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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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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意義

其實在這場投訴生成之後不久,年輕人在得知後的第一時間裏就要求父母去進行了撤銷,也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向前來調查的醫務科工作人員表明了那不是他作為患者本人的意思。老兩口事後在相關工作人員的耐心梳理下也冷靜了下來,承認吵罵投訴都是自己情緒失控下的發洩。他們其實認可從一開始康遂就是個好醫生,只是後來的一系列變故,他們內心接收不了兒子因為自己的錯誤決斷而走到了如今的境地,所以絕望崩潰之下,便將罪責推到了別人頭上……

話是都說開了,只是一切負面影響已經造成,即便最終的調查結果也認定康遂沒有問題,但按照醫院的規定,“無責任”不代表“無事件”,這場糾紛依然會被當作一次不良事件記入檔案,它不但將會影響康遂所在科室年底的各項評優和績效獎金,還會在康遂的個人執業生涯技術檔案中,留下以“無責任”三個字為備註的負面的一筆。

但康遂自始至終對此沒有表現出任何波動,包括面對醫務科的調查期間,他被停掉了幾天的門診,除去前期排好的手術和手下需要負責的病人,他其餘時間都在被要求用來不停地寫材料,寫情況說明,一遍一遍翻來覆去配合問詢,而他也在調查結論出爐的第一時間,就以患者本人要求的醫療組成員之一的身份,參與了截肢手術前的家屬會談。

其實眼下,這個病例治愈的希望已經極度渺茫了,面對腫瘤的多發性轉移,在保肢失敗,靶向藥無效,化療又起不到相應作用的情況下,臨床上能做的其實已經微乎其微,郭頌將這次手術的目的和風險向家屬一一做了詳細闡明,這一次的截肢手術將不再是以治愈腫瘤為目的,而是為了移除潰爛的感染源,阻止細菌與毒素的持續入血,穩定血壓,保住心肺腎等重要器官。而且在將腿部覆發的腫瘤主體徹底切除之後,可以立竿見影地阻斷腫瘤對身體的瘋狂消耗,為後續全身營養狀況的改善提供可能,爭取進一步的治療空間,並且手術後患肢處帶來的劇痛也會立即消失,從而能極大改善生存質量,從心理到生理上對患者來說都是極大的緩解,同時也能從根本上解除患處在感染和腫瘤侵襲下血管破裂,引發致命大出血的可能。

這一場手術,說白了,不做,等於完全徹底地放棄,患者的生命必將在很短的時間內消逝,而做了,也只是能爭取到一絲延長生存期限的生機,而且手術風險極高,術後患者還需要接受一系列強有力的重癥支持治療,郭頌把費用,風險,利弊該講的全都講明,最後依舊把決定權交到家屬手裏。

男生的父母這一次全程沒再多說什麽,他們沈默著,卻幾乎沒有猶豫,在一頁一頁手術同意書顫著手簽下了字。

哪怕傾家蕩產,哪怕債臺高築,反正節省了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頭來都沒意義了,那不如就拿最後這剩下的後半輩子,換兒子在眼前再多留幾天。

康遂那天在上交了最後一疊材料說明後,全程參與了這臺手術。這臺手術由郭頌主刀,共歷時三個多小時,全程完成了嚴格的無瘤操作,最後由康遂為殘端的肌肉群做了最好的成形與固定,他仔細將離斷的主神經進行了妥善處理,盡最大可能,為男生減輕了術後神經瘤的疼痛。

冬天天色太短,每每早上出門時天還沒亮,等晚上下了班從醫院大樓裏出來,外頭天就已經黑透了。

前陣子雪停之後天就一直沒放晴,陰乎乎地連續多日不見太陽,康遂整個人在被這種低氣壓籠罩的那段日子裏,只有在不停配合醫務科調查,一遍又一遍寫情況說明的間隙裏偶爾看一眼手機,看一看上面路楊發來的消息,或者等晚上回到家終於能見到人了,終於能把小孩兒抱到懷裏了,他才會渾身感到松快一點,才能用心頭泛起的那種能將他重重包裹的溫暖和踏實來療愈自己。

路楊不清楚康遂這段時間都經歷了什麽,康遂已經在盡可能避免把一些負面情緒帶回來給他,但他仍然能敏銳地察覺到,小孩兒只是不多問而已,他心裏只篤定一點,自己雖然不懂別的,但他懂他喜歡的人有多喜歡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對康遂而言就是慰藉,就是意義。

所以他使出渾身解數,盡己所能地哄康遂高興,他如今在親親熱熱的事上已經食髓知味,雖然康遂一直將這件事的節奏掌控得很慢,到現在也只進展到了用嘴和腿的程度,但這種慢進切實地確保了路楊在親密行為上的每一步加碼都能從身到心自然而然地接受,沒有別扭,沒有不舒服和排斥,小孩兒甚至從中嘗到了甜頭,他甚至有點兒對康遂溫柔地弄他的感覺上了癮,就像由此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每晚只要兩人在一起,他就會主動鉆到康遂懷裏,一邊一聲不“吭”,一邊紅著臉,黏著人不放。

這天夜裏兩人又一次親昵到了深夜,路楊直到渾身癱軟、沒了力氣才肯躺回到枕頭裏睡著,康遂起身去洗手間,擰了個熱毛巾給他把全身都擦了一遍,自己又沖了個澡才回到床上,把人抱著睡著了。

第二天鬧鐘響時路楊壓根沒能起來,直到康遂收拾完了,他才迷迷糊糊睜開眼,掙紮著從被子裏要往外爬,康遂沒讓他起來,把他塞回到被窩裏蓋好,親親他的眼皮說:“我今天科裏有事兒,得早點過去,早飯就不在家吃了,你乖乖睡你的,我路上自己買點就行。”路楊犯著困,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點了點頭,就被親得又迷糊了過去。

昨晚是師兄郭頌值夜班的日子,那年輕人從ICU裏轉回骨腫瘤科已經幾天了,康遂想趕在早上交接班前上來看一眼。

“這兩天情況怎麽樣?”兩人在病床前沒說話,往外走時,康遂低聲問。

“說不上太好吧,畢竟擴散到這種程度,再怎麽控制也只是時間問題,但起碼比起之前,他的腿不再疼了,身上也不再潰爛流膿散發惡臭,能安寧體面地睡個好覺了,雖然睡著的時間也是越來越長吧,但現在不管本人還是家屬,心態上都能比較平靜了……”

“那就好。”康遂說。

“遺憾總是免不了的,”郭頌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幹我們這行,你已經很努力去救他了,康遂,他不是你的患者,但你全程診療都跟了下來,連手術都上了,你已經做了全部你能做的,所以醫者本分,不違心就行,他的結果已經不再是你能掌控的,沒有哪個醫生能保證把每一個病人都救回來,你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就不用我在這些事兒上再開導了吧?”

“不用。”康遂說。

“這要換了別人,我肯定笑話他傻,但對你我不會這麽說,因為你還太年輕,這其實也是臨床經驗的一種,而你經驗還欠缺,康遂,你心還是不夠硬。”

“我都明白,”康遂點了點頭,說:“謝謝師兄。”

只能這樣了,盡力了,康遂想,他已經做盡了他能做的,也承擔了本不該他承擔的,這條年輕的生命,他沒拽住,也只能說都是命吧。

康遂從樓上下來,進了值班室的走廊,一大早,幾間屋裏都有人在換衣服收拾了,他手剛搭到自己值班室的門把手上,就聽見身後沒關門的房間裏傳出一聲哂笑聲。

“科裏年底評優估計是別想了,績效還不知道要扣多少,你說咱們冤不冤?都不是咱科裏收治的人,一個投訴,咱們就全跟著沾了光,就這樣人家還高風亮節,跑去去上了臺給做了手術。”

“……陳主任不是都說了,這事兒不能賴康大夫,他處理流程沒問題。”

“陳主任肯定會這麽說啊,那本來就是他的人,他老人家能不護著嗎?不過我說真的哈,真也別太明顯了,他小康升主治才兩年,你看咱們醫院有幾個才兩年的主治,資源往頭上傾斜這麽不遮不掩的?”

“……康大夫他……還行吧,畢竟人家能力在那兒呢。”

“有大佬帶你,什麽都往你嘴裏餵,你能力也不會差,就說人家這次連投訴都能擺平,咱們這些沒背景沒門路的,不憋著還能怎麽著?能比得了麽?”

康遂扭開門進了房間。

周子明又在喝粥吃包子,揚聲跟他打招呼:“來啦,又這麽早?”

“嗯。”

對面門裏的聲音立馬停了,康遂打開櫃子換衣服。

“吃了嗎?你最近可是夠忙夠累的,也夠糟心,小心你那胃。”周子明起身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他知道康遂攤上的投訴的事兒,心裏替他不平。

“還行,辦公室抽屜裏有餅幹和牛奶,我一會兒墊一點兒就行。”

倆人換好衣服一起往外走,對門屋裏的人也出來了,就是剛才背後蛐蛐人的兩個。

迎頭撞上,其中一個年輕主治臉上掩不住的尷尬,他心知剛才那話已經被康遂聽見了,不自然地笑了笑:“康大夫……”

康遂嘴角彎了彎,跟他點了個頭說:“早。”

另一個資歷比較老的是創傷A組的組長,叫李廣才,其人老油條一個,倒是一點都不尷尬,還熱情地撇開話題套近乎:“哎小康,你不知道前陣子我跟消化內科的老劉他們吃飯,說他們科裏的小護士今年評選的咱醫院最帥男神,你排名前三呢,把咱院好幾個大佬都給比下去了,你說你現在人氣有多高?”

“是麽?”康遂笑笑,“這我確實不知道。”他說完收斂笑意,跟周子明徑直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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