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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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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十一)

一句話把謝樂之逗笑了,但笑轉瞬即逝,她甩開王硯的手,毫不客氣地道:“與你有什麽幹系。王硯,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王硯不肯相信,紅著眼,“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一個公主殿下,為何要在這裏替他們寫訴狀,你不就是為了搜集王家的罪證,把我拉下來嗎?小四,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你難道真的要因為姚青梨和我恩斷義絕嗎——”

姚青梨。

這名字有點熟悉。謝元嘉好似在何處聽過,一時卻有些想不起來了。

但她發現,原本還神情淡然的小四,驀地變了臉色,眼中恨意明顯,“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是自殺的。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肯相信我——”

王硯深覺自己冤枉,“我只是想讓她離你遠一點,免得把你教壞了,我沒想過要殺她。”

謝元嘉忽然想起來了,原是那個畫春宮的女孩。她心裏一時詫異,姚青梨的案子難道不是已經完滿地解決了嗎?這又是怎麽回事?

難道小四近來的奮發與姚青梨有關嗎?

謝樂之歪了歪頭,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硯,別揣測我,我眼裏早就沒你了。做什麽事也和你無關。”

一句與你無關,正中王硯心魔,他臉“唰”地一白,身姿搖搖欲墜,迎風慘然笑道:“小四,你非要逼我嗎?”

謝樂之權當沒聽見,招呼侍女將桌子扶起來,挪得離王硯三丈遠,她重又坐下,和顏悅色地對著人群道:“下面到誰了,繼續罷。”

王硯全然被她無視,形單影只地站在一旁,背影看起來蕭索寥落。

他牙咬得咯吱作響,手在袖中緊攥成拳。

謝元嘉旁觀者清,心裏頓感不妙,眼見王硯對小廝吩咐了兩句,她看見王府的家丁在人群外圍慢慢地圍了過來,目標顯然是坐在人群中的謝樂之。

她雖然覺得王硯不至於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公主不利,但難保他瘋了會做出些什麽極端的事來。

謝樂之正在聽一佃農哭訴:“去歲春荒,我典了兩畝地給朱員外,換來五鬥米。契上寫好了秋收還八鬥,白紙黑字,可是賬裏頭的數目在他們手裏就變了。先是添了個‘利頭’,再添個‘雜項’,最後一筆一筆就到了十二鬥。

“我如何還得上啊,我們家祖輩守著的就那兩畝地,爹就葬在地裏。 我想求朱員外讓我先把爹的屍骨起出來,但他竟然將墳推平了——

“四殿下,我求您了,幫我把我爹的屍骨要回來吧——”

謝元嘉撥開人群,到了謝樂之眼前,面上笑吟吟的,仿佛無事,“小四——”

謝樂之驟然見到兩三月不見的長姐,眼裏有驚喜,“長姐,你回來了。”

謝元嘉攥緊了她手腕,嗔道:“長姐回來了,你怎麽也不來迎接。走,隨我回宮——”

她餘光瞥見,王硯給身後的人打了手勢,他們暫時停了下來。

王硯站在外圍,靜觀其變,他心想道,若是大殿下能將小四拉走,倒也好。他畢竟也不想把事情做絕。

誰知謝樂之卻是堅決地推拒道:“長姐,我還有要緊事沒做完,不能隨你走。”

謝元嘉低聲道:“你出宮就帶了這麽幾個侍女,太少了,恐怕要吃虧的。先回宮。”

謝樂之不肯,仍舊坐下來,將最後一點訴狀寫完,雙手遞給佃農道:“錢老伯,你放心,你的地,我一定替你要回來——”

錢老伯感謝的話尚未說出口,有人橫空插來,取走了謝樂之手中的訴狀。

“豐樂莊朱豪,這是順國公朱閱的族弟,我倒是碰巧認識。”

王硯陰沈沈地擡眸,“不如,我親自領您前去,與他當面對峙,話說分明,有什麽恩怨,私下調解就是了,這樣的小事,何必要麻煩四殿下走一遭呢。”

王硯的隨從蹲下身,手臂一伸,強硬地攬過錢老伯,頗有些痞氣地笑:“朱員外也給我們哥幾個賃了地,沒聽說您這樣的事兒啊。是不是弄錯了?”

謝樂之道:“王硯,你是在當著我的面威脅人嗎?”

她轉頭對錢老伯道:“你不用怕,這件事我必給你做主。”

觸及王硯身後幾人的目光,錢老伯忽然打了個寒戰,“不,不用了。”

豪強侵吞土地已成慣例,京中世家幾乎沒有不沾手的,晏帝這些年來欲革新尚且麻煩,謝元嘉知曉這絕非一日之功,低聲對謝樂之道:“先回去。我們從長計議。”

她此話一出,謝樂之忽然擡起頭,極陌生地看了她一眼,“長姐,我不會再相信你們這些話了。”

謝元嘉一震,尚不明白她這是何意,謝樂之已經甩開她的手,徑直走到王硯面前。

王硯正慢條斯理地捋著謝樂之寫的訴狀,“小四,你的字還是不太好,我給你描的字帖,你怎麽不練呢?”

謝樂之冷漠道,“王硯,我是不是太給你臉了?”

王硯一笑,擡頭正要說話,卻見謝樂之掄起實木椅子朝他砸來。

隨從驚叫:“郎君——”

王硯只來得及擡起手臂阻擋,椅腿砸在臂骨上,沈重一聲悶響。王硯身形一歪,半跪在地。

王硯擡頭,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他嘴角掛著血,反倒笑了,他艱難地站起,身影搖晃,“很好。至少現在,你眼裏還有我。總比視而不見的好。”

回應他的,是又一記重擊,謝樂之毫不猶豫地再次掄起了椅子,椅背直劈向他肩頸。王硯來不及躲,只覺半邊肩骨一陣劇痛,整個人被砸得踉蹌後退,撞翻了桌案,紙張散落一地。

隨從慘叫一聲,忙上前護住王硯,人群炸開,另有人奔走去請禦醫。

王硯口吐鮮血,強撐著在隨從耳邊低語了幾句。

隨從會意,大聲哭嚎道:“四殿下失心瘋了,當街殺人了——”

謝樂之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步,那隨從護著王硯,縮了一步,兩人團在一起瑟瑟發抖,“四殿下還要殺了我不成——”

謝樂之被激得幾乎失去理智,就要踏入圈套,被謝元嘉一把抓住了胳膊,她掙紮著,“長姐,放開我,我必要給他一個教訓。”

謝元嘉死死鉗住了她,喝道:“退下!你是真想被人當成失心瘋嗎?”

謝樂之雙眸血紅,仍舊不甘。

謝元嘉厲聲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這件事都交給我處理。你給我回宮去。”

謝樂之被宮娥強行架走了。

眼見她上了馬車,謝元嘉才松了一口氣,轉回頭來,冷冷盯著王硯,始作俑者全無羞愧之意。

予白此刻帶著女衛趕到,小跑了兩步到謝元嘉身前,“殿下。”

謝元嘉指著王硯身旁的隨從道:“此人當眾汙蔑公主,其心當誅,帶走。”

女衛聞言上前,王家的家丁豈是謝元嘉親衛的對手,隨從四腳被捆得緊實,從王硯身邊拖走。

他霎時面色慘白,“郎君,救我啊,郎君——”

王硯捂著心口的傷,t虛弱地剛要開口求情:“大殿下——”

謝元嘉冷著臉道:“王郎君也不必得意,現在,恐怕你要隨孤入宮去見陛下了。當街欺侮我大寧公主,孤今日也算是開了眼了。”

氣氛陡然緊繃。

人群忽然有了騷動,一陣蹄聲由遠及近。塵土揚起,日光刺眼。謝元嘉回首,一道絳紫身影闖入了她眼裏。

只能出現在夢裏的臉如今出現在眼前。

謝元嘉呼吸陡然亂了,心撲通直跳。驀然又想起那個迷亂的夜晚,耳根燙熱,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在想,分開這些日子,謝行之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會說什麽呢。

汗血馬駒到了眼前,謝行之勒馬佇立,眸色淡漠。

他與謝元嘉對視一眼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仿佛沒有看見她一般,徑直下馬,走到了王硯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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