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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津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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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津橋疑

辰時的鐘鼓聲,自宮城方向層層遞送,悠遠沈雄,在神都洛陽的上空蕩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這鐘聲穿過上陽宮的飛檐,越過洛水的薄霧,敲擊在每一扇坊門的銅環上,最終落入千萬個剛剛蘇醒的夢境裏。陽光終於驅散了最後一絲纏綿的晨霧,將天地間的一切都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蘇景然在"陳氏書肆"那間堆滿故紙的閣樓裏,幾乎是睜著眼熬過了後半夜。每一次巷口傳來的馬蹄聲,每一陣突兀的犬吠,都讓他的脊背下意識地繃緊。

直到辰時的鐘鼓沈沈響起,各坊門在吱呀聲中徹底洞開,市井的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入,他才對著窗外透進的天光,長長地舒出一口帶著黴味的氣息。最危險的搜捕時刻,或許暫時過去了。

書肆的陳老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是個眉眼間刻著飽經風霜的中年文人,清晨踏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上來,默不作聲地放下一個粗木托盤。上面是一碗薄粥和兩個烤得焦黃的胡餅。

他放下那個粗陶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了一句:“坊間傳言,墨衛昨夜在歸仁坊搜捕一名江洋大盜,鬧得雞飛狗跳,還傷了好幾個更夫。”

蘇景然心裏一清二楚,這是武承嗣對外封鎖消息、遮掩真相的慣用手法——將一場針對性的政治追殺,偽裝成普通的治安案件。

他低聲道了謝,草草用那寡淡的粥水溫潤了幹渴的喉嚨,將那身已然破損、沾著塵土的瀾袍換下,穿上了陳老板找來的、一件漿洗得發白、帶著皂角味的半舊青色圓領常服,最後將一頂常見的黑色襆頭仔細壓在額發上,遮住過於醒目的眉眼,力求融入這清晨的人流,如同水滴匯入江河。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與裴景明取得聯系,並查明那支險些要他性命的軍弩來歷。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門閂,準備悄無聲息地滑入街巷時,一陣極其喧嘩、夾雜著驚叫與雜亂奔跑的聲浪,自洛水方向轟然傳來。

出事了!

蘇景然的心猛地一沈,一種熟悉的、被陰謀纏繞的不祥預感如同藤蔓,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迅速折返,快步走到書肆臨街那扇糊著桑皮紙的窗邊,用指尖蘸了點唾沫,悄然洇濕一個小孔,單目向外窺視。

只見街上原本有序的人流已然炸開,人們像被驚擾的蟻群,面色惶惶,交頭接耳,更多的人則是不由自主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向著同一個方向——天津橋狂奔。

“怎麽回事?”他一把拉開後門,精準地拉住一個正從門前狂奔而過的年輕布販的胳膊,那年輕人胳膊上還搭著幾匹未及展開的粗布。

年輕人猛地被拽住,驚魂未定,臉上混雜著恐懼與一種捕捉到驚天消息的扭曲興奮,氣喘籲籲,幾乎語無倫次地喊道:"死……死人了!天、天津橋上!掛……掛著一個突厥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袍子,就吊在橋中央那龍頭上!胸口還插著刀!"

突厥人?!掛在天津橋上?!

蘇景然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耳畔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嗡鳴。

突厥使者團失蹤案!讖語殺人案!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暗流,似乎都在這一刻,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扭結、引爆在了天津橋這個帝國象征之地!

他顧不上隱匿行蹤,一把推開書肆那扇吱呀作響的後門,像一尾游魚,猛地紮入了洶湧躁動的人流,被裹挾著,向著天津橋方向疾步而去。

越靠近天津橋,人群越是密集,幾乎到了摩肩接踵地步。各種議論聲、驚呼聲、以及維持秩序的呵斥,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聲浪。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詭異興奮,但在這浮動的興奮之下,一股源自本能恐懼的暗流卻在無聲地蔓延,讓清晨本該清爽的空氣變得粘稠而窒息。

天津橋,這座連接洛水南北、橫跨碧波、宛若飛虹的帝國樞紐,此刻已徹底失去了往日的莊嚴與秩序。

寬闊可容九車並行的橋面上人群擁擠,兩側雕刻著瑞獸仙草的漢白玉欄桿旁,擠滿了伸長脖子的人。

而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都聚焦在橋中央那根高聳的、象征著皇權的"龍首燈柱"上。

一具屍體,被粗糙的、浸過桐油的麻繩死死勒著脖頸,以一種屈辱而詭異的姿態,懸掛在龍首燈柱伸出的橫梁上。

屍體隨著清晨略帶寒意的河風輕輕晃動,牽動著麻繩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死者面容扭曲腫脹,雙目驚恐地圓睜,瞳孔雖已渙散,卻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無邊駭異。他的舌頭微微吐出,嘴唇呈青紫色。

最刺眼的是他那一身極其華麗、與死亡氛圍格格不入的突厥貴族服飾——赭紅色的上好蜀錦袍子,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袖口與衣襟用金線繡滿了繁覆的狼頭與卷草紋,針腳細密,顯然出自頂級匠人之手。

腰間束著鑲嵌各色寶石的犀牛皮革帶,頭上還戴著一頂標志性的、帶有護耳和珍貴貂尾的"渾脫帽"。

這正是鴻臚寺檔案中記載的、突厥正使朝覲時的標準禮服!

然而,比這身華麗服飾更刺眼的,是屍體胸口赫然插著的一柄短刀。刀身幾乎完全沒入胸腔,只留下鑲嵌著綠松石的刀柄在外,創口處的錦袍被染成了一大片暗褐色,凝固的血塊像一朵醜陋的花。

而刀柄的形制……蘇景然瞳孔驟縮——與清晨波斯客棧死者安普生胸口那柄突厥風格的短刀,幾乎一模一樣!但以他多年刑名的銳利目光,立刻捕捉到了那細微的差別:這柄刀的做工更為粗糙,狼頭雕刻略顯呆板,綠松石的鑲嵌也不夠平整,透著一股山寨的劣質感。

然而,最讓蘇景然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的,是那柄短刀的刀柄上,清晰地刻著一個字——一個筆鋒淩厲、充滿殺氣、仿佛用t盡全身力氣鑿刻出的"李"字!

“是李氏的人幹的!”“他們瘋了!殺了突厥使者!這是要挑起邊釁,讓我大唐再起戰火啊!” “完了!完了!突厥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鐵騎就要踏過來了!” “快看!那刀上!清清楚楚刻著‘李’字!這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人群中,這樣的議論聲如同瘟疫般迅速傳播開來,聲音裏帶著真實的恐慌,也帶著一種被刻意引導、不斷發酵的憤怒。有幾個穿著普通、但眼神銳利、身形健碩的漢子,在人群中尤為活躍,不斷重覆著、強化著這些指控。

蘇景然的心沈到了的谷底。嫁禍!如此赤裸、如此直接、甚至堪稱拙劣的嫁禍!但偏偏在這種群情激憤的關頭,卻擁有著致命的煽動力!

武承嗣動手了!

他不僅要坐實"突厥細作"的罪名,更要借此千載難逢的機會,將血腥的屠刀引向李氏宗室!這具懸掛在帝國門面天津橋上的"突厥使者"屍體,就是他對李顯、李旦一派最惡毒、最肆無忌憚的宣戰書!

“讓開!讓開!梁王駕到!閑雜人等回避!”

厲聲的呵斥像鞭子般抽打在喧囂的空氣上,伴隨著沈悶如雷的馬蹄聲與冰冷甲胄片相互摩擦碰撞的"鏗鏘"之聲,由遠及近。

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墨衛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粗暴地用刀鞘和馬鞭分開密集的人群,清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馬蹄踐踏在橋面的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噠噠聲。

緊接著,武承嗣騎在一匹神駿異常、通體雪白的河西健馬上,在一眾心腹將領和索元禮的簇擁下,緩緩行至橋中央,恰好停在懸掛的屍體下方。

他今日未著親王常服,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紫色箭袖戎裝,外罩一件玄色繡金大氅,面色冷峻如鐵,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懸掛的屍體、騷動的人群,最終,精準地落在那柄刻著“李”字的短刀上,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豈有此理!”武承嗣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金石交擊般的質感,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狂徒敢在天津橋上,刺殺友邦使者,嫁禍朝廷親王!此乃動搖國本,其心可誅!其罪當誅!”

他猛地一揮手,動作幅度極大,帶著一種表演式的憤怒,指向洛水南岸那片殿宇連綿、飛檐鬥拱的區域——那裏正是李氏宗室及舊唐勳貴府邸的聚集地。

“索元禮!” “末將在!”索元禮應聲而出,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即刻帶人,封鎖洛水以南所有坊門!許進不許出!給本王徹查!凡是與李氏逆黨有牽連者,無論品級,一律鎖拿問話!膽敢反抗者,”武承嗣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凜冽的殺意,“格殺勿論!”

“遵命!”索元禮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獰笑,抱拳領命,轉身便要點兵行動。

“且慢!”

一聲大喝,如同平地驚雷,又似困獸的怒吼,猛地炸響在橋頭,硬生生打斷了這肅殺的命令。

只見裴景明帶著一隊同樣氣喘籲籲、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的不良人,奮力擠開層層人群,如同楔子般硬生生沖上了橋面,直接擋在了索元禮的馬前。

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因為激動和奔跑,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武公!索統領!此事尚未查明,屍體身份未驗,現場痕跡未勘,豈可貿然封鎖南城,鎖拿宗室?這分明是有人蓄意嫁禍,欲亂我神都!”

“嫁禍?”武承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只擋車的螳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輕蔑的弧度,“裴不良帥,證據確鑿,眾目睽睽!這刀上的‘李’字,難道是本王刻上去的不成?還是說,”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森,“你與那李氏逆黨,早有勾結,意欲包庇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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