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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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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月(十)

謝元嘉心突突直跳,渾身發寒,噩夢竟成了真。她聲音發顫,“母皇,母皇在哪兒?準備轎輦,我要進宮。”

予白忙道:“殿下放心,車轎已經備好。”

但謝元嘉猛然頓住腳步,“不,我這時不能進宮。”

“世子,您不能進去——”

門前忽然起了喧鬧,徐慎憤力撥開女衛,一路沖入慶王府內,他雙眸血紅,想來近來難眠,衣裳淩亂,再無謙和的世家公子風度。

謝元嘉擡手,讓女衛放行。

徐慎滿目悲戚,折下所有自尊與驕傲,跪在她跟前,沈聲道:“大殿下,求您。救救三殿下。”

這些日子他與父親在朝中上下奔走,希望能為阿行劈出一線生機來,但都不過是枉然。

那位是鐵了心要殺子,誰攔都沒用t。太傅這些日子根本不見人,他無計可施,求到謝元嘉跟前,也不過是最後一搏。

謝元嘉卻搖了搖頭,“我不會去救他。我也救不了他。母皇聖心獨裁之事,我無力轉圜。”

徐慎豈能不知,他用盡手段也回天乏術,此刻目眥欲裂,強忍悲意:“難道殿下,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阿行去死嗎?往日姐弟情誼,殿下半分都不顧了嗎? ”

予白聽不得他這樣怒斥主子,護在謝元嘉身前,“世子,你可莫要失了心智。大殿下這些日子為三殿下的事費了多少心力。豈容你在此指責。”

徐慎啞然,“抱歉,我,臣,臣一時心急……”

“好了。先別說這些了。”謝元嘉撥開予白, “陳若海找回來了。他還活著。”

徐慎眼睛倏地亮起,陳若海找回來了,此局還有解,“他現在何處?”

謝元嘉低低道:“已被朱雀衛尋到,送回陳府。但他雖僥幸活下一條命來,卻也廢了,後半生,無有子嗣。”

徐慎呼吸一窒,這更麻煩了。陳若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放過害他斷子絕孫之人,即便他肯放過,只怕陳老尚書也不肯。

恰在此時,謝樂之的貼身女使阿瑞慌慌張張地來報信:“大殿下,四殿下遣我來同您說一聲,陳老尚書已經進宮,求陛下嚴懲三殿下,還他孫兒一個公道。我們殿下說不上話,只能請您拿個主意啊。”

謝元嘉眼神一凜,她對徐慎道:“我去見陳若海。我會讓他開口向母皇求情的。請你拖住陳老尚書還有母皇,無論如何等我回來——”

徐慎凝重道:“殿下放心。就交給我。”

兩人閑話不敘,各自離開。

陳府上下一片愁雲慘淡。

陳老夫人哭著坐在陳若海床邊,心疼得直叫喚,“我的孫兒啊,大好的年紀啊,怎麽往後就無有子嗣了,定是庸醫誤診。誤診!”

侍從來報:“夫人,大殿下來了。”

陳老夫人恨得咬牙切齒:“去回了她!不見!她將我孫兒害得這樣苦,還來做什麽!”

“祖母……”

細若蚊吟的聲音從帳簾中傳來,一只手虛弱地探出,“不要回,我要見她。”

陳老夫人的眼淚就沒停過,握住陳若海的手,發狠道:“你不必怕她,就是將全家的性命都賠上,也非得給你討個公道不可。皇子也不能這般欺負人。沒這樣的道理。”

“不。祖母,我要見她。興致,替我更衣。”

陳若海被侍從攙了一把,才艱難地從床上坐起。

內室狹窄昏暗,他眉目晦暗不明,不易察覺地勾起了笑。

好不容易等來了這個機會,他怎能輕易放過呢。

謝元嘉被陳府的人引去了陳若海的書房。她心下焦躁不安,不斷地催促,“你們郎君呢,還沒來麽?”

她幾乎要沖去內室時,他來了。

算下來他們只是幾日不見,但謝元嘉卻驚覺他變化太多。

陳若海是被兩個人架著進來的,他臉浮腫很多,臉上,眼下,身上,青紫團塊,若不是眼珠子還在動,幾乎像具死屍了。

他被人擱置在椅上,靠在椅背上,勉強坐穩後道:“我與大殿下有話要說,你們都下去吧。”

阿行到底幹了什麽。

謝元嘉震驚過後,還是說出了來意,“我知道阿行這次很過分,無論你想要什麽樣的彌補,都可以商談。母皇在上,阿行也一定會被嚴懲,但我還是希望——”

“希望我能替三殿下向陛下求情?”

陳若海笑一聲,他竭力想保持從前一樣輕松的姿態,但因著面部浮腫,看起來更加不倫不類:“我早知您的來意,特意要見您一面,就是為了讓您瞧瞧,我被他折磨得有多慘。”

他撩起褲腿,兩條腿紫黑腫脹,仿佛凍僵的蛇,已經全然軟下,他用盡全力,也擡不起一根腳趾頭來,頗有些可怖。

謝元嘉不自覺退了一步。

“大殿下不要害怕。這沒什麽。不過是赤身裸體被三殿下綁在攬勝橋下一日一夜而已。我下半生,都有可能站不起來了而已,不能人道,不過是最輕微的後果。”

謝元嘉一怔,攬勝橋遠在宜城城郊,怪不得他們幾乎把京中翻了個遍,也沒尋到陳若海的蹤跡。

“江水真冷啊,尤其是晚上。我幾乎就要死了。好在昨日大雨,上流掉下不少東西來,把我砸醒了,我抓到一塊尖銳的石頭,好容易才將身上的繩索割開。

“我赤身裸體地爬上岸,力竭暈了過去,到昨日晨起,才被漁女發現,朱雀衛聽得消息,這才尋到我。那時,我與一條死在岸上的臭魚爛蝦,沒甚麽區別——”

他眼中恨意明顯,幾近咬牙切齒,謝元嘉能夠理解,但她心裏卻倍感怪異,阿行是怎麽將陳若海於新婚前夜騙去宜城的呢?

謝元嘉道,“我知道,這時讓你替行之求情,有些為難,但——”

“不,殿下,你錯了。”陳若海詭異地笑著:“我可以替他向陛下求情。”

謝元嘉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方才話語裏的恨意做不得假,怎麽肯……

她心中的疑惑未有答案,但眼下救人要緊,她並未深究,只道:“無論如何,只要你肯答應,我都一定延請名醫,治好你的腿,你想要什麽彌補也盡管開口,只要我能做得到——”

但陳若海搖了搖頭,“不,殿下,我所求的很簡單。我不需高官厚祿,我只要他親自來見我,跪著求我寬恕,我立刻去求陛下。”

謝元嘉沈默,“我做不了他的主。他心高氣傲,是不可能答應的。我勸你,最好換一個條件。”

陳若海挑釁似的一笑,“除非他跪地討饒,否則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會松口。”

“何況——”他壓低了聲音:“殿下也該知道,我們才是一邊兒的。您這時讓我狠狠折磨他一番又能怎樣呢,不還是保下他一條命了嗎?況且他自此以後就有了汙點,再也不能同您爭搶皇位了。這不好嗎?”

謝元嘉忽然嗤笑出聲。

陳若海只當她同意了,也笑,“殿下,您看,怎麽樣?一舉兩得。”

一巴掌扇到陳若海臉上,幾乎將他打懵,他擡起頭,才看到謝元嘉目若冰霜,雙手緊攥成拳,顯然忍他已忍得很辛苦了。

她道:“此次的確是行之理虧在先,故而我不欲魚死網破。先前一直給你留著情面,不想你竟覺得我是個癡傻的,能任由你這麽糊弄了去。”

陳若海心道不妙,臉上猶自強撐,“你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我把自己綁在橋洞子底下栽贓陷害他麽?”

謝元嘉眼神極銳利,“小廝說,大婚前日的午間,你是自行出門的。這才讓我們連個查找的方向也無。

“宜城雖離京城不遠,但快馬加鞭也要走半日,到底是何理由,能讓駙馬爺趕在新婚前也要赴約?”

陳若海背上起了冷汗,“他,他是假傳殿下的旨意,命我前去宜城采買一味果子,屆時在婚宴上以招待賓客。”

宜城的軟點不俗,他編著編著,謊話順了口,“殿下的旨意我豈敢不聽,自是去了。”

“是嗎?”謝元嘉反問,“他怎麽知道你會自己去,萬一你派親信去呢?萬一你來問我呢?

“即便真如你所說,你因我之故才赴了他的約,那你到宜城,見到他了,怎麽會不跑呢?怎麽會赤身裸體地被人綁在了橋洞下呢?”

謝元嘉最終冷笑一聲,徹底擊潰陳若海的心防,“你一直處心積慮謀劃的,不是我,是謝行之吧。”

她亦是後知後覺,為何陳老尚書每次提及這個獨孫,總是一臉難言。

為何陳若海對阿行如此寬縱,為何他處心積慮地靠近她,費盡心思要做她的郎婿,卻如此守禮。

他提及阿行時的眼神如此瘋狂,不似是恨他如此待自己,更像是恨不能得到他。

“大婚前,你得到了阿行的行蹤,追去宜城。求愛不得,反被他捆在了攬勝橋下,對嗎?”

謝元嘉神情厭惡,“你我本是因利而聚,我不在乎你的私隱。但你要想瞞天過海,以此來威脅我,怕是錯了主意。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謝元嘉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要麽,你向母皇陳情,你的傷與行之並無幹系,要麽,魚死網破。明日全天下都會知道,陳大郎君好男色。”

“你以為我在乎麽?”陳若海嗤笑。

謝元嘉反問道:“你不在乎,陳老尚書也不在乎嗎?”

“予白。”謝元嘉高聲叫道,“去請陳老大人回來。”

“不必了。”有人推門而入,原是陳老夫人,她淚流滿襟,死死瞪著陳若海,“我當你改了,我當你已經改了!你這沒出息的東西——”

陳若海臉色陰沈,隱有難堪,“祖母。若非你們一直管束著我,我何至於此呢。”

謝元嘉無意理會他們的家務事,轉頭來看著陳老夫人,“這件事,您看?”t

陳老夫人制止她:“殿下,什麽也不必說了。老身會去向陛下陳情。此事與三殿下無關。這個孽障是被山匪綁去了。”

只要陳老尚書不再死咬著,後面就好處理多了,怎樣都能圓回來。

謝元嘉頷首,“事不宜遲,我們進宮。”

謝元嘉帶著陳老夫人到了門前,正遇上來請她的謝平安。

謝平安眼眶紅紅,似是剛哭過,謝元嘉以為她尚在擔憂,寬慰地對她笑一笑,“平安,沒事了。陳若海的事兒與阿行無關,他沒有殺人。我們去見母皇——”

她的手腕被謝平安握住,“阿姊。不需要了。”

謝元嘉尚未反應過來,“什麽叫不需要了。你在說什麽——”

謝平安的聲音發顫:“阿姊,行之他,他已經,飲下毒酒了,阿姊現在回去,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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