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陽宮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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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陽宮令
門外站著兩人。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淺緋色官袍的中年宦官，面白無須，皮膚細膩，神色平靜如水，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寒潭，看不到底。
他身後半步，則是一名身著深綠色官袍、氣質更顯陰柔、低眉順眼的年輕宦官，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姿態謙卑。
而在巷口更遠處，隱約可見幾名身著明光鎧、腰佩儀刀的禁軍衛士肅然佇立，如同泥塑木雕，他們無形中形成了一道警戒線，將原本可能存在的墨衛暗哨，隔絕在了更遠的角落，仿佛清理出了一片“凈地”。
緋袍宦官的目光如同精準的尺子，緩緩掃過逼仄淩亂的屋內，最後落在了蘇景然左眼那冰冷的鎏金眼罩上，停留了大約一次呼吸的時間，目光中既無憐憫，亦無鄙夷，只有純粹的審視。
隨即，清了清嗓子:“聖人口諭，”他開口，每個字咬的很重，聲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在這寂靜的巷子裏回蕩。
“朕聞神都有妖孽作亂，讖語橫行，惑亂民心，致有北辰血案，突厥使團失蹤，心甚憂之，寢食難安。念爾蘇景然，昔在大理寺，頗明刑律，曉暢實務，雖有小瑕，其才可用。今特旨，著爾暫代大理寺少卿一職，協助梁王武承嗣，查辦‘北辰客棧讖語案’及突厥使團失蹤一事。
賜爾魚符，可便宜調用洛陽縣不良人及所需文書檔案。惟望爾恪盡職守，戴罪立功，十二時辰內，務必查明真相，擒拿真兇，以安神都人心。欽此——”
口諭完畢，巷子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連原本因緊張而呼吸急促的裴景明都驚呆了，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大腦被這突如其來的旨意沖擊得一片空白。
暫代大理寺少卿？那可是從四品上的實權官職！協助梁王武承嗣？那可是他們此刻最大的威脅和對手！便宜調用不良人？這意味著他們擁有了官方許可的調查力量！
這道旨意，如一聲毫無預兆的驚雷，炸響在這間陋室之外，炸得人頭暈目眩。
它不是赦免，不是安撫，而是一張通往更激烈、更兇險的漩渦中心的船票！
武則天在病榻之上，竟直接繞過了武承嗣的“總領”，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查案的身份，甚至賦予了不小的權力！這絕非信任，而是最高明的制衡，是冷酷無情的帝王心術！
她既要借武承嗣這把鋒利的刀來壓制、清除可能存在的叛亂苗頭，又不願讓他一手遮天，蒙蔽聖聽，甚至借機坐大。
因此，她需要一顆棋子，一顆足夠聰明、足夠執著、並且與武承嗣有舊怨、絕不可能同流合汙的棋子，投入這潭渾水，拼命攪動，讓她能看清淤泥之下隱藏的真相！
而蘇景然，就是這顆被選中的、註定艱難的棋子。
那緋袍宦官從身旁綠袍宦官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枚泛著青幽光澤的青銅魚符，其上陰刻著“大理寺”三個篆字以及特殊的編號紋路。
“蘇……少卿，”他換了個稱呼，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傾向，
“此乃聖人天恩浩蕩，望你好自為之，莫負聖望。十二時辰，一刻不多，望你謹記。”
蘇景然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冰涼的、帶著金屬特有腥氣，重若千斤的魚符，
“臣，蘇景然，”他聲音沈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領旨謝恩。必竭盡駑鈍，以報天恩。”
緋袍宦官點了點頭，似乎已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任務，轉身便欲離開。
但在邁出第一步之前，自然地側過頭，
用只有他們三人能清晰聽到的音量，嘴唇微動，輕輕補充了一句：“蘇少卿，聖人讓咱家額外帶句話：‘真正的諭旨也許很快就到……朕的眼睛，在看著。’”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仿佛已完成了這個標準流程，帶著年輕宦官和巷口那些影子般的禁軍衛士，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坊街的拐角。
巷子重新變得空蕩，只有陽光依舊無私地灑落，照亮青石板縫隙裏頑強的青苔。但蘇景然卻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從手中那冰涼的魚符上，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朕的眼睛，在看著。”
這句話，輕飄飄的七個字，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知曉一切，包括他三年前的冤屈與堅持，包括他此刻的艱難處境，甚至可能包括他私下調查的小動作。
查得出真相，或可茍全性命，甚至換來一絲渺茫的轉機；查不出，或者查出的真相不合聖意，觸怒了某方勢力，那麽新賬舊賬，三年前的“過錯”與今日的“無能”，將會被一並清算！
裴景明直到這時才仿佛從夢中驚醒，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舅父！這……這是天賜良機啊！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查案了！再不用像之前那樣躲躲藏藏！”
“機會？”蘇景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沈的苦笑，掂了掂手中那枚魚符，“景明，你看清楚了，這可能是最直接的催命符。
從現在起，我們查到的每一個線索，都可能被武承嗣視為赤裸裸的挑釁，他會用盡一切手段阻撓、破壞，甚至將我們滅口；我們走的每一步，不僅被墨衛盯著，更在聖人的註視之下，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一步踏錯，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他沒有退路了。
“景明！”
“在！”裴景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應聲道。 “你持我魚符，立刻去做三件事！”
蘇景然的聲音恢覆了慣有的冷靜，“第一，立刻前往洛陽縣衙，憑此符調一隊你絕對信得過、與武氏瓜葛最少的不良人，換上便服，分成三班，輪流暗中監視南市那個標註‘阿史德’的突厥倉庫！記住，是暗中監視！有任何人員、貨物異動，哪怕只是多了一只野貓進出，也要立刻回報！但絕不可打草驚蛇，暴露行蹤！”
“明白！”
“第二，”蘇景然語速加快，“分出兩人，盯住梁王府邸及墨衛衙署的主要出入口，不需要跟梢，只需記錄所有進出人員的體貌特征、大致身份、車馬式樣，特別是與宮城、與李氏宗親府邸、與其他武氏子弟府邸有往來者！我要知道，在這關鍵時刻，誰在頻繁活動！”
“是！”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壓低了聲音，
“你親自去辦，想辦法，通過任何可能的渠道，查清楚，最近一個月，上陽宮尚寢局或者掌輿司，有無龍腦香異常領取或損耗的記錄！註意，此事關乎我們之前的推斷，也最易觸動宮中神經，必須要絕對隱秘，寧可查不到，也絕不能讓人察覺我們在查此事！”
“明白！舅父放心！”
裴景明接過那枚還帶著蘇景然掌心溫度的魚符。
“去吧。萬事小心。”蘇景然揮揮手，目光深沈。 裴景明不再多言，將魚符小心揣入懷中，轉身融入巷外那片明媚的陽光之中。
鋪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剩下蘇景然獨自一人，站在昏黃與明亮交錯的光影裏。
皇帝的“眼睛”在九天之上冰冷地註視著，武承嗣的“刀子”在暗處磨刀霍霍，而那個隱藏在最深處、操縱“璇璣圖”的幕後黑手，或許正躲在某個角落裏，發出無聲的、嘲諷的冷笑。
他緩緩走到窗邊，伸出因常年握筆而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撥開桑皮紙上的一道微小裂縫，瞇起右眼，向外望去。
視線越過低矮的坊墻，越過層層疊疊的灰色屋頂，最終落在那座在洛陽城西北隅、洛水之濱巍然矗立、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龐大宮殿群——上陽宮。
那裏，那位病重的、權傾天下的女皇，就像一頭蟄伏的、羽毛雖已黯淡卻依舊掌控著整片t天空的衰老鳳凰，正用她銳利而多疑的目光，牢牢掌控著這片她親手締造、賦予“神都”之名的天地。
而他現在，就要在這頭鳳凰的註視下，與環伺的群狼共舞。
他擡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撫過左眼上那枚光滑而冰冷的鎏金眼罩，感受著其下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眶傳來的、熟悉的空洞感。
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那聲音裏，既有立下誓言般的決絕，也帶著一絲對無常命運的深深嘲諷：
“那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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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巷口更遠處，隱約可見幾名身著明光鎧、腰佩儀刀的禁軍衛士肅然佇立，如同泥塑木雕，他們無形中形成了一道警戒線，將原本可能存在的墨衛暗哨，隔絕在了更遠的角落，仿佛清理出了一片“凈地”。
緋袍宦官的目光如同精準的尺子，緩緩掃過逼仄淩亂的屋內，最後落在了蘇景然左眼那冰冷的鎏金眼罩上，停留了大約一次呼吸的時間，目光中既無憐憫，亦無鄙夷，只有純粹的審視。
隨即，清了清嗓子:“聖人口諭，”他開口，每個字咬的很重，聲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在這寂靜的巷子裏回蕩。
“朕聞神都有妖孽作亂，讖語橫行，惑亂民心，致有北辰血案，突厥使團失蹤，心甚憂之，寢食難安。念爾蘇景然，昔在大理寺，頗明刑律，曉暢實務，雖有小瑕，其才可用。今特旨，著爾暫代大理寺少卿一職，協助梁王武承嗣，查辦‘北辰客棧讖語案’及突厥使團失蹤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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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要借武承嗣這把鋒利的刀來壓制、清除可能存在的叛亂苗頭，又不願讓他一手遮天，蒙蔽聖聽，甚至借機坐大。
因此，她需要一顆棋子，一顆足夠聰明、足夠執著、並且與武承嗣有舊怨、絕不可能同流合汙的棋子，投入這潭渾水，拼命攪動，讓她能看清淤泥之下隱藏的真相！
而蘇景然，就是這顆被選中的、註定艱難的棋子。
那緋袍宦官從身旁綠袍宦官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枚泛著青幽光澤的青銅魚符，其上陰刻著“大理寺”三個篆字以及特殊的編號紋路。
“蘇……少卿，”他換了個稱呼，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傾向，
“此乃聖人天恩浩蕩，望你好自為之，莫負聖望。十二時辰，一刻不多，望你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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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仿佛已完成了這個標準流程，帶著年輕宦官和巷口那些影子般的禁軍衛士，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坊街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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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
“在！”裴景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應聲道。 “你持我魚符，立刻去做三件事！”
蘇景然的聲音恢覆了慣有的冷靜，“第一，立刻前往洛陽縣衙，憑此符調一隊你絕對信得過、與武氏瓜葛最少的不良人，換上便服，分成三班，輪流暗中監視南市那個標註‘阿史德’的突厥倉庫！記住，是暗中監視！有任何人員、貨物異動，哪怕只是多了一只野貓進出，也要立刻回報！但絕不可打草驚蛇，暴露行蹤！”
“明白！”
“第二，”蘇景然語速加快，“分出兩人，盯住梁王府邸及墨衛衙署的主要出入口，不需要跟梢，只需記錄所有進出人員的體貌特征、大致身份、車馬式樣，特別是與宮城、與李氏宗親府邸、與其他武氏子弟府邸有往來者！我要知道，在這關鍵時刻，誰在頻繁活動！”
“是！”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壓低了聲音，
“你親自去辦，想辦法，通過任何可能的渠道，查清楚，最近一個月，上陽宮尚寢局或者掌輿司，有無龍腦香異常領取或損耗的記錄！註意，此事關乎我們之前的推斷，也最易觸動宮中神經，必須要絕對隱秘，寧可查不到，也絕不能讓人察覺我們在查此事！”
“明白！舅父放心！”
裴景明接過那枚還帶著蘇景然掌心溫度的魚符。
“去吧。萬事小心。”蘇景然揮揮手，目光深沈。 裴景明不再多言，將魚符小心揣入懷中，轉身融入巷外那片明媚的陽光之中。
鋪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剩下蘇景然獨自一人，站在昏黃與明亮交錯的光影裏。
皇帝的“眼睛”在九天之上冰冷地註視著，武承嗣的“刀子”在暗處磨刀霍霍，而那個隱藏在最深處、操縱“璇璣圖”的幕後黑手，或許正躲在某個角落裏，發出無聲的、嘲諷的冷笑。
他緩緩走到窗邊，伸出因常年握筆而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撥開桑皮紙上的一道微小裂縫，瞇起右眼，向外望去。
視線越過低矮的坊墻，越過層層疊疊的灰色屋頂，最終落在那座在洛陽城西北隅、洛水之濱巍然矗立、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龐大宮殿群——上陽宮。
那裏，那位病重的、權傾天下的女皇，就像一頭蟄伏的、羽毛雖已黯淡卻依舊掌控著整片t天空的衰老鳳凰，正用她銳利而多疑的目光，牢牢掌控著這片她親手締造、賦予“神都”之名的天地。
而他現在，就要在這頭鳳凰的註視下，與環伺的群狼共舞。
他擡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撫過左眼上那枚光滑而冰冷的鎏金眼罩，感受著其下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眶傳來的、熟悉的空洞感。
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那聲音裏，既有立下誓言般的決絕，也帶著一絲對無常命運的深深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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