剩十來個綁在手裏。
王時北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套飛行棋，幾人就這麽拿在手裏玩。
路燈亮起，照得飛行棋整體顏色偏黃。
孟心悅站得腿酸，忍不住跺腳，問大家冷不冷。
“來，你來我這兒，保證你擠著不冷。”蔣旭說著拿起自己的紅棋跳格子，跳完要跟她換位置。
橋上風大，人也越來越多。蔣旭和王時北站在裏側擋住來往行走的人，三個女生站在靠近欄桿一側，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鼻尖發紅。
正說著，身後有人經過，撞到王時北肩膀。
王時北手一抖，骰子掉了。
那人連連道歉，說不好意思。
見對方不是故意，王時北也不好說什麽，擺了擺手說沒事，低頭去找骰子。哪想這粒骰子掉到地上就此消失，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夏戀玩了兩輪棋沒再玩，正抱著手機刷消息。
大概是冷，她的手縮進衣服，露出一點指尖在滑動屏幕。
找不到骰子，蔣旭說算了，低頭把飛行棋裝好放進包裏，問夏戀在看什麽。
夏戀抿唇，屏幕映入眼眸，反射出一點瑩白的光。聽見蔣旭問話，她沒移眼，只說：“在看陳濤那件事的處理結果。”
“嗐。”蔣旭拉上背包拉鏈，“通報不是已經發了嗎？總不可能調查到一半就不管了。你也知道那些官方的尿性，沒上頭施壓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尹知微：“上次我旁敲側擊問了一下，好像說是取證需要時間。你和陸利津提交的那些受賄證據不能完全證明，還得補充。”
王時北說：“我記得不是有個網紅為這件事發聲了嗎？怎麽說？單純蹭流量的？還是說兩個月過去互聯網又忘了？”
“不。”夏戀否認，遞出手機給王時北看，“那個姐姐前兩天還分享了最新進展，說已經有其他受害者聯系上她了，這段時間聯合整理好證據就起訴。”
發出來的視頻很長，足足十二分鐘。
這位坐擁三千萬粉絲的博主全程露臉，從律師告訴她的案件分析到情況說明，邏輯明確，條理清晰，並根據她的講述在視頻裏貼出了相關證據截圖。
視頻最後，她說她會一直跟進這件事。
夏戀的手被凍僵，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哈氣暖了暖，“只希望一切順利。”
她曾想過這件事的最壞結果，大不了陳濤毫發無傷，她被勒令退學，也想過自己這麽做究竟值不值得，但在這一刻，她能感受到心底那一點火星散發出來的光，盡管微弱，卻生生不息。
那是一種女性之間惺惺相惜的觸動。哪怕我不認識你，哪怕我們之間沒有見過面，但知曉你遭受到的困境，我仍會盡力地去幫助你。為曾經從傷害裏挺過來的女生，也為將來可能會受到傷害的女生。
總有一天，星星之火可以燎燒整片草原，燒成絢爛的煙花，每個人擡頭就能看見。
絕對、絕對會有這一天。
十點過，陸利津依舊未到。
大家都給他發了消息，夏戀的消息從下午五點半發到現在，一直沒有回覆。
尹知微猜測：“會不會是他家裏人不讓他出來？”
“有可能。”孟心悅說，“這事要是發生在我身上，估計已經被關在家裏反省了……”
王時北扭頭回看，“那咋整？現在橋上這麽擠，變成蚊子都不一定能飛出去。”
夏戀沈默著沒說話。
她反覆切著聊天頁面，對話框裏的字打了刪，刪了打，指尖懸停幾秒，撥通電話。
蔣旭註意到，開口寬慰：“萬一呢？說不定待會兒就來了。”他擡了擡下巴，“你們看下面那幾路都堵成啥樣了，過來至少一個鐘頭，更別說上橋。
“而且你們沒發現嗎？陸利津這個人雖然很少答應什麽，但說出口的事就沒有完不成的。”他瞟一眼夏戀的手機，語氣篤定，“放心，肯定會來。”
蔣旭的這股篤定在十一點半升起第一簇煙花時瓦解，和撕碎散落的焰火一樣，下墜消弭。
人群倏爾爆發出歡呼，紛紛舉起手機拍攝。
夏戀望著接二連三的躥入夜空的煙花尾巴，有片刻怔神。她下意識看時間，又回頭掃視一圈，除了人什麽都沒有。
可那麽多人裏卻沒有她要找到的那個。
孟心悅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指著天：“快看！金色的！”
煙火綻放出金色流星尾，天空漆黑半秒，旋即天女散花般炸開，驚艷轟烈。
夏戀看著那些煙花，嘴角彎起細微弧度，跟著拍了一張照片。
她後知後覺意識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開心。
朋友都在身邊，她該高興的。
對啊，她該高興的。
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他。
陸利津。
看到我給你發的煙花了嗎？
……
零點將近，跨年煙花前所未有地熱烈，接連不斷簇簇盛開。
倒計時結束那一刻，蔣旭雙手擴在嘴邊大吼：“新一年對我好點！讓我考上好大學！！讓我發財暴富搶到周傑倫內場演唱會門票！！！”
王時北跟著起哄，沖著夜空大喊：“讓他成功追到施詩！讓我如願考上北體！”
蔣旭扭頭看他，“不是，你文化分夠得著嗎？”
“你管那麽多幹嘛？夢想還是要有的。”王時北說完又報出一連串的大學，“希望我都能隨便上！”
孟心悅被氛圍感染，雙手扒著冰冷的欄桿，扯著嗓子：“新的一年讓我成功追到線下！”她大喊偶像的名字，“星途坦蕩！大紅大紫！”
“我一定要考上華慶大學！”尹知微右手握拳高舉，像宣誓，“我要學會沖浪！我還要去環游世界！”
夏戀往前半步，寒風拂面，呼吸有一瞬停窒。
額前碎發淩亂掃著眼睛，煙花在視野中模糊一片，她緊緊抓住欄桿，身體微微前傾，用盡全身力氣高喊：“我要離開這裏！”
吼完整個人渾身舒暢。
背後毛孔張開，燥熱緩慢散開，沿著後頸爬上耳根，最後蔓延到臉上。
大家都是一長串話，輪到她只有這麽短短一句。
孟心悅睜大眼：“沒啦？”
夏戀搖了搖頭。
她唯一想要只有這個。
孟心悅轉頭繼續面向絢爛綻放的夜空，“讓我和莉莉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祝她們成功！”
“祝大家心想事成！！”
“祝我們新年快樂！！！”
陸利津，不管你現在在哪裏，也祝你新年快樂。
結束回家路上尤其堵車。
一直到淩晨兩點才打到一輛出租，問他們去哪，哪想司機一聽要去花州鎮，立馬擺手說不接。眼看著要走，蔣旭緊急改口，“誒師傅師傅，去新時代廣場。”
中途三個女生下車，去尹知微家借宿。
蔣旭跟著王時北去了他家。
分別時各自叮囑早點睡，第二天一早還要趕回學校上早自習，結果蔣旭淩晨四點還在用王時北的手機往群裏發煙花，孟心悅讓他消停點，蔣旭發現她還沒睡，立馬樂了，說這會兒靈感大爆發要用備忘錄給她畫張肖像。
夏戀睡不著。
她和孟心悅一起睡在客房。孟心悅蒙著頭在玩手機，刷微博懟蔣旭兩不誤。
夏戀看了眼不斷彈出的群消息，免打擾後正要放到一邊，視線下移，落到陸利津那個粉色頭像上。
她停頓一下，點進去又給他發了條消息，上劃翻動，一條沒回。
第二天返校，冷風肆虐，刮在臉上無異於刀割。
完全沒睡的孟心悅精神抖擻，說自己現在出去能跑個八百米。夏戀則完全失眠，眼下發青，整張臉臭得不行。
尹知微對她倆通宵的行為深感佩服。
擡腕一看時間，臉色微變，“估計要遲到了。”
最後遲到了半個鐘頭。
好在只是早自習，沒耽誤正課。
夏戀走進教室，一眼看到陸利津位置空缺。她預感不妙，詢問班長他是不是沒來。班長扭頭一看，哦了聲，“他家裏有事，跟趙老師請了長假。”
夏戀眉宇緊擰：“什麽時候的事？”
“就昨天啊，元旦晚會都沒參加。”班長說完一頓，想起什麽，“你昨晚去哪了？怎麽都沒看到你？”
夏戀回答得心不在焉，“孟心悅不舒服，我陪她出去了。”
說完又看了眼陸利津位置，秦游正躲在課桌後面吃東西，撞見她的目光，咧嘴一笑，小幅度舉了舉手裏的包子。
中午放假，夏戀去陸利津家找人。
政府廣場這邊白天沒什麽人，柳樹光禿下垂，把冬天襯得格外冷寂蕭瑟。
夏戀步子很快，沒一會兒走到他家門口。
一把推開院門，院子和之前來的樣子相差不大，放在木架上的幾盆花只剩幹土，屋子大門緊閉，她兩步上前敲門：“陸利津！”
氣沒喘勻，呵出的白氣消散空中。
她思索片刻，擡手去摁門鈴。
無人回應。
夏戀後退兩步站到院子中間，擡頭往樓上看。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擋住內裏，什麽都看不見。
真走了？
一句消息都沒有？
她把這事跟大家一說。
王時北懷疑：“他爸不會帶著他回京昭了吧？”
孟心悅連發三個問號：“這都什麽時候了，下下周就期末考了吧？他爸腦子是不是有病？這時候把人叫走，不覆習不考試了？”
夏戀心事重重說不知道。
次日返校，陸利津還是沒來。
手機被老裘重新要求上繳，夏戀發出去的消息跟著石沈大海。
期末臨近，她忙得腳不沾地，於老師那邊給她多加了兩套題，每天補完課的作業要做到淩晨。她大氣不敢喘一口，咬著牙逼迫自己不去想其它，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
期末考前一晚，全班搬書布置考場。
教室一片嘈雜，夏戀徹底坐不住，在走廊追上老裘，開門見山問道：“趙老師，陸利津什麽時候回來？”
老裘轉過身看她，打量兩秒，“這個我也不清楚。怎麽，你找他有事？”
夏戀不答反問：“期末考也不參加嗎？”
話音剛落，宋星哲拿著卷子來問題。
老裘註意力被岔開，原地給他講了起來。
夏戀沒動，就這麽看著兩人。
講完思路老裘問他沖刺卷做完沒，宋星哲說差不多了，有些題比較卡，他做得慢。
上課鈴打響，老裘擡眼看夏戀還在，他讓她先回去上課，又囑咐宋星哲待會兒晚自習記得照看紀律。
夏戀意識到問不出什麽，沒應聲，轉身往教室走。
宋星哲沒兩秒追上她，語氣平平：“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現在的成績連重點大學的門檻都夠不到。”
見夏戀沒說話，他繼續道：“好端端的校慶被他攪得烏煙瘴氣，你們要是還沒分手，我勸你最好早點跟——”
夏戀停步，“你是不是管的太寬了點？”
宋星哲跟著停下，“我管得寬？我是不想看你被耽誤，他前兩次考的那個分不是作弊來的誰信？”
夏戀深深看他一眼，“我信。”
一晃期末考完，緊隨其後的寒假作業堆疊成山。
老裘站在講臺說：“你們能做多少是多少，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主要靠自覺，不想學的逼也逼不來，到時候你們痛苦我也痛苦。”
夏戀幫孟心悅把行李搬回家，孟心悅想留她一起吃飯，夏戀說自己還有事。
從孟心悅家離開，她去下游街找到裁縫鋪的王阿姨，問和她一起同住的李阿姨在不在。
王阿姨從縫紉機後擡起頭，推推眼鏡，指了個方向說：“她才抱著衣服去了幹洗店，你出去找找，應該沒走多遠。”
夏戀循著幹洗店找過去，果然在路口碰到和人閑聊的李阿姨。
她走過去打了聲招呼，而後沒有一點鋪墊，單刀直入詢問：“李阿姨，你是不是有陸利津家人的聯系方式？”
李阿姨跟舅媽是舊識，早年一起在工廠做活兒，後來工廠倒閉下崗，兩人回到鎮上做零工，平時看到會互相聊聊近況，看到夏戀也會關心兩句。
上次夏戀去改衣服，正好撞見她要出門，還聽到她在跟王阿姨聊陸利津。
李阿姨聽到她的話先是一怔，“哎！說到那個孩子我就來氣，他走了都沒跟我說一下，我做的飯放餿了都沒人吃呀！”
她拿出手機，“前些天那邊才給我打電話來說讓我不用去了，要不是提前結了工資，我高低要找他們鬧一下的。”
和李阿姨聊天的人八卦，問結了多少。
李阿姨伸出手悄悄比了個八，那人嘴角一撇，“沒想到還挺大方。”
夏戀問詳細時間。
李阿姨說是前兩天，說完把那個來自京昭的號碼翻給她看，“當時我還奇怪嘞，怎麽是個陌生號碼，那頭說是什麽先生的助理，哎唷反正我是聽不懂。”
夏戀追問：“那你上次說要給他家打電話是？”
“他那個二哥呀，是他二哥找我去給他家做飯，喏，就是這個電話，我一次都沒打過，也不曉得打不打得通。”
夏戀二話不說拿出手機撥過去。
響鈴期間，她一顆心懸停在空中。
十幾秒後，電話接通。
她松了口氣，對方似乎在和別人說話，輕笑著詢問：“哪位？”
夏戀抿了抿唇，“你好，我是夏戀，陸利津的同學。”
她語速很快，自我介紹完頓了半秒，心一橫，徹底豁出去了，“他期末考試沒來，我也聯系不上他，所以打來問問，如果你知道他最近在幹什麽能麻煩告訴我一下嗎？我……”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等會兒，你的意思是他不在花州？”對方聽出她語氣裏的緊張，先前那絲笑意徹底消失，“他去哪了？”
夏戀把那天在校門口發生的事簡述了一遍，李阿姨在旁邊補充，說人至少走了大半個月了，一次都沒回去過。
“行，我知道了。”陸季洲聲音徹底沈下，“我抽空回京昭看看，有消息聯系你。”
電話掛斷，夏戀渾身洩力。
她撐著路燈柱子吸氣，李阿姨扶了她一把，擔心：“你沒事吧？快到旁邊坐坐，這臉咋白成這樣。”
夏戀輕輕搖頭，細若蚊蚋說了聲謝謝，往家裏走。
而後幾天，她在等待中度過。
小年至，大舅休假回家，舅媽把家裏裝飾得喜氣十足，還讓她拿了兩副對聯回家貼，夏戀沒心思弄這些，往桌上一放就忘了。
劉和偉也回來了，喊她出去補過生日。
夏戀興致不高，吃了點蛋糕一直在看手機，惹得劉和偉不爽，問她在忙什麽。
夏戀敷衍地說沒什麽。
給劉和偉氣得三天沒理她。
這期間陸季洲一直沒給她回電話，就在她要再次打過去詢問時，手機震動，是條好友申請。頭像和資料顯示對方是一個女生。
夏戀疑心一瞬，點了同意。
對面消息發來：【夏戀，方便見一面嗎？】
她正要問她是誰。
第二條消息彈入：【我是唐沁。】
夏戀沒想過有一天會有跟唐沁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說話。
初見面時兩人都有些尷尬。
唐沁看她一眼，很快又移開。反倒是夏戀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比離校時要瘦一些，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圓絨帽，頭發長到腰部，尾端卷著。
她欲言又止：“……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夏戀說：“我也以為我不會來。”
她想了想，大概是這個寒假太過乏味，翻來覆去只剩試卷上的油墨味道。而等待無異於淩遲，她急需在這場酷刑裏找到什麽轉移註意，以減輕痛苦。
夏戀說完，兩人之間陷入沈默，安靜到店裏任何一點動靜都清晰可聞。
她知道唐沁有話要說，索性主動開口：“你想說什麽？”
唐沁的視線從杯子緩緩上擡，對上她的眼眸。
她眼裏平靜到驚不起一絲波瀾，好像不管說什麽她都不會太意外。
“……我們把陳濤起訴了。”唐沁低下頭，緊緊握著杯子，有些語無倫次，“我父母知道這件事之後讓我休學，我以為他們是嫌我丟人，不會信我說的那些話，但其實是我想錯了……我上個月已經聯系了在那個在網上為這件事發聲的博主，我才知道還有好多人都……”
她說到這兒幾乎哽咽，咬著下唇，“我知道現在跟你說這些很奇怪，你可能根本不在乎我的決定，來找你也是我臨——”
“我在乎。”夏戀打斷她，“唐沁，你其實不用這麽別扭。我和你之間的個人恩怨並不影響我們同時憎恨一個人、一種惡行。錯就是錯，即使我討厭你，也不可能承認那是對的。”
“很早之前我就說過，這件事歸根結底選擇權在你。你可以恨我把事情鬧得這麽大，也可以選擇像林綺那樣一直沈默。但你不得不承認，在陳濤這件事上我們是一個群體。我無法左右你的決定，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正因為我們都是女性，所以你遭遇到的那些，極可能是我今後會遭遇到的，同樣也可能是此時此刻世界上其他女生正在遭遇的。
可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去要求受害者撕開血淋淋的傷口去吶喊未免太過殘忍。她並非不願當惡人，她只是不想成為那個逼迫的人，所以她以身入局，用自己和朋友的實名信息將舉報信往上送，利用輿論的擴散，去爭一個被看到的可能。
“我……”
唐沁這才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口。
她說不出謝謝，也說不出道歉。喉嚨像堵著一團棉花，哽得難受，幾近窒息。
她用力掐著手心，指甲陷入肉裏。
她的確討厭夏戀。
可這股討厭在面對共同困境時，她卻如何也想不通她是怎麽毫無芥蒂地去做這些事。以至於她的第一反應是她在借機報覆她，更何況她還親口這麽說了，她就更沒理由信她了。
可現在呢？
好像不是這樣。
就像她的父母在知道這件事後並沒有責怪她。母親反而細聲寬慰問她怎麽想，如果她想追究，那他們家就追究到底，勢必要將陳濤送進監獄。
她只記得自己那個晚上抱著母親哭得泣不成聲。而現在，類似的心情再次湧現，唐沁眼眶隱隱發紅，擡眸盯著夏戀。
夏戀起身，不打算再坐下去。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唐沁，如果是我發生這種事，你會覺得是我活該嗎？”
唐沁怔楞，身體反應比思緒更快，幾乎是下意識否認：“當然不。”
說完僵住，答案就在這裏。
雖然我恨你，但我依舊不希望你遭受這種事。
世界上沒有人應該被這樣對待，任何人都不該遭受這種強迫。
夏戀看著她：“你還欠林綺一聲道歉。”
想起自己做過什麽，唐沁渾身冰涼，手抑制不住發抖，連呼吸都是冷的。
一滴淚猝然從眼眶滾落。她胡亂抹掉眼淚，狼狽逃離。
夏戀望著她遠離的背影，定了定神，跟著出去。
室外氣溫低，風撲在臉上宛若刀割，不遠處有人放鞭炮，劈裏啪啦，火藥味飄進鼻腔。
她第一反應居然是想把今天的事告訴陸利津。
想起那位失聯人員，她自嘲一笑，低著頭往家走。
回到家舅媽正在煮魚，叫她過去幫忙炸酥肉。
夏戀洗凈手，穿上圍裙走進廚房。
客廳電視機裏唱著闔家團圓恭喜發財，沒一會兒手機響起，徐立新看見，拿起給夏戀接。
是個陌生號碼。
徐立新舉在她耳邊，小聲問是誰。
夏戀說不知道，‘餵’了一聲。
肉條在熱油裏滋滋作響，電話那頭的男聲焦急：“夏戀是嗎？我是展元，陸利津出事了，他被他爸……”
後面說了什麽夏戀沒再聽清，耳邊一陣忙音，手裏的肉掉進鍋裏，濺起的熱油燙得徐立新甩手喊痛。
夏戀顧不得其它，徑直拿過電話走到門外，聲音顫抖：“你說什麽？”
“陸利津快沒命了！”展元怫然，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情緒，“他這個人沒什麽朋友，你有空就來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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