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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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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五)

孔靜怡會進內宅來探望孔雪音是徐慎始料未及的,但他很快掩好了情緒,微笑著在前帶路,“孔大人這邊請。”

問道院內外一肅,丫鬟婆子皆低眉斂目,孔靜怡從中經過,只覺氣氛詭異,不同於尋常。她當初給孔雪音挑的陪嫁丫鬟,竟是一個都不在。

孔靜怡愈發小心,不動聲色地跟在徐慎身後,走入內室。

丫鬟挑起錦繡帷帳,孔雪音置於軟枕繡榻間安然熟睡。

她肌膚白膩如瓷,泛著淡淡的紅暈,好似做了美夢般翹起了唇角。

徐慎心裏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道:“阿姐見到雪音,可安心了?”

孔靜怡淺淡地勾了勾唇角,透出些許嘲諷,“你們情投意合,是恩愛夫妻,我有何不安心的呢。”

她口吻一如尋常的淡漠。

徐慎欠身,客氣問候道:“天色已晚,阿姐可要留下用飯,我這就吩咐他們去準備。”

孔靜怡道:“免了。既已看過她,知曉她無事,你們也過得很好就夠了。我還有公務在身,就不久留了。”

她錯身,不受徐慎的禮,“你也不必送我,我自己出去就是。”

徐慎安下心來。孔靜怡還是和往常一樣記恨著孔雪音。

他心想也是,孔靜怡如此驕傲的人,怎麽會容忍自己妹妹是個這般的蠢物呢。

但即便孔靜怡百般推辭,徐慎依然禮數周全地將她送至門前,又目送她的馬車遠去後,方起身回屋。

馬車滾碌碌地行駛出一段距離後,雲兒不免嘆道:“世子爺真是個神仙般的人物,這般包容三娘子。大人該放心了。”

孔靜怡卻並不如雲兒樂觀:“孔雪音是有幾分姿色,平時使些小性兒,男人情願哄著讓著她,可她這樣攪和他的正事,將我也騙了來,他依然不氣不惱。甚至反倒向我賠禮道歉。”

孔靜怡唇角一彎,“難道這位徐世子竟是個泥塑的菩薩,性情好到這個地步?”

她這樣一說,雲兒也回過些味兒來,“可若是他們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徐世子是真心實意地包容二娘子呢。”

“他徐慎若是這樣的軟柿子,豈能在徐氏倒臺後還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呢。”

孔靜怡諷刺笑道,“並非我見不得他們恩愛。但一切太鮮太艷的,就成了戲臺子上扮的唱的,落不到地上來。”

她那些年在爛泥地裏打轉,冷眼不知見過多少王公貴臣。哄人的時候能紆尊降貴地親自捧茶提鞋,將人當眼珠子似的護著寵著,如何做低伏小都使得。

可憐多少花朵兒似的姑娘,以為自己得了貴人的青睞與疼惜,白白錯付真心,更有甚者枉送了性命。

主仆倆正說著話,馬車忽而顛簸了一下,女衛厲聲喝道:“什麽人!”

雲兒掀簾去看,驚訝出聲:“小蘋,你不是三娘子的陪嫁丫頭嗎?三娘子病了,你怎麽在這?”

小蘋哭道:“求大人救我的命,我知道了世子的秘密,我活不成了。”

孔靜怡眼神一凜:“上來說。”旋即,她忽然想到什麽,“不,掉頭回去,邊走邊說——”

自從發生了當街刺殺太子一事,宮內外的巡防都收緊許多,尤其是東宮周遭。

哪怕蕭策自幼待在軍中,又熟悉宮防,闖宮時也有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他已經顧不得如何出去,一心只想著要見到謝元嘉。

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到她。

蕭策從宮脊上輕躍而下,他能看見,元嘉正坐在窗前批閱奏折。晏帝自稱頭風發作,如今由大殿下暫為監國。

燭火襯出她面色柔和,朱筆有條不紊地在奏折上寫下批示。

蕭策心下一熱,多日來的思念即刻就要傾瀉而出,他正欲上前,一柄長劍橫在他胸前。

喬如初冷眉以對,“蕭小將軍,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蕭策道:“我有要事要求見大殿下。”

喬如初驟生疑竇,質問道:“要見大殿下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正門,非要夜半三更私闖內宮?”

蕭策道:“我自有無法言說的緣由,懇求喬大人,放我去見大殿下一面。”

“大殿下遇刺,至今查不到幕後指使之人。你竟能只身闖宮,身手難測,與那日行刺殿下之人異曲同工。”

喬如初拇指撥開劍鞘,寒光在蕭策面中一閃,長劍殺氣凜然,“你現在很可疑,你知道嗎。恐怕需要隨我到刑部走一趟。”

蕭策亦怒道:“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大殿下好。我此次冒險前來,也是為大殿下遇刺一事,喬統領如此阻攔,莫非是與你有關——”

“少廢話。”

喬如初冷笑一聲,手腕一翻,長劍呼嘯著直指蕭策咽喉,蕭策退後一步,躲開了這殺招,但劍招絲滑如綢,招招不絕,看似綿軟,實則鋒芒畢現。

蕭策心下已知不敵,他也無意要討教陛下朱雀衛統領的武藝。

他眼神一凜,盯住了院中一株玉蘭,繞樹而t走,喬如初劍影追隨而來,滿樹新葉簌簌全落,動靜極大。

謝元嘉打開殿門,“這是怎麽了?”

“元嘉——”

蕭策分神,欲飛身上前,“我有話要對你說。”

“蕭策。”謝元嘉詫異,“你怎麽會在這裏。”

喬如初抓住機會,劍尖雪亮,只差一寸就要刺入蕭策胸膛,“夜闖宮禁,意圖行刺太子殿下,來人,將他帶去刑部,交由鄭大人審問。”

蕭策被朱雀衛押住肩膀,但他只懇切地望向謝元嘉:“元嘉,我承認,那時在揚州,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的實情——”

揚州。

謝元嘉意識到什麽,“那件事,你真的瞞著我?”

蕭策不好解釋,“我,我那時有難言之隱——”

“有什麽難言之隱去對鄭大人說吧。”喬如初鐵面無情,毫不猶豫地打斷了蕭策的話,“來人,帶走——”

謝元嘉追了幾步:“喬大人,此事是否有誤會?能否讓孤聽他將話說完。”

喬如初道:“大殿下,護佑您的安全,是臣的職責。臣不會讓這樣危險的人與您單獨待在一起。”

蕭策此時心涼了大半,他想果然是真的,陛下這是以保護之名,行囚禁之實。

陛下當真要對元嘉動手。

他強行掙開朱雀衛的押送,回身沖到謝元嘉身前,趁所有人不註意,飛快往她手中塞了一物:“元嘉,千萬當心陛下——”

喬如初見他竟還敢挑撥陛下母女關系,怒不可遏,“速速押走!讓鄭大人好好審審!”

謝元嘉站在原地,手心悄然握緊了他方才塞給她的一枚金蟬。

暮色四合,徐府亦籠罩在陰影中。

孔靜怡和幾個女衛換上了徐府侍女的衣裳,由小蘋引著,從西苑角門裏悄然溜了進去,“二娘子嫌西苑的景致不好,吩咐了匠人重新打造。這邊的門由我管著,我今日出來的早,管家還來不及收走我手裏的鑰匙。”

西苑的園子正對著問道院,孔雪音大費周章重新布景,是為了春日來時能推窗見景。

前幾日運來的奇花異樹還堆在院中,夜裏,樹影重重,人混在其中,不易瞧出。

孔靜怡借著這些掩飾,悄無聲息地翻入了孔雪音的房裏。

內室昏暗,空無一人,只有月光透進繡窗。

孔靜怡快步走到孔雪音床邊,掀起床簾,頃刻倒吸一口冷氣。

孔雪音面色慘白,全不覆她一個時辰前看見的細膩好顏色。

孔靜怡想嘲諷,但眼淚卻先掉下,“我當你背著我在過什麽好日子呢。”

許是藥效過去了,孔雪音艱難地睜開了眼,看見通紅著眼的姐姐時,她還當自己是在做夢,哭著撲進姐姐懷裏,“阿姐,我錯了——”

她嗚嗚地哭著,“我錯了。”

她只一味哭著錯了。

孔靜怡到底心軟,繃不住臉了,像小時候哄她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別鬧脾氣,你先跟我走。”

孔雪音腦子暈乎乎的,尚不知東南西北,卻安心地將手放入姐姐手中,由她給自己穿好衣裳鞋襪,裹好厚披風。

她迷迷糊糊間,分不清這是在何年何月。

像是十一歲那年,爹娘要將她賣去戲班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麽悄悄闖進來,將她抱走。

然後,火光沖天,爹娘和宗族耆老站在他們面前,娘跺腳痛罵阿姐:“你一個旁支的女子,憑什麽來管我家的事,我閨女是唱戲還是賣肉,和你有哪樣相幹?”

阿姐捂著她的耳朵,回道:“她還這麽小,她該念書,該進學堂,來日入仕為官,自有大造化,我說什麽,也不能讓你們斷送了她!”

孔雪音懵懂地擡起臉,瞳孔緩緩地聚焦,爹娘的臉,幻化變成了徐慎的臉。

徐慎緩步從家丁府衛中走出來,“孔大人,你想帶雪音去哪裏呢?”

孔靜怡緊緊環著孔雪音,面上仍舊鎮定,“雪音既病了,我接她回去住幾日罷了。”

徐慎微笑,“孔大人,雪音如今是我的妻子,你這樣一聲招呼不打就要帶走她,不合適吧。”

家丁押著小蘋從身後的屋舍中走出來,莫永問道:“世子,這個丫鬟要如何處置?”

孔靜怡立時反應過來,“你是故意讓她逃走的。”

“不算故意。”

徐慎道:“他們的動作慢了一步,讓雪音身邊的陪嫁逃出去了一個。立馬抓回來呢,不知道她會不會在外面給我留了什麽難以解決的麻煩,只好讓她引著人回來了。”

“如今她已經沒用了,處理了吧。”徐慎輕描淡寫地吩咐道,莫永當即橫刀抹了小蘋脖子,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慘叫都來不及,鮮血淌了一地,屍體軟趴趴地栽倒在地。

孔靜怡再如何見慣人心險惡,也少見這樣血淋淋的場面,眼中驚惶,不敢置信。

“徐慎!你好歹也是自幼熟讀聖賢書,素日亦以君子自居,就這般草菅人命嗎——”

徐慎泰然自若,“君子承天獨厚,自該替天行道,這些人能為大義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孔靜怡怒極反笑,“大義?什麽大義,暗中謀算易儲,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就是你的大義嗎?”

徐慎義正詞嚴:“我乃是正本清源,匡扶正統,如何不算大義?您是我的妻姐,您若願意,如今你有的身份地位,等到三皇子登基,榮華只會更甚。”

“可笑。”孔靜怡懷抱著虛弱的孔雪音,將鬥篷往她身前更攏了幾分,擋住夜裏寒風刺骨,“你能給懷孕的妻子餵下份量這樣重的安神藥,還指望著我會相信你的承諾嗎?”

“雪音不懂事。我也是不想將她牽連進來。”徐慎面不改色,吩咐莫永取出一紙文書,“孔大人掌管吏部多年,有些事,您若願意配合,我也能省下許多功夫。”

莫永端著那一紙文書到了孔靜怡跟前,孔靜怡一目十行後,冷笑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這是利州升上來的一位小吏這些年所錄的黃冊,裏面恰好載錄了這二十三年間利州出生的所有新生兒。

“喬厭生夫婦最後是在蜀中被擒獲,朱雀衛的密檔裏所載,兩人育有一女,可此女卻下落不明。”

徐慎緩緩走到兩人身前,“孔大人還不知道吧,謝元嘉,其實是喬厭生的女兒。被蕭氏偷天換日,成了我們如今的大殿下。”

“空口無憑罷了。難道你一張嘴,就能顛倒大殿下的身份不成?”

徐慎微笑道:“蕭家做事妥帖,早已將這些憑證收拾幹凈了。我是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了。只要孔大人願意幫忙,有多少憑證我會尋不到呢。”

孔靜怡心下實則已經信了七八分。

她是跟著陛下從當年一路走至如今的。當年宮變後,大殿下下落不明,再尋回後,便被人疑心血統。

只是陛下鐵血手腕,強力鎮壓,這些年才漸漸無人提及。

更別說喬厭生夫婦死得蹊蹺,陛下也只是草草一句道他們叛變,連葬在何處都不為人知。

她早已猜測這其中或許有隱情,但即為人臣,她也只得按下不表不提。

“孔大人是不是想起什麽了?”徐慎提醒道:“說來,您當初也是跟著陛下一路過來的,當是知道些內情才對。”

孔靜怡知道歸知道,她依然冷眸以對徐慎:“莫說你空口無憑,即便大殿下不是謝氏血脈,但她胸有百姓天下,所到之處,萬民心悅誠服,她就理應為帝。”

徐慎遺憾道:“看來您是不肯助我了。”

孔靜怡瞳孔緊縮,“你要做什麽——”

“我會照顧好雪音的。”徐慎神情漠然,後退了一步,“放箭吧。”

謝元嘉手裏把玩著蕭策給她的那枚金蟬。

金蟬雕刻得可謂栩栩如生,蟬翼紋路也清晰可見,放在手心,振翅欲飛。

但再精美也不過是個死物,蕭策費這麽大勁給她是為了什麽呢。

近來各處透著詭異,但謝元嘉卻說不出這詭異的來源究竟是什麽。

她頗為煩躁地摩挲著那枚金蟬,忽而一想,她何必在此處胡思亂想,索性去禦書苑查查這金蟬的來歷罷了。

喬如初只是為了護佑謝元嘉周全,並不為限制她的活動,她只說去禦書苑,喬如初自然應允,帶上人與她同行。

禦書苑內常年寂靜,孤本古籍浩如煙海,謝元嘉命令侍書官一道查探,凡是與此金蟬有關的圖籍,全都拿來給她過目。

一夜過去,終於在一本薊州的殘卷中找到,蕭氏先祖以蟬為號,後為家主隨身所帶之象征,後隨葬於鎮國將軍蕭岐山。

已然失傳許久。

蕭策為何要將此物給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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