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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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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月(六)

她甚少有這樣好的游玩興致,謝行之無奈答應一聲:“去。”

兩人學著當地人的模樣,將各色花朵簪圍在頭上,順著人群來到海邊,灘塗上已盡是人,紛紛朝著同一個地方去。

此時雖說天色已晚,但人人手裏提著花燈,還不斷地有人將花往海裏拋去,有的花隨著浪飄遠了,有的花被浪又卷回了灘塗上。

他們在灘塗上慢慢走著,海浪來追謝元嘉的腳踝,她的裙角濕了。

謝行之註意到了,問她:“要不要回客棧去換身衣裳?”

謝元嘉全無往日束縛,利落答道:“不要。”她將繡鞋脫了,赤足踩在浪中,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來。

謝行之手裏提著她的鞋,不經意道:“你今天好像和往常都不一樣。”

夜裏的海風將她的發髻吹亂了些,額前幾縷碎發飄落,顯得人格外生動活潑,她笑著問:“哪裏不一樣了?”

少年眼神溫柔,口吻卻不容置疑,“從你十四歲起,連元宵節,你都再沒同我們一道看過花燈了。更別提主動要過月夕節。你素來端著皇長女的架子,背脊永遠挺得筆直,睡覺也不曾放松,怎會脫了鞋在這裏光腳踩水呢。你又不是小四。

“阿姊,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謝元嘉低著頭,腳趾專註地撥著細沙,若無其事地道:“我可記得,有些人年年鬧著要我陪他去看燈,我忙著宮宴不得空,他總要氣一回。這些日子好容易閑下來,特意陪他,竟不樂意了?”

謝行之耳根子忽然有些紅,訥訥道:“阿姊是特意為陪我麽。”

突如其來的幸福砸得他頭暈目眩,悄悄地挪動腳步,靠得離她更近了些,近乎撒嬌一般:“阿姊原來待我這樣好。”

謝元嘉道:“阿姊何時待你不好了?”

謝行之忽然道:“那阿姊,回去,你和陳若海退婚,好不好?”

謝元嘉臉色微變,有些不自在,她輕輕嘆口氣,“你還真是得寸進尺。”

謝行之目光灼灼,乘勝追擊,“其實,你根本不喜歡他,對嗎?我希望,你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他好似抓住了千載難逢的良機,難得提及她的婚事,她沒有生氣也未曾甩手而去。

謝元嘉歪頭沖他笑道:“我喜歡的人太多了。日後定然也不止陳若海一個。也許會娶進慶王府,也許不會。他能容人,我為何不能同他成婚?”

謝行之撇嘴道:“說明他對你也不是真心。哪個深愛妻子的丈夫,願意與旁人分享呢。”

就好似父君,面上不在意,但母皇後宮裏的那些年輕郎君,他不也盯得比誰都緊麽。動不動就要撚酸吃醋。

謝元嘉半開玩笑道:“你對我倒是真心,半點都不容許旁人與你爭奪我的寵愛。”

“那是。”謝行之忽而湊近她,“那阿姊也喜歡我嗎?”

謝元嘉啞然失笑,她不答,像是忽然被吸引了註意力,她看向謝行之身後:“那邊好多人,是在做什麽?”

謝行之擡頭,見到遠處一尊極大的白玉雕像,是個眉目悲憫的女神,鮮花簇擁著她潔白的裙擺,想來就是那個小女孩所說的海神奶奶了。

海神站在白玉圓臺上,白玉圓臺環著一圈海水,一對對青年男女虔誠地雙手合十,輪流將花環拋入圓臺前的海水裏。

謝元嘉頗為好奇,拉住一個小女娘問道:“小娘子,這是在做什麽?”

那女娘笑答道:“你是外邊來的吧。這是未婚的夫妻在蔔問姻緣呢。潮湧潮落,花環拋入海中,若被潮汐帶走則為良緣,可以結為夫妻。若是浮在原地不動則為孽緣,理應分離。”

她眼睛亮亮的:“兩位也是慕名前來觀測姻緣的麽?”

謝元嘉其實不信這些,但她忽然起了促狹心,取出籃中花環,拋入海中,“那我也來試試。”

她心裏誰也沒想,身邊人是她弟弟,難道海神這也能看出來嗎?

誰知她拋出的這花環,竟慢悠悠地沈了下去。

謝元嘉一奇:“這又算什麽呢?”

守著圓臺的是個老阿嫲,她仿佛瞧出了謝元嘉的心思,低低笑道:“你若不是誠心,娘娘自然也能瞧出。娘子,還是要求問心愛之人才行啊。”

謝元嘉笑而不語,“罷了罷了。”

她若要誠心問,不得拋出去十個八個的花環,她過了新鮮勁兒,“阿行,我們走罷。”

謝行之卻不走:“不是有兩個花環麽。我也想問一問。”

謝元嘉心裏一緊,“你有心上人了麽?”

謝行之深深看她一眼:“阿姊為何明知故問?”

謝元嘉欲言又止。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愫,她只能沈默以對。時至今日,她依然認為他是小孩子脾氣。他不懂那些。她若真是戳破了,他反倒難堪。

謝行之面朝海神雕像,虔誠無比地雙手合十,在心裏默默念道:“尊貴的海神娘t娘啊,如果你當真有靈,告訴我,我癡戀阿姊,是不是真的錯了。我與阿姊,有無世俗的緣分。”

他從前與母皇一樣,從不信什麽神仙道佛,直到心裏有了走不出看不破的癡戀。他不覺疲累,但偶爾也渴望得到些肯定。

哪怕是虛無縹緲的。

他將花環拋了出去。

花環慢悠悠地浮在原地不動,謝行之眼裏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他轉過頭來瞧著謝元嘉,故作輕松,“其實不太準,對吧阿姊。”

她不忍叫他太難過,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權當沒這回事,一道離去,焰火在頭頂升空,發出巨大的聲響。湛藍的夜幕裏,仿佛道道流星墜落海面。

兩人相貌登對,不少人側目,在身後竊竊私語:“好生漂亮的一對小夫妻啊。”

謝行之心情忽又大好,想著來日方長,他著什麽急呢。阿姊今日不也沒將話說死麽,回去他定能攪了陳若海這樁婚事。

予白一行人到玉津城時,已是深夜。月夕節早散了,幾人踏馬而過,卷起街頭巷尾散落的花瓣,清脆的馬蹄聲在夜裏回蕩。

她們在悅福客棧邊上的小樹林邊勒馬駐立,予白翻身下馬,垂首行禮:“殿下。”

謝元嘉頷首,“走罷。”

予白猶豫一瞬,“那三殿下呢?”

她以為殿下吩咐她多帶一匹馬來,是為著三殿下呢。

“我已傳信給了宣熹殿,自會有人來接他。不必我們擔心。”

濃濃夜色裏,謝元嘉回看了一眼悅福客棧,眼神覆雜難辨,不知在想些什麽。

前日夜裏,雲眷將自己收拾整齊,和素日一般無二的模樣來了悅福客棧,她手裏提著個食盒,朝掌櫃的笑著:“天字房的客人白日裏向我定了佐酒的燒雞。我這時親自送來。”

這樣的事從前也有,掌櫃的正打著算盤,並不設防,任她去了。

雲眷敲了敲天字號的房門,謝元嘉開門時頗為詫異,“你這是?”

雲眷將食盒推開一角,讓她看清了裏面的人頭,她沖謝元嘉微笑道:“您白日裏向我訂的菜,我這就送來了。”

謝元嘉驚訝地擡眸,不想白日裏看似柔弱的老板娘,竟會面不改色地提著方於的頭顱來找她。

她不知來者是敵是友,但她察覺到,這恐怕是她離真相最近的時刻,謝元嘉決心賭一把,握緊了袖中的短匕,“你進來吧。”

房門合上一瞬間,短匕橫在了雲眷脖頸上,“你究竟是誰。”

雲眷只道:“大殿下,我是友非敵。”

謝元嘉並不放下刀刃,示意她跟著自己的腳步,走入內室:“我總得聽完以後,才能判斷。”

雲眷道:“我是從前雲家的二娘子,及笄以後被先皇賜婚給了先太子為側妃。您當聽說過。”

謝元嘉面上仍不動聲色,“是,那麽你深夜避人耳目來此尋我,是何目的?你為什麽要殺了方於。”

雲眷道:“他與謝紹安勾結,意圖謀害三殿下性命,嫁禍到您身上,迫使您與陛下為敵。我不願。所以,我殺了他。”

謝元嘉倒感到幾分奇怪,“你既是先太子側妃,那為何不願扶持謝紹安,拿回屬於你的名分,而是要隱姓埋名在這小城裏做個廚娘?”

雲眷垂下眼眸:“我並無多大野心,只願活在承平盛世之下,女人治下的盛世總好過男人的盛世。我若做那太後,少不得要守活寡,哪比如今自在。故而,我不願意。

“我守著那座舊宮和他的子嗣二十年,天大的恩情也已經還完。謝紹安猶要貪心不足,欲將我的性命也賠進去,我不願意。”

她道:“方於的頭顱就是我交給大殿下的投名狀。大殿下若不信我,自可回京暗中探訪南坊一間名為通寶居的當鋪。我們傳進京的消息都由這間當鋪傳入行宮。”

謝元嘉慢慢松開她:“多謝你來告知我這些。我還有一個疑問。”

“您想問,您是不是先太子血脈,對麽?”雲眷眸中隱有水光,“不是,因為小郡主,是在我懷裏斷的氣。”

謝元嘉瞳孔緊縮。

“當時舊宮大亂,火光沖天,幕僚與卓家兄弟只顧護著小殿下逃命,太子妃死於亂臣之手,乳母抱著小郡主來尋我。我們兩個女子護著她往外逃,朱雀衛以一當十,箭術尤其精湛,乳母以身相護,但小郡主的繈褓仍不知何時中箭,等我懷抱著她逃出生天時,她已停了呼吸……”

謝元嘉不知何故,忽覺冷意竄上背脊,也許是為她那位死於母皇之手的表姐妹哀悼。

“那這枚玉麒麟上的來之,又是怎麽回事?”謝元嘉將玉麒麟舉到雲眷眼前,“果真是謝紹安騙我的,對麽?”

雲眷摩挲著玉麒麟,目光有些懷念,她答道:“他並未騙您。這玉麒麟上的字也的確是當初太子殿下請工匠刻上去的。他是真以為,你是他妹妹。”

謝元嘉困惑道:“那你,為何不告訴他?”

雲眷嘲諷地笑著,“我為何要告訴他。陛下給大殿下取字來之,不也是希望殿下將小郡主的那一份一起活了嗎?”

雲眷細細瞧著謝元嘉,像是想從她身上辯出些舊人的影子,“小郡主若還在,應當也這般年歲了。”

謝元嘉沒出聲,她在想,母皇既能狠心殺了廢太子全家,又為何要將他女兒的名賜給自己當字。

雲眷仿佛看出她的困惑,搖頭笑笑,“其實他們兄妹很是要好。但你知道,坐天下的人,不狠,又怎麽能坐得穩呢。給你取這個字,也許是帝王恍惚間的一瞬愧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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