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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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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月(三)

謝行之走那日是九月二十六。

來送他的人不少。

謝樂之嘆口氣:“真是犟。好好和母皇認個錯不行麽,何必去受這個罪。”

王硯道:“父親托我對殿下說,陛下並非全然狠心,您此去雲山關也好,好生歷練,建功立業,待來日風風光光地回京。”

謝行之一概淡淡,應一聲:“知道了。”

謝平安悄悄拭淚:“我替你備了些丹藥,還有你喜歡的吃食,四季衣裳。你此去千裏迢迢,身邊沒個親人照拂,要好自珍重。”

謝行之軟了聲音,沖她笑一笑:“二姊,不必擔心我。你要養好身子,少思少慮才是。”

“你與阿姊,究竟是怎麽了。”謝平安哽咽著問道,“你實話告訴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她那日就瞧出不對了,阿姊一向最心疼阿弟,怎會非但不求情,還任由母皇貶斥他呢。

甚至今日阿弟要走,她也不來送一送。

提及謝元嘉,謝行之垂眸輕笑,“沒什麽的。長大了,就是這樣的。”

朱雀衛上前輕聲提醒:“三殿下,到時辰了。”

謝行之正要與眾人作別,一人一騎忽從城內趕來。

徐慎身上挽著包袱,馬背上還馱了兩個,他勒馬駐立,謝樂之奇道:“喲,您不一向是那幾位的心頭肉麽,也被發配了嗎?”

徐慎性情古板固執,少時沒少抓著謝樂之默宮規,倆人一向不對付。

“嗯。”徐慎輕聲應道,望向謝行之,“我求了外放,任書今早到的,我與三殿下同去庭州。”

謝樂之不免生出些幸災樂禍,“這下好了,禍害一走走一雙。”

謝行之一驚,“兄長留在京城,自有大好前程,何必與我一道去那窮鄉僻壤。”

徐慎淡然一笑:“留在京中難免被亂花迷眼,久了不知天高地厚,下放歷練一番甚好。這是父親的意思,也是太傅的意思。”

徐觀瀾到底不放心兒子孤身去遠方,正好徐慎主動來求,他也就應允了。

謝行之聞言也不再矯情,兩人一道翻身上馬,揮手作別後,朝著城外而去。

臨行前,他似有所感,回望了一眼城門。

隔得遠,他理應瞧不見。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謝元嘉還是避開,躲在了紅柱後。

她三日前就知曉,徐慎去求了父君,要下放到庭州為官。母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應了。

都知道徐慎為人穩重,有他陪在行之身旁,京中的人也好少一分牽掛。

她瞧著那兩道身影越去越遠,直至消失,再也看不見,心頭萬般滋味難言。

昨兒晚上,孔雪音領著朱家那位小娘子來尋她。

朱畫裊強忍淚意,雙眼紅腫:“臣通曉胡語,聽聞庭州巡檢司差一名通事舍人,臣願前往,請殿下成全。”

謝元嘉的臉隱在燭光裏,瞧不清楚神情。

“孤聽雪音說,你得蔭蔽補官,鸞臺授你為司諫史,幾位禦史大人對你讚不絕口。轉年一過,蘇大人還望提你去戶部,好好地為何想要下放庭州?”

朱畫裊垂淚,不答緣由,只是叩首:“望殿下成全。”

雖然她話中一個字也未提及行之,但為了誰已經很明顯了。來這之前,想必她已求過許多人。

謝元嘉訝異於這不知何時生出的情愫,又驚嘆於朱畫裊肯為這份尚不明晰的愛意遠走,斟酌許久,到底是答應了。

任書三日後下達,朱畫裊會晚他們二人一步到庭州。

庭州天地遼闊,有如此年紀相仿又情深意重的女娘在身旁,想來行之很快就能疏散了心結,將年少時的這段旖念放下。

謝元嘉堅信自己未錯,也自覺已為阿弟安排妥帖,但不知何故,她仍然感到一陣山崩般的悲傷。

她於人前從不輕易示弱,此刻四下無人,好些壓抑久了的心緒不免悄悄湧出。

他還小,若是走了岔路,定是她的緣故。

她在糾正自己的錯誤,卻不知阿弟會不會怪她。

她會不會就此失去他呢。

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下。

“殿下,您還好嗎——”

謝元嘉霎時退後半步,警惕地望著來人,“你怎會在這裏。”

失算了,她想著送行之人都在下方,不會有人上城樓來。早知道應該將予白帶上,將城樓封了。

陳若海從袖中取出手帕,遞上前,“三殿下遠行,殿下身為長姐,為弟弟憂心,此乃人之常情,不必感到羞惱。”

反正已然被看到了,謝元嘉也不再扭捏。她沒有接陳若海遞來的手帕,自己將眼淚擦了擦,“若敢說出去——”

“臣不會的。”陳若海不知何故,只是苦笑,眼中愁緒徘徊,“古來登高望遠,不都是為了化愁解憂麽,臣與殿下,是一樣的。”

謝元嘉蹙眉t,有些不明所以。

“明年春闈,我是躲不過去了。”陳若海坦言:“終究我還是個俗人,為與意中人相配,只好下場爭名奪利了。”

他目光灼灼,只盼著謝元嘉再追問幾句。

但她此時心神疲倦,只是敷衍地一點頭:“這也很好。告辭了。”

“殿下。”陳若海卻叫住她,她沒有回頭,聽得他在背後道:“臣說過,臣可以等。臣相信,精誠所加,金石為開。”

謝元嘉忽而回頭,挑釁一般勾起唇角,“是麽?”

她一向第一眼看中誰就是誰。

陳若海垂首送她,唇角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殿下,我們來日方長。”

謝元嘉權當沒聽見,比情愛更值得皇長女去操心的顯然太多了。

她雖得授巡鸞使,一並接管青囊司,但到底年輕,底下人對她恭敬有餘,敬服不足,好些時候只是拿她當尊吉祥的擺設。

青囊司用以搜集民間女子上書,進呈女帝,明面上隸屬鳳閣,地位不低,實則因著是近年新設,朝野上下並未當回事,暗中諷為“無用衙門”。

她有心想要領青囊司辦上幾件實事。但底下人各有各的靠山,有鳳閣塞進來的,有內廷司提拔的,也有世家不成器的子孫,大多來此不過圖個安逸松快,哪裏肯真心實意地替她辦事。

有個姓石的主簿懈怠,素日點卯了事,甚至大字不識幾個,凡事都交由底下小吏去做。

謝元嘉欲拿他立威,要罷他的官,誰知隔天就被吏部給壓了回來。

吏部侍郎孔靜怡委婉勸說:“那是徐家的一個遠房表親,徐大人親自調到青囊司的。殿下此舉,無異是在打他的臉。”

對於此事,徐觀潮也派了人來賠禮道歉,道若是石主簿何處得罪了大殿下,還望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寬恕。

謝元嘉一時半會倒也不好再動此人了。

諸如此類的裙帶關系數不勝數,水草似的攪成一團,讓人捋也捋不清楚。山頭林立,稍不註意便會得罪於人。

明面上自然無人敢為難她,一個個無不是笑臉相迎,但對她的命令總是三推四阻,敷衍了事。

而母皇和老師都不會出手相助,她必須自己收服人心,立起威望。

起初的兩年格外艱難些,她耐著性子摸清了各房屬吏的來歷、性情,長處與不足,不動聲色地拋出一個青囊司副使的空缺,引得底下人如魚搶餌,爭鬥不休。

她不偏不倚,居中調解,順理成章將好些個屍位素餐的踢走,提拔上來一批身世幹凈又踏實肯幹的寒門子女。

青囊司在她手裏總算慢慢成了樣子。

春去秋來,日子過得很快。

這日晨起,謝元嘉走入青囊司大門,忽見人人手中忙碌,已是風貌大改,正為著哪條主張應當上呈陛下而爭論不止。

她唇角揚起笑,如今誰敢再說青囊司是無用衙門。

她驚覺時日的流逝。

阿行去庭州,竟也三年了。

“殿下,在想什麽,晚間同我們一道去吃酒罷,聽聞慶福樓剛來了幾個相貌不錯的清倌,唱曲十分有韻味。”

笑盈盈的女聲傳來,謝元嘉回頭一瞧,忽而感嘆母皇真是好眼光,當年選了她做探花郎。

謝元嘉笑著打趣:“有聞探花在場,那些凡夫俗子還有什麽好看的呢。豈不都被你蓋過了風頭?”

聞韞臉紅著啐她一口:“殿下嘴可真壞。我不去了。”

謝元嘉狀似惋惜,“哎呀,聞探花不去,那孤也不去了——”

眾人忙笑著哄勸兩邊。

孔雪音這兩年調往監察司,任掌案禦史,日子相較在吏部時要清閑許多。她生性好閑,時常趁空鉆來湊熱鬧。也早與聞韞相熟。

孔雪音笑著圈住她胳膊,“好啦好啦,我們生的好看的人,就是會有這樣的煩惱,今兒我們就往那一坐,看殿下眼睛裏還能有誰——”

“孤可不上當,不去了。”謝元嘉狀似要走。

聞韞心性純粹,被她一哄,有些著急,“殿下這是惱了麽?”

孔雪音搖搖頭,“我倒忘了,已經六月了。這幾日殿下該回宮去住了。”

“六月有何事麽?”聞韞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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