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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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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五)

謝元嘉面上不動聲色,“你怎麽會在這?”

謝紹安微微一笑,看了眼堂中正在拜堂的一對新人,輕聲道:“世子爺成婚,我代太後娘娘來送禮的。大殿下近來一切可好麽?”

謝元嘉頷首微笑,腳步輕移,避開了人群,去了徐府後院。

她對徐府並不陌生,順著曲折花徑,錯身進了假山後面。

謝紹安不一時果然跟了上來。

此刻前廳正在拜堂,熱鬧喧囂,沒有人會註意到後院的動靜,四下無人,正適合密談。

謝元嘉面色凝重,低聲斥道:“你有什麽要緊事麽,為何會突然下山來?你明知母皇不喜你出現在人前,你忘了三年前你險些丟了一條命麽?”

謝紹安被她斥責,卻半點不惱,愈發笑盈盈,“有你一句關心,就算是丟了命,又能如何呢。”

謝元嘉不吃他這套,蹙眉道:“你來究竟是做何?還不說,我立刻叫人將你送走了。”

“好了,元嘉。”他手輕撫上謝元嘉臉頰,輕聲道:“我好些日子不見你了,當真是想你了。你也體諒體諒哥哥。別一見面就責備我。好麽?”

謝元嘉口吻也緩和了些,“是我不好。可我更不想你的行蹤被母皇知道了挨罰啊。我這些日子是忙些,等我忙完,自會去行宮看你的。你這樣貿然出來,實在太危險了。”

謝紹安道:“除了想見你,我也的確該來看你。怪哥哥識人不明,給你選了個不當的。你該沒有因著陳若海的事兒,生哥哥的氣罷?”

謝元嘉念頭一轉,忽而明白,他大概是為著陳若海之死才來的。

她本以為他困在山上,消息不靈通,即便知道了,也該過些日子再發作,她到時再慢慢解釋,不想他趁著徐慎大婚,就這麽扮作太後內侍來了。

謝元嘉自是善解人意,“當然不會。陳若海這小人藏得太深,你常年在山上,又怎會知道他的真面目呢。連我,也險些被騙過去了呢。”

“是了。若不是行之,我就要鑄下大錯了。說到行之——”謝紹安口吻平靜,問的話卻帶著極致的惡意,“他是晏帝膝下唯一的男丁,他死了,對你我的大業有益無害。元嘉,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非要救他呢?”

事過以後,她就已經想到,謝紹安定會起疑,但當時,她心急之下,沒有旁的選擇。

謝元嘉鎮定反問:“你這是何意,在疑心我麽?”

謝紹安瞳仁漆黑,“元嘉,我只是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謝元嘉冷笑,“你問我要解釋?”

“謝行之將此事鬧大,逼得晏帝不得不處置他以顯公正,但他終究是晏帝的孩子,你當晏帝心裏願意處置他麽?還有徐觀瀾。謝行之若是當真死了,豈不將他們兩人一道得罪了?

“就算要讓謝行之死,那也不該是這時候,不該和我扯上幹系。”

她聲音陡然尖銳起來,“若非陳若海色欲熏心,給謝行之下藥,讓他存心報覆,來攪了我的婚禮,我此刻早已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了。”

謝紹安一怔,他顯然不知那場婚禮還有這樣的內情。

謝元嘉眼睫上忽然掛了晶瑩的淚滴,啞聲道:“我尚且不曾疑心你,將陳若海派在我身邊是何目的,你卻要來懷疑我。”

她垂著淚,“這是你第二回懷疑我了。你若當真不肯信我,不如我們現在就向晏帝坦白了去。我寧願死,也不想叫你懷疑。”

治一個瘋子最好的法子是什麽,比他更瘋。

謝紹安從後緊緊抱住她,他聲音低沈:“元嘉。對不起。我久居行宮,身邊也無人陪伴,我知道該如何玩弄權術,駕馭下屬,卻不知該如何與你相處才是恰當的。你容我慢慢學,好麽?”

她象征性地掙紮幾下後,亦回身深深地擁住他,“可你總這樣,會傷了我的心。”

夕陽最後的餘燼也消散殆盡,天地間是黯淡的藍,天邊一彎月牙升起,朦朧的幾顆星子綴在雲邊,假山旁花木繁盛,流水潺潺,早生的蟬開始了今夏的聒噪。

不知是否因著盛夏將至,謝紹安感覺自己常年如冰原般封凍的心,忽而化開。

他低頭看她,見她眼尾泛紅,淚光瑩然,眼神一黯。他如果想吻她,算是一個好哥哥嗎?

最終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哥哥發誓,再也不疑你了。好嗎?”

她當然不信。多疑的人,總是很難改變本性的。

但這不妨礙她漾開笑靨,“好。”

謝紹安珍而重之地撫過她的臉頰,“你放心。哥哥這回做錯了,必定好生彌補你。”

謝元嘉沒將這話放在心上,只在心裏松了口氣,知道這關算是過去了。

後院廊下一陣腳步聲傳來,伴著丫鬟低聲說笑:“新娘子拜完堂,該送入洞房了——去看看燈籠點齊了沒。”

謝元嘉輕輕推開他,“該出去了。”

謝紹安點頭,“為避嫌,我先回t去,你隨後入席就是。”

謝元嘉算著時辰,已經過了一刻鐘後,方從假山後出來。

誰知月洞門前,卻有另一道身影在等她。

他今日穿了身絳紫色衣裳,袍身上斜斜繡著一整條五爪銀龍,龍盤踞在肩頭,矜貴張揚,卻並不喧賓奪主。

謝元嘉腳步一頓,暗道不妙。

謝紹安被開寶幾個捉了,押著候在一旁。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回轉過身來,手中拿著把扇子,姿態風流,“我替兄長看著這府上,不經意還真捉了個闖入內帷的賊,長姐方才也在裏面,沒被他傷著吧?還是說——”

謝行之笑得意味深長,“這賊,是來見長姐的呢?”

謝元嘉道:“我不知你說的賊是誰,那是太後派來給徐府送禮的內侍大人。”

“內侍?”謝行之著重念了這兩個字,他目光忽然落到謝元嘉臉上,眸色忽而冷了下來,他走上前,指腹忽然撫過她臉頰,“內侍也會讓長姐掉眼淚嗎?”

她下意識一退,“放肆。”

“是,我是放肆了。”謝行之斂了眸中暗色,揚眉道:“不過長姐,我倒是很好奇,你該如何同母皇解釋,你為何要包庇此人行跡。我是真想知道,你們之間,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謝紹安笑了笑,“三殿下,我不過是來替太後娘娘送禮的,您抓了我也無用。到最後若還是要放人,何苦來哉呢?”

“哦?”謝行之挑眉, “許是我這人身上就長了反骨吧。長輩越是生我的氣,我就越是高興。尤其是長姐。”

謝行之如今一身邪氣,“長姐啊,我時常在想,只有我這麽恨你,那太不公平了。你的眼裏心裏,也該這樣有我才對。”

謝元嘉直覺他今夜不太對勁,她道:“我們之間,一定要如此劍拔弩張嗎?”

謝行之唇角一彎,“阿姊,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所期盼的嗎?”

他斂了笑意,冷冷道:“帶走。”

“等等。”不知何時,蕭策站在了幾人身後,他徑直對謝行之道:“三殿下,此人您不能帶走。”

謝行之不悅地蹙起眉頭,“蕭小將軍即便是留下做了金吾衛,也管不到孤頭上罷。還是等來日你做了禦前大統領時,再來對我指手畫腳好嗎?”

蕭策並不理會他的挑釁,掌心攤開,遞到謝行之身前,“三殿下,原物奉還。”

謝行之眸光一滯,蕭策手中的,是一寒針,針尖泛著冷綠的光。

“這是在大殿下的驚馬上找到的。有人在寒針上塗抹了見血封喉的毒,才使得訓練有素的禦馬發狂。此毒罕見,據我所知,唯有庭州與南詔出產。三殿下難道希望,我將此物遞與刑部?”

謝元嘉一怔,她被蕭策從馬上救下後,發狂的馬當即被侍衛斬殺。

她竟不知,那日他是何時去查探了馬身,又是怎麽找到了這麽細微的一根針。

但更令她失望的是,阿行竟會想要她死。

她強忍著心中巨大的悲愴,只作不在意的模樣,“母皇最忌骨肉相殘,既如此,你我不如各退一步。謝行之,你是聰明人,你該知道怎麽選。”

謝行之望著蕭策掌心的那根銀針,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他冷著臉,揮了揮手,開寶幾人將謝紹安放開來。

他一言不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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