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獄中授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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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獄中授計
洛陽縣衙的大牢深埋於地底三丈之下，如同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幽冥世界。這裏終年不見天日，連時光的流逝都變得暧昧不清。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種覆雜而令人作嘔的氣味——稻草腐爛後產生的甜膩黴味、便溺桶散發出的刺鼻騷臭、傷口化膿的腥氣，還有石壁上滲出的水汽與陳舊血漬混合後形成的、帶著鐵銹般的死亡氣息。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凹槽裏那幾盞日夜不熄的油燈，燈苗因缺乏空氣而顯得病懨懨的，不安分地跳躍著，將囚犯和獄卒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在濕滑冰冷的石壁上，如同躁動不安的鬼魅。
裴景明被單獨關押在一間最為偏僻的牢房裏。雙手被粗糙的牛筋索反綁在身後。
鐵柵欄外垂落著孩童手臂般粗的鐵鏈。
他背靠著布滿苔蘚、不斷滲著寒氣的石墻，試圖活動一下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這個微小的動作引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齒縫間游離著牢房陰冷的氣息。
武承嗣雖未當場格殺他，但“咆哮公堂、阻撓辦案”的罪名已然坐實。被投入暗無天日的死牢，生死已然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費景明即氣又不服，心裏像堵著一團火。比這更強烈的，是深切的憂慮。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舅父蘇景然那清瘦而孤直的身影——此刻他獨自一人在外，面對權傾朝野的武承嗣、心狠手辣的墨衛，還有那些隱藏在更深陰影裏的殺手，處境何其兇險！
還有天津橋上懸掛的、穿著突厥服飾的屍體，這場拙劣惡毒的嫁禍……神都的天空，正被濃密的烏雲層層籠罩。
不知過去了多久。
牢房外幽深的甬道盡頭，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響，是沈重的生鐵牢門被推開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緊接著是獄卒帶著幾分恭敬、幾分畏懼的、刻意壓低的招呼聲：
“……蘇先生，您小心腳下，這邊請，地滑。”
蘇先生？
裴景明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昏黃搖曳的燈光下，一個清瘦而熟悉的身影，在一個佝僂著背的老獄卒引領下，正沿著濕滑的甬道，一步步緩緩向這邊走來。
那身半舊的青色常服；那只冰冷的、在幽暗中反射出一點寒光的鎏金眼罩。不是蘇景然又是誰？
他怎麽進來的？武承嗣和索元禮怎麽會允許他探監？
蘇景然走到牢門前，對老獄卒微微頷首，聲音平靜：“有勞王伯，行個方便，容我與我這不省心的外甥說幾句話。”
被稱為王伯的老獄卒，臉上溝壑縱橫如同幹涸的土地，一雙眼睛渾濁不堪。
他擡起眼皮，快速地掃了一眼蘇景然，又看了看牢內傷痕累累的裴景明，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蘇先生，您……長話短說。上面……盯得緊，老朽也只能幫到這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背，默默地退到了甬道拐角的陰影裏，抱著膀子蹲了下來，算是為他們望風。
“舅父！”裴景明急切地將臉貼在鐵柵欄的縫隙間，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麽來了？他們沒為難你？”
蘇景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仔細打量了一下牢房的環境。他的目光在潮濕的地面、簡陋的草鋪和那散發著惡臭的木桶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後，他才將註意力轉回裴景明身上，:“我如今頂著‘暫代大理寺少卿’的名頭，雖是個空架子，畢竟也是聖人金口禦封。又剛在天津橋‘協助’梁王殿下分析了案情，指出了幾處‘微不足道’的疑點。此刻他若公然阻我探視被‘誤解’的外甥，於情於理，於他‘總領查案’的顏面，都說不過去。這個理由，暫時還算說得過去。”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但裴景明深知，在這波譎雲詭的神都，所謂的“情理”在絕對權力面前何等脆弱。舅父必然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或許還動用了某些不為人知的關系，才得以踏入這龍潭虎穴。
蘇景然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用軟皮縫制的小巧水囊，從柵欄的縫隙中遞了進去。“別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再說。”
裴景明就著蘇景然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清水，幹得冒煙的喉嚨才稍稍緩解。“舅父，”他喘息稍定，立刻迫不及待地追問，聲音有些沙啞，“天津橋那個屍體……究竟是怎麽回事？”
“假的。”蘇景然言簡意賅，聲音壓得極低，“我湊近看了，耳垂之上，幹幹凈凈，沒有突厥貴族自幼穿耳佩戴飾物留下的孔洞。t那身華麗錦袍和那柄刻字的彎刀，不過是精心布置的障眼法，是刻意引武承嗣這條惡犬去撲咬李氏的毒藥誘餌。”
裴景明雖然也有猜測，但得到舅父的親口證實，還是倒吸一口涼氣。“果然如此！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武承嗣借題發揮，在南城肆意抓人，挑起兩家戰火，把神都攪得天翻地覆？”
“他想把水攪渾，但想一口吞下李氏，還沒那麽容易。李氏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豈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武承嗣此舉，看似咄咄逼人，實則不過是制造混亂，轉移視線。他真正的目標，恐怕始終是那失蹤的突厥使者團，以及那‘璇璣圖’背後的秘密。”
“舅父給我的那些卷宗和暗器我都藏好了，現在要不要都……”
“卷宗裏關鍵的東西都在我心裏，和暗器之事都先放一放。”
他話鋒陡然一轉：“景明，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你此刻身陷囹圄，看似絕境，但福禍相依，未必全是壞事。這裏，有王伯這樣的舊人照應，消息閉塞，反而比外面那刀光劍影的戰場更安全幾分。而且，有些事，在這裏做，比在外面更方便，更不易引人耳目。”
裴景明先是一楞，隨即恍然。
蘇景然身體微微前傾，幾乎將臉貼在冰冷的鐵柵欄上，聲音壓得更低，裴景明全神貫註才能聽清：“你聽著，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緊要。”
“其一，”蘇景然用眼神不易察覺地示意了一下甬道拐角那個如同沈睡般的老獄卒王伯，“想辦法傳信給王伯。他當年在戰場上，受過你父親的活命之恩，一家老小也曾得我周濟，是信得過的自己人。
讓他動用所有的老關系，務必想辦法，將‘天津橋死者是假，耳垂無洞’這個關鍵消息，滴水不漏地悄悄散給我們在南市倉庫附近日夜蹲守的兄弟。
務必讓他們知曉，突厥使者團很可能尚在人間，並且仍被嚴密控制在某處。查探倉庫時，要更有耐心，更沈住氣，重點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頻繁進出，或者夜深人靜之時，有無異常的馬車動靜、貨物搬運聲響。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至關重要。”
裴景明屏息凝神，重重點頭：“明白！”
“再有，”蘇景然一邊說著，一邊從袖袍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細硬物件。他借著身體的遮擋，迅速塞進了裴景明被反綁在身後、恰好能勉強活動手指的掌心之中。
“這是我憑借記憶，連夜臨摹下來的，那半塊‘璇璣圖’殘玉之上，與《詩經》文句一一對應的洛陽城門方位標記。你想盡一切辦法，通過王伯那條絕密的渠道，將它萬無一失地交到我們在李氏那邊的人手中。記住，最好是能直接呈送到相王（李旦）本人案前。”
裴景明手中攥緊那油紙包，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舅父這是要……借李氏之力？他立刻想起自己暗中效忠相王的身份，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舅父，您的意思是？”
“武承嗣想嫁禍於人，獨攬大功，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蘇景然的獨目寒光閃爍，如同出鞘的利刃，“我們要讓李氏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人正張網以待，想將他們兩家一並算計，一石二鳥！這‘璇璣圖’幹系重大，背後牽扯的隱秘遠超你我想象，李氏那邊根基深厚，未必沒有相關的線索和能人。
讓他們也動起來，讓他們去查，去狗咬狗！只有把這潭水徹底攪渾，讓所有人都動彈起來，我們才能在混亂中找到縫隙，摸到真正的魚兒，揪出那藏在最深處的幕後黑手！”
“最後，也是眼下最要緊、最致命的一點。”蘇景然的聲音幾乎變成微不可聞的氣語，“你務必告訴王伯，讓他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他這幾十年來在神都底層織就的所有關系網，立刻去查證一件事：三天之前，是不是有一個在太子李顯府上當差的家奴，名號、樣貌不詳，被武承嗣的人秘密抓捕、不知所蹤？活要見人，死，要見到他的屍首！”
裴景明瞳孔驟然收縮，李顯的家奴？三天前失蹤？難道天津橋上那個穿著突厥服飾的假屍體……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他猛擡起頭，用充滿驚駭和詢問的目光看向蘇景然。
蘇景然迎著他的目光，極其肯定地微微頷首。“我高度懷疑，橋上那具用來挑起戰火的屍體，就是那個失蹤的倒黴家奴。武承嗣派人抓了他，殺了他，再給他換上精心仿制的突厥華服，用那柄刻意刻上‘李’字、嶄新得毫無磨損的腰刀插進他的胸口，自導自演了這出拙劣卻足夠狠毒的戲碼！那把刀，根本就是武承嗣自己準備好，用來嫁禍李氏的道具！”
一環扣一環的毒計！裴景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權力的爭鬥，竟然可以如此踐踏人命和顛倒黑白！
“舅父，若真如此，那……那真正的突厥使者團，此刻究竟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應該還活著。”蘇景然沈吟道，眉頭緊鎖，腦中如同風車般飛速旋轉，將所有零碎的線索拼接起來，“武承嗣若已得到他想要的，或已將使者團滅口，便無需多此一舉，弄個假屍體來混淆視聽。他如此大費周章，正說明使者團對他還有大用，或者他還沒拿到最想要的東西。
墨衛雖然控制了神都明面上的局面，但大規模搜捕容易打草驚蛇，反而會暴露他的意圖。他需要一個足夠隱蔽、便於他絕對控制，同時又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易被我們想到的所在……”
他腦子裏忽然一亮！一個之前被緊張局勢所掩蓋、未曾深究的細節，與眼前這錯綜覆雜的迷局串聯起來。
他回憶起在波斯客棧後院，裴景明曾低聲告訴他，墨衛在搜查過程中，似乎對那些與宮城相關的線索、對帶有宮廷氣息的物件表現得異乎尋常地關註……而後來，據說上官婉兒也神秘現身，她身上特有的那若有若無的宮闈氣息，以及她以往重要時刻出手解圍時展現出的、對宮內力量的掌控力……
還有屢次出現、唯有上陽宮和頂級勳貴府邸才可能使用的上品龍腦香……
所有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條無形的線瞬間穿起，指向了一個看似不可能，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地點——
白馬寺！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與宮城相距不遠不近，乃是地位尊崇的皇家寺院，身份特殊，尋常官差衙役根本不敢輕易打擾，更別說入內大肆搜查。寺內殿宇眾多，僧侶成分覆雜，三教九流往來其間，便於魚目混珠，隱藏身份不明的人員。更重要的是，若武承嗣早已與寺內某些手握實權的高層僧人暗中勾結，那裏簡直就是絕佳的、燈下黑的藏匿之地！
“景明，”蘇景然的聲音因這關鍵的發現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激動，“再加一句，讓外面的兄弟，立刻調整方向，重點查一查白馬寺！特別是寺內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頻繁出入，後山那些用來清修閉關的禪院、藏經閣附近的僻靜院落，有無身份不明的武僧或便裝守衛異常增多！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放過！”
“白馬寺？”裴景明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了！那裏確實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甬道拐角處傳來了王伯幾聲刻意加重、帶著警示意味的咳嗽聲。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表明有人正在靠近，探視必須立刻結束。
蘇景然聞聲，立刻直起身。他看了裴景明一眼，千言萬語，盡在這一瞥之中。
“保重自己，穩住心神，等我消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起身快步向牢外走去。他的身影恰好與從拐角陰影裏轉出來的、一名面色倨傲的墨衛小頭目擦肩而過。
墨衛小頭目用審視的目光瞥了一眼牢內萎頓的裴景明，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轉向蹲在角落的王伯，厲聲呵斥道：“老不死的東西，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看緊點！別他媽什麽阿貓阿狗都往裏放！壞了梁王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王伯蜷縮在陰影裏，唯唯諾諾地應著。
裴景明靠著冰冷刺骨的鐵柵欄，緩緩地滑坐在地上，粗糲的石板地面透過薄薄的囚衣傳來寒意。
他反綁在身後的手裏攥著那個小小的油紙包，腦海中反覆回響著蘇景然交代的三條關乎生死的計策。雖然身陷不見天日的牢籠，四肢被縛，卻感覺渾身的血液慢慢灼熱起來。
他擡起頭，透過柵欄冰冷的縫隙，望向甬道頂端唯一能看到的、一小片在汙濁空氣中搖曳不定的昏黃燈光，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堅毅的弧度。
武承t嗣，索元禮……還有隱藏在“璇璣圖”迷霧背後的真正黑手，這盤以神都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的生死棋局，廝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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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縣衙的大牢深埋於地底三丈之下，如同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幽冥世界。這裏終年不見天日，連時光的流逝都變得暧昧不清。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種覆雜而令人作嘔的氣味——稻草腐爛後產生的甜膩黴味、便溺桶散發出的刺鼻騷臭、傷口化膿的腥氣，還有石壁上滲出的水汽與陳舊血漬混合後形成的、帶著鐵銹般的死亡氣息。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凹槽裏那幾盞日夜不熄的油燈，燈苗因缺乏空氣而顯得病懨懨的，不安分地跳躍著，將囚犯和獄卒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在濕滑冰冷的石壁上，如同躁動不安的鬼魅。
裴景明被單獨關押在一間最為偏僻的牢房裏。雙手被粗糙的牛筋索反綁在身後。
鐵柵欄外垂落著孩童手臂般粗的鐵鏈。
他背靠著布滿苔蘚、不斷滲著寒氣的石墻，試圖活動一下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這個微小的動作引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齒縫間游離著牢房陰冷的氣息。
武承嗣雖未當場格殺他，但“咆哮公堂、阻撓辦案”的罪名已然坐實。被投入暗無天日的死牢，生死已然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費景明即氣又不服，心裏像堵著一團火。比這更強烈的，是深切的憂慮。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舅父蘇景然那清瘦而孤直的身影——此刻他獨自一人在外，面對權傾朝野的武承嗣、心狠手辣的墨衛，還有那些隱藏在更深陰影裏的殺手，處境何其兇險！
還有天津橋上懸掛的、穿著突厥服飾的屍體，這場拙劣惡毒的嫁禍……神都的天空，正被濃密的烏雲層層籠罩。
不知過去了多久。
牢房外幽深的甬道盡頭，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響，是沈重的生鐵牢門被推開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緊接著是獄卒帶著幾分恭敬、幾分畏懼的、刻意壓低的招呼聲：
“……蘇先生，您小心腳下，這邊請，地滑。”
蘇先生？
裴景明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昏黃搖曳的燈光下，一個清瘦而熟悉的身影，在一個佝僂著背的老獄卒引領下，正沿著濕滑的甬道，一步步緩緩向這邊走來。
那身半舊的青色常服；那只冰冷的、在幽暗中反射出一點寒光的鎏金眼罩。不是蘇景然又是誰？
他怎麽進來的？武承嗣和索元禮怎麽會允許他探監？
蘇景然走到牢門前，對老獄卒微微頷首，聲音平靜：“有勞王伯，行個方便，容我與我這不省心的外甥說幾句話。”
被稱為王伯的老獄卒，臉上溝壑縱橫如同幹涸的土地，一雙眼睛渾濁不堪。
他擡起眼皮，快速地掃了一眼蘇景然，又看了看牢內傷痕累累的裴景明，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蘇先生，您……長話短說。上面……盯得緊，老朽也只能幫到這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背，默默地退到了甬道拐角的陰影裏，抱著膀子蹲了下來，算是為他們望風。
“舅父！”裴景明急切地將臉貼在鐵柵欄的縫隙間，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麽來了？他們沒為難你？”
蘇景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仔細打量了一下牢房的環境。他的目光在潮濕的地面、簡陋的草鋪和那散發著惡臭的木桶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後，他才將註意力轉回裴景明身上，:“我如今頂著‘暫代大理寺少卿’的名頭，雖是個空架子，畢竟也是聖人金口禦封。又剛在天津橋‘協助’梁王殿下分析了案情，指出了幾處‘微不足道’的疑點。此刻他若公然阻我探視被‘誤解’的外甥，於情於理，於他‘總領查案’的顏面，都說不過去。這個理由，暫時還算說得過去。”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但裴景明深知，在這波譎雲詭的神都，所謂的“情理”在絕對權力面前何等脆弱。舅父必然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或許還動用了某些不為人知的關系，才得以踏入這龍潭虎穴。
蘇景然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用軟皮縫制的小巧水囊，從柵欄的縫隙中遞了進去。“別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再說。”
裴景明就著蘇景然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清水，幹得冒煙的喉嚨才稍稍緩解。“舅父，”他喘息稍定，立刻迫不及待地追問，聲音有些沙啞，“天津橋那個屍體……究竟是怎麽回事？”
“假的。”蘇景然言簡意賅，聲音壓得極低，“我湊近看了，耳垂之上，幹幹凈凈，沒有突厥貴族自幼穿耳佩戴飾物留下的孔洞。t那身華麗錦袍和那柄刻字的彎刀，不過是精心布置的障眼法，是刻意引武承嗣這條惡犬去撲咬李氏的毒藥誘餌。”
裴景明雖然也有猜測，但得到舅父的親口證實，還是倒吸一口涼氣。“果然如此！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武承嗣借題發揮，在南城肆意抓人，挑起兩家戰火，把神都攪得天翻地覆？”
“他想把水攪渾，但想一口吞下李氏，還沒那麽容易。李氏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豈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武承嗣此舉，看似咄咄逼人，實則不過是制造混亂，轉移視線。他真正的目標，恐怕始終是那失蹤的突厥使者團，以及那‘璇璣圖’背後的秘密。”
“舅父給我的那些卷宗和暗器我都藏好了，現在要不要都……”
“卷宗裏關鍵的東西都在我心裏，和暗器之事都先放一放。”
他話鋒陡然一轉：“景明，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你此刻身陷囹圄，看似絕境，但福禍相依，未必全是壞事。這裏，有王伯這樣的舊人照應，消息閉塞，反而比外面那刀光劍影的戰場更安全幾分。而且，有些事，在這裏做，比在外面更方便，更不易引人耳目。”
裴景明先是一楞，隨即恍然。
蘇景然身體微微前傾，幾乎將臉貼在冰冷的鐵柵欄上，聲音壓得更低，裴景明全神貫註才能聽清：“你聽著，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緊要。”
“其一，”蘇景然用眼神不易察覺地示意了一下甬道拐角那個如同沈睡般的老獄卒王伯，“想辦法傳信給王伯。他當年在戰場上，受過你父親的活命之恩，一家老小也曾得我周濟，是信得過的自己人。
讓他動用所有的老關系，務必想辦法，將‘天津橋死者是假，耳垂無洞’這個關鍵消息，滴水不漏地悄悄散給我們在南市倉庫附近日夜蹲守的兄弟。
務必讓他們知曉，突厥使者團很可能尚在人間，並且仍被嚴密控制在某處。查探倉庫時，要更有耐心，更沈住氣，重點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頻繁進出，或者夜深人靜之時，有無異常的馬車動靜、貨物搬運聲響。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至關重要。”
裴景明屏息凝神，重重點頭：“明白！”
“再有，”蘇景然一邊說著，一邊從袖袍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細硬物件。他借著身體的遮擋，迅速塞進了裴景明被反綁在身後、恰好能勉強活動手指的掌心之中。
“這是我憑借記憶，連夜臨摹下來的，那半塊‘璇璣圖’殘玉之上，與《詩經》文句一一對應的洛陽城門方位標記。你想盡一切辦法，通過王伯那條絕密的渠道，將它萬無一失地交到我們在李氏那邊的人手中。記住，最好是能直接呈送到相王（李旦）本人案前。”
裴景明手中攥緊那油紙包，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舅父這是要……借李氏之力？他立刻想起自己暗中效忠相王的身份，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舅父，您的意思是？”
“武承嗣想嫁禍於人，獨攬大功，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蘇景然的獨目寒光閃爍，如同出鞘的利刃，“我們要讓李氏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人正張網以待，想將他們兩家一並算計，一石二鳥！這‘璇璣圖’幹系重大，背後牽扯的隱秘遠超你我想象，李氏那邊根基深厚，未必沒有相關的線索和能人。
讓他們也動起來，讓他們去查，去狗咬狗！只有把這潭水徹底攪渾，讓所有人都動彈起來，我們才能在混亂中找到縫隙，摸到真正的魚兒，揪出那藏在最深處的幕後黑手！”
“最後，也是眼下最要緊、最致命的一點。”蘇景然的聲音幾乎變成微不可聞的氣語，“你務必告訴王伯，讓他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他這幾十年來在神都底層織就的所有關系網，立刻去查證一件事：三天之前，是不是有一個在太子李顯府上當差的家奴，名號、樣貌不詳，被武承嗣的人秘密抓捕、不知所蹤？活要見人，死，要見到他的屍首！”
裴景明瞳孔驟然收縮，李顯的家奴？三天前失蹤？難道天津橋上那個穿著突厥服飾的假屍體……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他猛擡起頭，用充滿驚駭和詢問的目光看向蘇景然。
蘇景然迎著他的目光，極其肯定地微微頷首。“我高度懷疑，橋上那具用來挑起戰火的屍體，就是那個失蹤的倒黴家奴。武承嗣派人抓了他，殺了他，再給他換上精心仿制的突厥華服，用那柄刻意刻上‘李’字、嶄新得毫無磨損的腰刀插進他的胸口，自導自演了這出拙劣卻足夠狠毒的戲碼！那把刀，根本就是武承嗣自己準備好，用來嫁禍李氏的道具！”
一環扣一環的毒計！裴景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權力的爭鬥，竟然可以如此踐踏人命和顛倒黑白！
“舅父，若真如此，那……那真正的突厥使者團，此刻究竟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應該還活著。”蘇景然沈吟道，眉頭緊鎖，腦中如同風車般飛速旋轉，將所有零碎的線索拼接起來，“武承嗣若已得到他想要的，或已將使者團滅口，便無需多此一舉，弄個假屍體來混淆視聽。他如此大費周章，正說明使者團對他還有大用，或者他還沒拿到最想要的東西。
墨衛雖然控制了神都明面上的局面，但大規模搜捕容易打草驚蛇，反而會暴露他的意圖。他需要一個足夠隱蔽、便於他絕對控制，同時又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易被我們想到的所在……”
他腦子裏忽然一亮！一個之前被緊張局勢所掩蓋、未曾深究的細節，與眼前這錯綜覆雜的迷局串聯起來。
他回憶起在波斯客棧後院，裴景明曾低聲告訴他，墨衛在搜查過程中，似乎對那些與宮城相關的線索、對帶有宮廷氣息的物件表現得異乎尋常地關註……而後來，據說上官婉兒也神秘現身，她身上特有的那若有若無的宮闈氣息，以及她以往重要時刻出手解圍時展現出的、對宮內力量的掌控力……
還有屢次出現、唯有上陽宮和頂級勳貴府邸才可能使用的上品龍腦香……
所有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條無形的線瞬間穿起，指向了一個看似不可能，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地點——
白馬寺！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與宮城相距不遠不近，乃是地位尊崇的皇家寺院，身份特殊，尋常官差衙役根本不敢輕易打擾，更別說入內大肆搜查。寺內殿宇眾多，僧侶成分覆雜，三教九流往來其間，便於魚目混珠，隱藏身份不明的人員。更重要的是，若武承嗣早已與寺內某些手握實權的高層僧人暗中勾結，那裏簡直就是絕佳的、燈下黑的藏匿之地！
“景明，”蘇景然的聲音因這關鍵的發現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激動，“再加一句，讓外面的兄弟，立刻調整方向，重點查一查白馬寺！特別是寺內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頻繁出入，後山那些用來清修閉關的禪院、藏經閣附近的僻靜院落，有無身份不明的武僧或便裝守衛異常增多！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放過！”
“白馬寺？”裴景明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了！那裏確實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甬道拐角處傳來了王伯幾聲刻意加重、帶著警示意味的咳嗽聲。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表明有人正在靠近，探視必須立刻結束。
蘇景然聞聲，立刻直起身。他看了裴景明一眼，千言萬語，盡在這一瞥之中。
“保重自己，穩住心神，等我消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起身快步向牢外走去。他的身影恰好與從拐角陰影裏轉出來的、一名面色倨傲的墨衛小頭目擦肩而過。
墨衛小頭目用審視的目光瞥了一眼牢內萎頓的裴景明，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轉向蹲在角落的王伯，厲聲呵斥道：“老不死的東西，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看緊點！別他媽什麽阿貓阿狗都往裏放！壞了梁王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王伯蜷縮在陰影裏，唯唯諾諾地應著。
裴景明靠著冰冷刺骨的鐵柵欄，緩緩地滑坐在地上，粗糲的石板地面透過薄薄的囚衣傳來寒意。
他反綁在身後的手裏攥著那個小小的油紙包，腦海中反覆回響著蘇景然交代的三條關乎生死的計策。雖然身陷不見天日的牢籠，四肢被縛，卻感覺渾身的血液慢慢灼熱起來。
他擡起頭，透過柵欄冰冷的縫隙，望向甬道頂端唯一能看到的、一小片在汙濁空氣中搖曳不定的昏黃燈光，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堅毅的弧度。
武承t嗣，索元禮……還有隱藏在“璇璣圖”迷霧背後的真正黑手，這盤以神都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的生死棋局，廝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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