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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歸去(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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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歸去(十三)

謝朝晏好半晌才緩過神來。

她終於意識到,謝行之雖看起來乖戾無常,城府頗深,但其實他一直都是一個被教養得很好的孩子。

“你對元嘉,能有這份心,母皇也很動容,但是——”她話鋒一轉,“元嘉的身世,如果你知道得太詳細,對你們的關系並無益處。”

謝行之不解,“為何?”

謝朝晏搖搖頭,“你無需再問。你只當元嘉是當年的戰場遺孤,無父無母,來做我謝朝晏的女兒。”

謝行之不服氣,“可蕭策知道。”

謝朝晏眸光一閃,“你說什麽?”

謝行之直視著母親的眼睛,“蕭策既然知道此事,那孩兒也應該知道。才好提早為元嘉布局,否則來日大禍臨頭,我豈非還蒙在鼓裏,懵然不知。”

謝朝晏態度卻是異常堅決,“此事不必再議。你所想的,母皇會幫你達成,但旁的,你也不要再探聽。至於蕭策,朕自會處置。”

帝王的決定,無人能夠更改。謝行之也只能偃旗息鼓。

謝朝晏見他多少有些不高興,戲謔笑道:“元嘉往後可是九五至尊,瞞著你的事情不會只有這一件,你現在就受不了了,往後可怎麽辦?”

謝行之問道:“您也有很多事情瞞著父君,他為何可以接受呢?這麽多年,你們難道從未意見相左過嗎?”

謝朝晏笑著搖搖頭,“只要是人,就不會永遠意見一致。何況我和你父君都是這麽有主意的人。”

“那你們——”

“意見不會永遠一致,但我們已經站在同一立場。我們不僅是夫妻,更是堅不可摧的同盟。他如果背叛我,也等於背叛他自己。”

謝行之一知半解。

謝朝晏看著兒子,搖搖頭嘆氣,“朕看不見你和元嘉的前程。但元嘉是朕選定的繼承人,你是朕的兒子,朕也希望,你們能有個好的結局。前路難料,你要時時當心啊。”

話已至此,謝行之眼含熱淚,跪下,叩頭,“兒臣謝母皇成全。”

但謝行之沒想到的是,哪怕他再三保證他不後悔,謝元嘉也仍然不肯。

他近乎撒嬌地懇求,“阿姊,這事是我答應你的。你就讓我去安排吧,好嗎?”

兩人方才雪天胡鬧一陣後,窩在熱烘烘的被窩裏,她把玩著他的頭發,方才雪落發間,沾染了梅香,這會兒化開來,滿床清冷的梅香。

謝元嘉搖了搖頭,“不行。你不跟我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就算謝行之死了,我也會掘墳,將他從墓裏挖出來。”

謝行之無奈,知道自己如果說實話的話,阿姊定然不允。

於是他道:“那你先答應我,你會娶謝紹安。”

謝元嘉挑眉,“這事兒和謝紹安又有什麽幹系?”

她很快反應過來,“你是想——”

謝行之攤攤手:“我怎麽能讓別人上了阿姊的花轎呢。我能替嫁一次,就能替嫁第二次。”

謝元嘉一時間哭笑不得,“你——”

“阿姊放心,不會被人揭穿的。江湖上的能人異士奇多,有易容高手在我身邊。見過謝紹安的人少,等我和你成了婚,我就不出宮門。這樣經年累月下來,慢慢地就瞞天過海了。”

他嬉皮笑臉地湊到謝元嘉面前,“阿姊,我這個主意怎麽樣?”

謝元嘉笑,“你和小四真不愧是雙生,這麽損的主意,也唯有你們倆能想得出來了。要是讓宗族耆老知道,他們費心費力捧上去的先太子遺孤是你,真不知會是何種心情。”

謝行之把玩著她的手指,這是他近來的新嗜好,他喜歡阿姊這一把水蔥似的手指,他吻了吻她瑩潤圓巧的指甲,形似杏仁。

他牽著她的手,舉到燭火下,細細打量著,心想阿姊這樣漂亮的指甲,該什麽顏色的蔻丹才配得上,嘴上漫不經心地回答:“我管他們什麽心情,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安心。”

反正他和謝紹安都會“死”在冊封太子的大典上,屆時自然就沒有那場婚禮了。

而他的身份——

那反正木已成舟,阿姊還能把他硬塞回謝行之的殼子裏不成。

他消失個大半年,再冷不丁出現在阿姊跟前,阿姊就只有失而覆得的高興了。不會過多和他計較了。

“也好。”謝元嘉仔細思索後答應了,“但謝紹安,你讓我處置。他本就活不了多久了。我會把他送得遠遠的,他沒了身份t,自然也沒了威脅——”

她話音未落,唇已被人銜住,輕咬了一口。

謝行之在她耳邊呢喃道:“和我在一起,阿姊還要想著別的男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謝元嘉要反駁,他卻不給機會。

燭火滅了一半,床帳垂落,將春色鎖進帷幕深處。

太後國喪期,節慶不宜鋪張,故而這個新年靜悄悄地過去了。

新年後覆印開朝,有兩道旨意頗為引人註目。

一是冊立大殿下為皇太女。

按理說,大殿下是嫡長女,師從方中書,多年來又政績斐然,立為東宮儲君可謂順理成章。但鸞臺總是隱隱地暗中阻擾。

想將謝氏江山還於所謂正統。

但這一派也被第二道旨意給按了下來。

陛下將太後養子謝紹安賜婚給了大殿下做正夫。

謝紹安實際上的身份為何,朝野上下都心照不宣。晏帝不可能在明面上承認。稱為太後養子,也不過是朝臣與陛下各退一步的結果。

只要最後是謝紹安與謝元嘉的子嗣承繼江山,那也算是還於正統了。

從前的先太子黨也不必再躲躲藏藏,晏帝已經明確透了口風出來,等到東宮大婚以後,會酌情為當年舊黨平反。

能得此結局,眾人都已心滿意足。

如果說有誰會不滿,那只能是徐慎了。

謝元嘉的東宮之位越來越穩當,陛下甚至已經命司天局測定好了吉日,二月二,龍擡頭,冊立皇太女。

陛下如今還掌著大權,卻越來越不吝放權給謝元嘉,她尚未正式冊封,朝廷上下卻都以儲君尊稱,無有不服。

謝行之離儲位越來越遠了。

他可謂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偏謝行之還能沈得住氣,在戶部領了個閑職,每日靜下心來算賬,上半日就算好了,他偏撕了重來,下半日重算一遭。

徐慎瞧見了,還當他是頹廢,拉著他到了慶福摟,想著和宋瓚一道,陪他喝些,將郁悶疏散出來。

誰知謝行之卻是從從容容,敬了他和宋瓚一杯後道:“近來時日清閑,我學著修身養性,如今真是身心清凈,萬事不愁了。”

宋瓚驚詫地看了他一眼,“殿下,雖說如今我們處在劣勢,但陛下尚在,還不能蓋棺定論,您還是要保重身子啊——”

謝行之道:“我很好啊。”

他為了叫宋瓚放心,還朝他笑了笑。

謝行之現在是春風得意,眉梢眼角都洋溢著喜氣,唇角壓不住的笑,整個人仿佛被滋潤了。

宋瓚愈發感覺謝行之像中了邪。

他以前怎麽不知道三殿下這麽愛笑?

徐慎試探地問道:“殿下已經徹底放下皇位了麽?”

謝行之聞言,停下筷子,語重心長道:“當然沒有。這皇位該爭還是要爭的,只是如今我們身處劣勢,自是要韜光養晦,徐徐圖之。”

三人吃過飯後,謝行之借口還有事,早早離席。

宋瓚問徐慎:“你有沒有感覺,殿下近來,有些奇怪。”

徐慎自也感到怪異,他點頭,“是了。若說他對皇位有意,可他半點不見著急,可若說他無意,他與謝紹安那邊走動又很是密切。”

宋瓚聽了頗有些擔憂,“殿下別是氣瘋了,神志不清了吧。我們不能這麽下去。”

徐慎以為他有了什麽好主意,“你什麽打算?”

“我們要不去廟裏找個高人,給殿下驅驅邪呢,興許會好——”

徐慎氣結,瞪了宋瓚一眼,掉頭就走。

他從慶福樓出來,正要上馬前,被一蒙面侍女攔住,“徐世子,我們家主子想要見您。”

徐慎蹙眉,隨著她來的方向看向街角。

那裏停著一輛低調不顯眼的馬車,車簾一角,用特殊的針法繡著一個崔字。

這是崔家小輩用的馬車。

崔湛要見他,直接來就行了,不必費這般的周章。

那如今用這馬車的,也就那一個人了。

徐慎口吻冷淡:“你們主子身子弱,該好好將養,何故要見生人。回去吧。我和他沒什麽好談的。”

“世子,我們主子說了,他有一件趣事要告訴您。您一定會感興趣。”

徐慎興致缺缺,上馬拉韁,不打算理會,“恐怕不會。”

海棠慢騰騰地道:“大殿下的身世——”

徐慎瞳孔緊縮,驟然勒馬佇立。

海棠微笑,朝後方作了個手勢,“您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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