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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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老太太在醫院走廊臨時加的病床上幹躺著,只吃了止疼藥,連止疼針都沒上,一直呻吟。

池晃去問了醫生,她右小腿骨折,需要動手術打鋼板。

如果內固定材料全部用進口材料,費用需要五六萬,報銷後兩萬左右。用國產材料的話,總費用不超過三萬,報銷後只需要大幾千元。

就因為幾千塊,池華年就讓他親媽疼一個星期,氣得池晃又想揍他。

他就知道池華年給他報的帳有水分。此時謊言拆穿,池華年毫無羞愧,還能腆著臉說:“我也是想給老太太用進口零件,是吧,媽?”

老太太疼得說不出話。

醫生看真正出錢的人來了,趕緊說:“病人還是要盡快做手術,其實現在的國產材料也很好,還便宜,大家都選國產的……”

“用進口的吧。”

“進口的貴幾倍,對普通家庭,老實說沒什麽必要。”

“沒關系,就用進口的,麻煩醫生你盡快安排手術。”

醫生也不再勸:“那家屬先去繳費。”

池華年越聽越往後退,想溜,被池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然後把他剛取出的兩萬多塊錢給搜羅出來。

那錢進了他的兜就成了他的,此時被拿走,他一直罵罵咧咧。

池晃懶得管他,去了繳費窗口。

不巧的是,池晃外婆和舅舅是在他母親去世之後才搬到的這座城市。老太太醫保屬於異地,不能直接報銷,需要他墊付全部費用,等出院後,再拿資料去繳納地申請退款。

池晃暗暗罵了句臟話,他知道退款肯定沒他的事兒了。但沒有辦法,規定就是如此,他只好給江潮打了個電話。

江潮立馬就給他轉了五萬,又問他的獎金還剩十萬,要不要全部轉給他。

池晃趕緊拒絕。池華年見管老太太的人來就溜之大吉了,幸好沒讓他聽見這話。

等動完手術,把老太太安排進正經的三人間病房,打上止疼泵,已經過了中午。池晃知道她從早上開始就什麽都沒吃,去給她端來飯菜。

老人緩過來第一件事且是讓池晃去幫她找個梳子:“你看我這頭發,亂得像鳥窩。”

池晃去護士臺借了一把梳子,老太太把蓬亂的頭發挽起,給自己梳了個發髻,又有些難為情地開口:“能不能打水來幫我洗個臉,我一星期沒洗臉了。”

盆沒有,毛巾也沒有,池華年把人弄來醫院算完事兒,池晃只好又去護士臺借。

打來熱水,他給老人擦了臉和脖子。老太太接過毛巾,讓他拉上床簾,自己折騰著擦了身體,之後才開始吃飯。

池晃說:“以後小心點,你這年紀容易摔出其他毛病。”

平時講話溫和的老太,這會兒放下筷子,突然提高了聲音:“不是我自己摔倒,那個孽子推我的。三階樓梯,再高一點,就摔死我了。”

“他為什麽推你?”池華年再不是東西,也不至於謀殺親娘吧。

“還不是要我把房子過給他,我不同意就吵起來了。”說起這個,老太太又悲又憤,“我就是摔死也不過戶,那個敗家東西,敗完他姐的錢,還想拿走你的房子。”

她看向池晃,像是為了讓他安心,趕緊說:“你放心啊,他拿不走,遺囑我早公證好了。”

說完又試圖去拉池晃的手,剛一碰到,池晃就把手縮了回去。

“你過給他吧,房子我不要,過了你的日子好過點。”

“你這叫什麽話?媽媽留給你的房子,你怎麽能不要?”老人眼瞼潤濕,“小池啊,你還是心裏不能原諒外婆是不是……”

老人嗚嗚地哭了起來,細碎的哭聲引來病房裏另外的目光。

不論是這聲音,還是這目光,都叫池晃異常煩躁。

他出了病房,離開住院大樓,去找買日用品的超市。

這天天氣格外悶熱,一場懸而未下的大雨,將整座城市變成了蒸籠。水泥馬路上騰起熱氣,雲層後面的日光叫人眩暈。池晃望了一眼灰色的天幕,汗水滑過他的淚溝。

母親財產早被揮霍一空,唯一留下的,就還有市中心一套高檔住宅。

小時候他住在那裏,卻並不喜歡。一半的時間,那裏只有他和保姆,即便母親在家,仍然很空曠,絲毫沒有“家”的感覺。

母親走得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遺囑,外婆和他一樣擁有繼承權,房產最後寫在了老人名下。而舅舅作為還未成年的他的監護人,順理成章代管了母親留下的所有錢財。

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即便擁有大筆財富的繼承權,也不會把他變得富有,只會把他變成一塊叢林裏的肥肉。

那些錢早被池華年揮霍殆盡。不論是去澳門豪賭,還是開公司,又或者投資各種高收益產品,說白了都是一回事。有些看似賭運氣的事,實際上賭的是智力。

池華年早就用他的無數次失敗證明,他就是個草包。

越是內裏空空的草包,那空蕩蕩的心胸裏越是塞滿了宏偉的欲望和貪婪。最後從池晃身上無法榨出錢財後,自然把目光放到那最後的房產上。

老太太不傻,早就看透自己兒子,咬死沒將房產過戶給他,反倒聲稱遺囑寫了池晃的名字。

其實池晃知道,她也不是真心想把那房子給自己,不然現在就能過戶給他。

死了老公又死了女兒的老人,只剩下一個不忠不孝的混蛋兒子,和一個跟她疏遠隔閡的外孫,她得用對那房子的渴望來套住他們負責她的晚年。

池晃理解她這點心機的考量。

但這一切真能如她所願嗎?誰知道池華年下次怒上心頭,急需用錢,會不會把她從更高的地方推下去?

老太太還要在醫院住一周,池晃沒工夫在醫院照顧她,想必池華年也不會來守著。買完東西回來,池晃叫護士幫她找了個護工。

下午離開前,他去征求老太太的意見:“你要是覺得池華年對你不好,要不要出院後搬來跟我住?”

池晃想的是在他樓上租套房子,讓老人住進去。他不必跟她住一起,但樓上樓下有個照應。

老太太對他這提議很意外:“那不是很麻煩你?”

“也不是很麻煩,你能自理,我頂多給你提供一個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現在老人跟著池華年住哪兒,肯定不是他母親那套房,畢竟那房子的租金還要供池華年吃喝和還賬。

老太不說話,她在琢磨,比起不成器的兒子,是否這外孫更可信。或許更長遠一些的,是否真的把房子最後留給池晃。不知想到了什麽,她臉上露出一點驚恐神色:“算了,你舅他不會同意。”

池晃知道池華年不同意什麽,於是說:“你把房子過戶給他,他就同意了。”

老太太趕緊擺手:“這更不行,說了房子給你的。”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最近常夢見你媽,托夢問我你好不好,我都跟她說你好。

“有一回,我還夢見她抱著還是奶娃娃的你回老家,夢裏你活生生的,眉毛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我都沒見過你還是小娃娃的時候,現在想起那些事,也只有後悔……”

聽不下去這些舊事和一個老人的悔恨,看護工來了,池晃就走了。

剛跨出醫院,那場憋了很久的大雨終於傾瀉而下。

只是離開站臺上車那幾秒,池晃渾身都被澆了個透。

從新疆回來,他已經兩天一夜沒有睡覺,又是醫院奔波,又被雨淋,到家已經累極了。他簡單沖了個澡,就把自己扔在床上。

外面嘩啦啦的雨聲,雨點咚咚咚地敲打著門面的雨棚,很吵,叫他沈重的睡意一時落不到安處,腦子裏開始出現一些幻夢交織的意象。

他這幾年已經很少見媽媽這邊的人,知道他身上確實沒錢後,池華年幾乎不來找他。他想,下次這個混賬再來找他,恐怕是老太太去世那天。

越想這些事越是疲憊,終於還是昏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眼前一片黑暗,睡眠不但沒有緩解他的疲憊,反而增加了不適,腦袋異常沈重,伴隨著時近時遠的耳鳴。

池晃拿過手機,是半夜三點多,外面的雨還在下個不停。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燙得過分,應該是被下午那場雨給淋感冒了。

嗓子又幹又腫,快要冒煙。他掙紮著起來,找到一瓶水,一口氣喝幹。光是站著都快暈倒,他又趕緊躺回床上。

好久沒有感冒到這麽嚴重了,對高燒的記憶似乎還是在很小的時候,有時是媽媽帶他去醫院,有時是保姆……腦子很暈,眼皮重得睜不開。

池晃關了燈,打算繼續睡。按照他以前感冒的經驗,一覺醒來就會好很多。

不知是不是今天見了不想見的人,他之後都睡得不太安穩。

那些他刻意忘記的日子就像老電影一樣,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一幀一幀從他腦海裏閃過。

他漠然地看著那一切,胸口喘不過氣,卻又束手無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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