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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閘口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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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閘口爭鋒

子時初刻(23:15),洛水水門。

那幾聲來自水底的悶雷,徹底炸碎了神都夜晚虛假的寧靜。不是驚天動地的巨響,卻比任何戰鼓號角更令人膽寒。那是根基崩壞的聲音,是堤岸骨骼斷裂的呻吟。渾濁的浪頭拍碎在石壁上,濺起數丈高的水花,如同巨獸吐出的唾沫。

“轟隆——哢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巨石摩擦斷裂的恐怖聲響,水門巨大的閘樓猛地向一側傾斜!支撐閘門的粗大木梁在扭曲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固定閘板的鐵鏈如同脆弱的麻繩般寸寸崩斷!渾濁的、裹挾著泥沙和碎木的河水,如同掙脫牢籠的洪荒巨獸,從閘口崩塌的缺口處咆哮著奔湧而出!

“撤!快撤!!”裴景明的嘶吼聲在震耳欲聾的水聲和崩塌聲中,顯得如此微弱。

已經晚了。

第一股巨大的水浪如同墻壁般拍擊在堤岸上,瞬間將幾名靠得太近的士兵卷入了激流,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消失在那片突然變得狂暴的濁黃之中。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原本堅實的堤岸在洪流的沖擊下,開始大塊大塊地坍塌、滑落。

“結陣!拉住身邊的人!往高地退!”裴景明雙目赤紅,揮刀砍斷一根砸向身邊士兵的斷裂桅桿,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混亂的隊伍。他抓住一個被水流沖得趔趄的不良人,奮力將其推向身後地勢稍高的望樓基座。腳下的石板在劇烈震動,仿佛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河水不再溫柔,它成了吞噬一切的猛獸。停泊在附近的漕運小船像玩具般被掀翻、拍碎。搭建在岸邊的貨棧、窩棚,如同紙糊一般,在洪流的第一次親吻下便土崩瓦解,木材、貨物、乃至來不及逃生的活人,都被瞬間吞噬。水面漂浮著破碎的木板和掙紮的人影,旋即被下一個浪頭打入深淵。

“下游!通知下游坊市!!”裴景明對著一名攀上望樓殘骸的傳令兵狂吼。那士兵奮力吹響了代表最高危機的警號,淒厲的號角聲穿透水嘯,向著南岸蔓延。但在這天地之威面前,人類的聲音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透過彌漫的水汽和飛濺的浪花,裴景明看到對岸的天津橋附近,那原本激烈的戰火和喊殺聲,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天地劇變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無論是武氏還是李氏的兵將,都被這遠超人力範疇的災難震懾了片刻。

然而,也僅僅是片刻。

“穩住!弓弩手!對準水面!有人趁亂過來了!”王忠嗣沈穩卻帶著凜冽殺氣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已親臨最危險的前沿,站在一段尚未完全崩塌的堤岸上,甲胄已被水花浸透,目光卻銳利如鷹。

只見在那奔騰的濁浪中,竟有十數條矯健如魚的黑影,借著水勢和漂浮物的掩護,手持利刃水刺,正試圖向堤岸缺口處泅渡而來!他們顯然精通水性,甚至能利用洪流的力量加速,目標明確——是要擴大缺口,或者進行破壞後的確認!

是“艮岳”的人!他們竟然還有後手!要在水門崩塌後,進一步確保毀滅的徹底!

“放箭!”王忠嗣一聲令下。

幸存的弓弩手強忍著手臂的顫抖,將覆仇的箭矢射向那些水中的黑影。幾聲短促的慘叫被洪水咆哮淹沒,幾朵血花在濁浪中綻開旋即消失。但仍有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躲過了箭雨,已然靠近了堤岸!

“跟我上!”裴景明目眥欲裂,他知道絕不能讓這些人登岸!他帶著一隊悍勇的不良人,迎著拍岸的驚濤,守在堤岸最危險的斷裂處。腳下的石塊不斷松動、滑落,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一名“艮岳”死士剛冒頭,裴景明的橫刀便已帶著破風聲劈至!那死士舉水刺格擋,“鏘”的一聲,火星四濺。裴景明刀勢沈重,將其硬生生壓回水中,旁邊一名不良人立刻補上一槍,將其捅了個對穿。

但更多的死士爬了上來。這些人武藝高強,更兼悍不畏死,眼中只有完成任務的光芒。他們不與人纏鬥,而是拼命沖向那些尚未完全崩塌、仍在苦苦支撐的閘口關鍵結構,用身體撞擊,用刀斧劈砍,甚至試圖點燃身上攜帶的小型火藥包!

“攔住他們!!”裴景明渾身浴血,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敵人的血,他如同瘋虎,刀光織成一片死亡之網,死死擋在最前面。每一t刀劈出,都感覺肋骨的傷口在撕裂,但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一名“艮岳”死士突破了防線,獰笑著撲向一根支撐著殘存閘樓重量的主梁,手中火折子已然吹燃。

“休想!”趙橫的怒吼聲從側翼傳來!他帶著相王府那隊精銳家兵終於趕到,見狀毫不猶豫,手中橫刀脫手飛出,如同閃電般貫穿了那死士的後心!

那死士身體一僵,火折子掉落在潮濕的地面上,嗤的一聲熄滅了。

有了趙橫這支生力軍的加入,堤岸上的形勢暫時穩住。眾人合力,將登岸的“艮岳”死士盡數斬殺。

然而,水門的崩塌已不可逆轉。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地勢低窪的南岸諸坊奔湧而去。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聲,已然隱隱從下游傳來。

裴景明拄著刀,望著那如同脫韁野馬般的洪水,又回頭看了一眼宮城方向,臉上充滿了無力與悲愴。水汽打濕了他的睫毛,模糊了遠方的燈火。

水門之爭,他們輸了。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深宮之中,寄托在那獨眼舅父的身上。

他能及時嗎?他能成功嗎?

裴景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這裏,在這不斷崩塌的堤岸上,戰鬥到最後一刻,為下游的百姓,也為那渺茫的希望,爭取哪怕多一息的時間。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混合著血與淚,舉起卷刃的橫刀,對著奔騰的洛水,發出不屈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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