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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結局 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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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結局 輕舟已過萬重山。

皇帝冷漠地掃過這兩個失敗的兒子, 語氣中的譏諷與失望毫不掩飾:“兩個廢物,真以為憑你們那點微末道行,便能蠱惑朕的禁軍, 動搖朕的江山?若非朕暗中放縱,默許一些人陪你們演戲,就憑你們這些蠢材, 能糾集起幾個蝦兵蟹將?你們所謂的勢力, 不過是朕故意讓你們看到的幻影。連造反都破綻百出,漏洞連連,也配覬覦九五至尊之位?”

他的目光如同冰刃,刮過面如死灰的安王和狀若瘋癲的肅王。

“既然這麽想坐這個位置,就到九泉之下, 好好向列祖列宗請教請教, 什麽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吧!”

話音落下, 整個光明殿內鴉雀無聲。所有臣工都深深低下頭, 心中震撼無以覆加。原來,從頭到尾, 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這場驚心動魄的宮變, 不過是陛下用來清洗朝堂、剔除逆子的一盤大棋。

安王尤自不甘,猛地擡起頭, 赤紅雙目死死盯向禦座上的皇帝,嘶聲問道:“為什麽?父皇,您如何料到兒臣會在此刻出手?兒臣自問隱忍多年, 從未露出破綻!”

皇帝並未直接回答,目光掠過群臣,淡然道:“裴愛卿,你來告訴安王, 他是如何敗露的。”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向裴相裴鴻儒,卻見出列之人乃是其子,刑部侍郎裴知鶴。

裴知鶴步履沈穩,行至安王面前,聲音清晰而冷靜:“安王殿下,您籌謀多年,深藏不露,確非常人。然而,您千算萬算,卻錯在了一件事上,您不該讓康樂公主殿下,過早地卷入局中,更不該讓她親手執行最關鍵的一環。”

安王聞言,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頹然癱軟下去。原來根源竟在此處,若不是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他不至於此。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無盡的悔恨與怨毒,瞬間吞噬了他。

高踞龍椅的皇帝聽到“康樂”之名,眼中寒光一閃,沈聲道:“李全福,去鳳藻宮,將皇後與諸位夫人請來。另設屏風,讓夫人們於後暫避。”

片刻後,皇後在命婦們的簇擁下步入光明殿,雖鬢發微亂,鳳儀卻不失端莊。

帝後短暫相見,互道平安後,皇帝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躲在人群裏的身影:“康樂,你可知罪?”

康樂公主自進殿看見跪地的安王起,便已心驚肉跳,此刻被父皇點名質問,更是嚇得渾身一顫。

她強自鎮定地出列,屈膝行禮,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父皇,女兒不知身犯何罪,請父皇明示……”

她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不知?”皇帝冷笑一聲,語氣中的厭惡與失望毫不掩飾,“到了此刻,還敢狡辯。押她過來,跪於安王之側!”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不由分說,將尖叫掙紮的康樂公主拖至殿中,狠狠摁倒在安王身旁。

皇帝不再看她,轉而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沈痛而威嚴,宣布了石破天驚的真相:“眾卿,今日,朕便當著爾等之面,澄清一樁宮廷懸案。貴妃之死,與中宮皇後毫無幹系,真兇,便是跪在此處的逆女——康樂公主趙瑜。是她毒殺了貴妃,並構陷皇後。”

“什麽!”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尤其是被押跪在一旁的肅王,猛地擡起頭,赤紅的雙眼如同嗜血的野獸,死死釘在康樂公主身上,其中的恨意幾乎要將其撕碎。

康樂公主嚇得尖叫一聲,瑟縮著不敢擡頭。

“裴侍郎,”皇帝命令道,“將你所查,告知諸位臣工。”

“臣,遵旨。”裴知鶴再次出列,從容奏道,“經查,貴妃娘娘乃中‘朱顏碎’之毒而亡。下毒者,乃貴妃貼身宮女錦竹,而指使錦竹、並提供劇毒者,正是康樂公主。公主買通錦竹,嫁禍皇後娘娘,意在挑起太子殿下與肅王殿下殊死之爭,以便安王殿下從中取事。陛下聖明,早已洞悉奸謀,為穩住局勢,引出幕後主使,方才暫未點破,委屈了皇後娘娘。此後種種,皆乃陛下運籌帷幄之功。”

真相大白於天下,群臣嘩然。這一切的腥風血雨,竟涉及到三位皇嗣。

皇帝看著腳下這三個不成器的兒女,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與決絕。皇家的醜聞已然揭開,接下來的,便是雷霆般的清算。

他最先向肅王發難,聲音裏難掩疲憊與痛心:“趙慎,你是朕的第一個孩子。朕待你不薄,給你的封地、權柄,遠超諸皇子,這才養出了你敢與太子抗衡的勢力。可你終究是讓朕失望透頂。”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銳利,“你母妃之死,那些所謂指向皇後的證據,稍加推敲便知漏洞百出。你當真看不出?不,你看得出。你只是需要一個起兵的大義名分,一個讓你能名正言順逼宮造反的借口。你母妃的冤屈,不過是你野心的踏腳石!”

肅王渾身一顫,猛地擡頭想辯駁,卻在觸及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時,如遭雷擊,頹然癱軟下去。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抖如篩糠的康樂公主趙瑜,眼中是難以置信的痛心:“瑜兒,朕更想知道,你自幼,朕對你百依百順,後宮諸人乃至皇後都要讓你三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你一個公主,無緣大統,朕實在想不通,你處心積慮毒殺貴妃,構陷皇後,掀起這滔天風浪,甚至幫助老六奪大統,你能得到什麽?難道他一個皇兄,比朕這個父皇對你要好?”

康樂公主涕淚交流,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皇帝看向面如死灰的安王趙晏,語氣充滿了嘲諷與冰冷:“老六,你最讓朕驚喜。平日一副閑雲野鶴、與世無爭的模樣,騙過了所有人。卻原來是日夜盼著朕死,竟能與你這蠢鈍的皇妹勾結至此,真是好算計!”

他緩緩靠回龍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帝王獨有的冷酷。

“罷了,天家無私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人證物證俱在,爾等罪大惡極,無可饒恕。”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終判決,響徹大殿。

“肅王趙慎、安王趙晏、康樂公主趙瑜,勾結亂黨,謀逆篡位,毒害宮妃,構陷國母,罪證確鑿。著即削去宗籍,革除一切封號,貶為庶人。押入天牢,三日後午門之外,斬立決!”

“父皇,饒命啊!”

“兒臣知錯了!”哭嚎聲、求饒聲瞬間響起,卻被侍衛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

殿內群臣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心中俱是寒意凜然。

這場本該喜慶祥和的國宴,最終以一場血流成河的宮廷慘劇和皇族喋血告終。當眾臣攜家眷腳步虛浮地走出宮門時,大半的人腿都是軟的,需要仆役攙扶。夜風一吹,才驚覺冷汗早已濕透重衣。

三日後,午時,三位昔日天潢貴胄的人頭落地,血染刑場。

望京城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血色陰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皇帝連斬三位皇嗣,手段之酷烈,決心之果決,令天下震懾。

風波漸平,論功行賞。首功之臣,無疑是洞悉陰謀、穩定朝局的裴知鶴。

金鑾殿上,皇帝當眾宣旨:“刑部侍郎裴知鶴,在此次肅清逆黨中,明察秋毫,忠勇可嘉,居功至偉。著,晉正二品刑部尚書,加東閣大學士,即日入內閣,參預機務。欽此!”

旨意一出,滿朝嘩然。雖早有預料裴知鶴必受重賞,但這封賞之重,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刑部尚書,掌天下刑名,乃司法最高長官,實權在握。東閣大學士,清貴無比,是入閣的顯要標志。入內閣參預機務,這意味著年僅二十六歲的裴知鶴,已一步踏入帝國最核心的權力決策圈,成了名副其實的權臣。

驚嘆、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然而,一些心思敏銳、老於世故的朝臣,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眼中卻閃爍起覆雜難明,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光芒。

父子同閣,共掌大權。古往今來,這等佳話寥寥無幾。更多的,是政見不合、權力傾軋。

陛下將如此年輕的兒子,擢升至足以與父親分庭抗禮的高度,這哪裏是恩寵,分明是在裴家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未來這朝堂之上,裴氏父子之間,是父子情深、合舟共濟?還是父子相爭,龍虎相鬥?

皇帝對裴知鶴的破格封賞已引得滿朝震動,餘波未平,又一封恩賞聖旨頒下:“嘉寧縣主嚴令蘅,護持中宮,智勇可嘉。朕心甚慰,特賜封為‘護國夫人’,秩同超品,享雙俸,賜丹書鐵券。另賞黃金千兩,東海明珠一斛,蜀錦百匹,以彰其功。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護國夫人,這已非尋常誥命,乃是殊榮中的殊榮。

尤其“秩同超品”、“丹書鐵券”這些字眼,無一不表明此封賞已近乎人臣之極,對於女子而言,更是封無可封的恩寵。

裴知鶴夫妻二人,一日之內,一個入閣拜相,一個獲封超品,這等榮耀,堪稱本朝未有!

站在文官首位的裴鴻儒,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心中滋味莫名。兒子兒媳風光無限,裴家門楣愈發顯赫,穩坐第一世家交椅已是必然。可他這位當家數十年的宰相,今日卻仿佛成了背景。他心中雪亮,陛下這是要大力扶持新一代,他這把老骨頭,恐怕是真的該讓位了。

龍椅上的皇帝心情似乎頗佳,特地詢問身旁的大太監:“李全福,賜封護國夫人的誥命服飾和賞賜,可都送到裴府了?護國夫人可還歡喜?”

李全福連忙躬身,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的遲疑:“回陛下,賞賜一早就送到了裴府。只是護國夫人接旨謝恩後,竟暈了過去。”

“什麽?”裴知鶴聞言,臉色驟變,也顧不上朝堂禮儀,急聲問道:“李公公,內子如何了?可請了太醫?”

皇帝也斂了笑容,關切道:“怎麽回事?速速道來!”

李全福這才笑逐顏開,揚聲道:“陛下、裴尚書放心,太醫已經診過了,說是大喜事,護國夫人這是有喜了。因情緒激動,加之近日勞累,才一時暈眩,母子均安。”

“有喜了?”裴知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讓他素來沈靜的面容也綻開了明朗的笑容,連忙向皇帝謝恩。

周圍恭喜道賀之聲未落,角落裏卻不知是哪個不開眼的官員,或許是因先前之事心存嫉恨,竟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喜脈?真是奇哉怪也!誰人不知裴尚書是望京城裏‘最沒種的男人’,這喜從何來啊?莫不是……”

這話如同毒蛇吐信,瞬間讓周遭一靜。

“放肆!”

“哪個混賬東西滿口噴糞?”

嚴鐵山與嚴令武父子幾乎同時暴喝出聲。

嚴老將軍虎目圓睜,須發皆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目光如電般掃向聲音來源,怒吼道:“是哪個沒卵蛋的腌臜貨在背後嚼舌根?敢汙蔑老夫女兒清譽,老子擰下他的狗頭!裴知鶴的身子早八百年就大好了,他如今精力旺盛,辦差的手段諸位還沒領教夠嗎?收拾你們這群窩囊廢都綽綽有餘,怎就不能生兒育女了?”

這番夾槍帶棒、實力護短又霸氣側漏的怒罵,頓時將滿朝文武噎得鴉雀無聲。

不少人面露訕訕,或低頭或側目,雖仍有那等心思陰暗者暗自不服,琢磨著要將這“裴尚書不能人道卻忽然有後,疑似綠雲罩頂”的奇聞大肆渲染一番,但懾於嚴家父子的彪悍,與裴知鶴如今的權勢,一時也不敢再出聲。

裴知鶴此刻卻是憂喜交加,喜的是即將為人父,憂的是妻子身體。皇帝後續又說了什麽封賞勉勵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滿心滿眼都是家中讓他牽腸掛肚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他立刻向皇帝告假,幾乎是步履生風地沖出宮門,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府中。

松濤院內,藥香淡淡。

嚴令蘅靠坐在軟枕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眼中洋溢著幾分溫柔與喜悅。見男人急匆匆進來,袍角都帶了風,她不由莞爾。

他幾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問題跟連環炮似的拋出來:“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太醫怎麽說?怎麽如此不當心,竟暈了過去……”

嚴令蘅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笑道:“瞧你緊張的,不過是乍聞喜訊,一時氣血上湧罷了,太醫說並無大礙,好生將養便是。”

“無事就好。”他仔細觀察片刻,見她氣息平穩,才徹底放下心來。

“還要恭喜裴尚書雙喜臨門,頭上帶了幾年‘望京最沒種的男人’名頭,總算是能摘了。”她輕聲調侃道。

裴知鶴聞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低聲道:“這名頭我從不放在心上。只是苦了你,要受這流言蜚語之苦。”

他想象著外界可能的風言風語,眼神微冷。

嚴令蘅一想也是,輕嘆一口氣道:“說來也是,只怕明日街頭巷尾就要傳開,說你裴尚書不僅不行,頭上還要綠油油的,說我這肚子裏的孩兒,還不知是哪個‘真男人’的呢!”

“不會的,誰敢大喜的時候往我手裏撞,絕對讓他後悔。”他面色一沈,語氣相當認真,顯然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果然,不出所料,望京城裏總有些人不信邪,或者說,被嫉妒與不甘沖昏了頭腦。

不過三兩日的功夫,一些藏匿於市井角落的茶樓酒肆裏,便開始悄然流傳起一些不堪入耳的香艷故事。

故事的主角,自然是新晉刑部尚書、風頭無兩的裴知鶴,以及剛剛被冊封為“護國夫人”、並有孕在身的嚴令蘅。

說書先生們唾沫橫飛,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裴尚書如何身有隱疾,徒有虛名;護國夫人如何閨中寂寞,紅杏出墻;夫妻二人表面如何琴瑟和鳴,實則早已各玩各的,那腹中的孩兒,來歷更是可疑得很。

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細節香艷露骨,極盡抹黑之能事。

這等涉及當朝新貴、超品命婦的桃色秘聞,自然迅速勾起了市井小民的好奇與窺私欲,流言如同長了腳,飛快地在坊間擴散。

然而,這些流言的壽命,卻短得驚人。

說書先生手中的驚堂木,還沒拍響第三回,茶樓大門便會“哐當”一聲被猛地撞開。

如狼似虎的京畿衛戍兵馬司的官兵,便已沖入場內,不由分說,直接將那口沫橫飛的說書人鎖拿帶走,茶館亦被即刻查封。

動作之迅捷,手段之強硬,令人咋舌。

這還只是開始,不過三兩日的功夫,裴知鶴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將背後指使散布流言的幾個官員,無論官職高低,一一揪出。

他並未就“誹謗”這等小事糾纏,而是直接拋出了這些人數年來結黨營私、貪墨軍餉,甚至插手司法等足以抄家流放的重罪鐵證。

皇帝聞奏,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嚴辦。不過幾日功夫,幾位之前還在暗中竊喜、以為能給裴知鶴添點堵的官員,便已鋃鐺入獄,抄家流放,甚至性命不保。

直到此時,所有人才悚然驚醒,遍體生寒。這位年輕的刑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其手段竟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狠辣果決。

裴知鶴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向整個望京城宣告:妄議他和他的家人,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想象。他手中的刀,不僅鋒利,而且隨時可以落下,並且總能找到最致命的理由。

一時間,所有關於夫妻倆的流言蜚語,瞬間銷聲匿跡。

望京城的風氣,似乎在一夜之間,清靜了許多。而裴尚書的威嚴,也在這場無聲的雷霆打擊中,樹立得愈發穩固。

***

裴知鶴正式入閣參預機務後,憑借聖眷與實績,權勢日隆,對朝政的介入也越來越深。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與父親裴鴻儒之間,非但沒有因磨合而消弭,反而愈演愈烈,迅速進入了白熱化的高潮期。

起初,爭執還多集中於刑名律法等刑部主管的範疇。但很快,這把火便燒到了更廣闊的領域。

從吏部考核的標準寬嚴,到戶部稅賦錢糧的調度方針;從工部水利漕運的工程緩急,到禮部科舉選才的取向側重;甚至是對邊疆戰事等軍國要務,父子二人在內閣值房、在禦前議政時,都屢屢出現尖銳對立。

裴相主張穩字當頭,循序漸進,維系現有格局與各方平衡;而裴知鶴則力主大刀闊斧,革除積弊,其建言往往更為激進,直指要害。

父子二人引經據典,各執一詞,辯論時常激烈到需皇帝親自出面調停方能暫歇。

朝堂之上,支持裴相的元老重臣與追隨裴知鶴的少壯派官員,亦時常針鋒相對,派系分野日趨明朗。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政治風暴,已然在裴氏父子的主導下,席卷了整個朝堂。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父子鬩墻”將走向極端,甚至可能動搖國本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一切戛然而止。

永寧二十三年春,裴家老太爺在京城壽終正寢,溘然長逝。消息傳來,裴府上下盡縞素。按制,裴家男丁丁憂守制三年(實為二十七個月),裴鴻儒連同三子皆上表請辭丁憂。

皇帝覽奏,斟酌再三,最終下旨:準裴知遠、裴知禮丁憂歸家,全心守孝。然,朝局初定,百廢待興,丞相裴鴻儒與刑部尚書裴知鶴乃國之柱石,朕心實為倚重,著奪情,留任原職,素服理事,以盡忠孝兩全。

此旨意一出,雖有人暗嘆皇帝倚重裴家過甚,但考量局勢,亦在情理之中。裴家父子只得奉旨,身著素服,照常入閣部理事,只是謝絕一切宴飲,府中亦不聞絲竹之聲。

然而,禍不單行。就在老太爺去世不足半月,裴老夫人因早起摔了一跤,竟也撒手人寰,追隨夫君而去。短短時日,連遭雙親大喪,此乃人間至痛。裴鴻儒仿佛一夜之間蒼老十歲,再次與裴知鶴聯名上奏,言辭懇切,堅持請奏丁憂,為父母守制盡孝。

這一次,皇帝也無法奪情,只長嘆一聲,終下恩旨:準父子倆辭官,歸家丁憂。另賜下豐厚奠儀,派遣特使吊唁,以示天恩。

***

裴府內外一片縞素,白幡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作響。

裴知鶴踏著滿地紙錢走入松濤院,見院中箱籠已然歸置整齊。嚴令蘅正扶著腰,仔細檢視著最後幾個行囊。

“仔細累著,”裴知鶴上前扶住她手臂,眉頭微蹙,“這些瑣事讓丫鬟們打理便是。”

“不動一動反倒悶得慌,”嚴令蘅側首看他,因有孕而略顯清瘦的臉上帶著倦色,卻仍強打精神,“總是坐著更難受。”

裴知鶴的目光落在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擔憂更深:“馬車雖墊了厚褥,終究顛簸。你懷相一直不穩,近日才見好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不若,你留在京中靜養,不必隨我同歸。”

嚴令蘅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祖父祖母新喪,我身為孫媳,豈有獨留京城的道理?於情於理,我都得一同回去。路上走慢些便是。”

裴知鶴默然,他何嘗不知,連陛下都無法強行“奪情”挽留他們父子,孝道如山,此刻誰也逾越不得。他俯身,掌心輕覆在她腹上,低語道:“孩兒,路上且乖些,莫再折騰你娘親。”

這時,陳嵐身邊的丫鬟前來稟報,道車馬已備妥,可隨時啟程。

夫妻二人相攜走出院門,裴府正門前,車隊逶迤。

裴鴻儒獨自立於階上,仰頭望著那方禦筆親書的“裴府”鎏金匾額,身影在素白燈籠的光暈裏,竟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佝僂與孤寂。往日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威儀,此刻已被雙親盡逝的沈痛與驟然離場的落寞,沖刷得淡去。

嚴令蘅遠遠望見公爹這般情狀,心下微嘆,輕聲道:“去陪父親說幾句話吧,我去看看母親那邊可還妥當。”

她將空間留給了這對剛剛還在朝堂上激烈博弈,此刻卻要一同踏上歸鄉守制之路的父子。

裴知鶴頷首,緩步走過去。父子二人立於府門前,一個望著匾額出神,一個沈默不語,他們之間是尚未平息的政治硝煙,也是血脈相連的至親羈絆,更是未來遠離權力中心的未知前程。

國事、家事、天下事,盡數融於這沈默的暮色之中。

最終,還是裴鴻儒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疲憊與蒼涼:“終於要走了。二十三歲那年,我進京趕考,自此便留在了這望京。幾十年彈指一揮間,位極人臣,嘔心瀝血……如今,倒也算能真正歇一歇了。”

裴知鶴側目看著他鬢邊刺眼的白發,緩聲道:“以陛下對父親的倚重,邊關乃至朝中若有大事,想必很快便會起覆召還。”

裴鴻儒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抹覆雜的苦笑,這笑意中有不甘,有釋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若非父母大喪,此刻我或許正與你在這朝堂之上,鬥得你死我活。我知道,陛下更屬意於你,你的那些新政,也更對陛下的脾胃。可為父浸淫官場數十載,自問姜還是老的辣,原本是不信自己會輸的,哪怕最終結局慘淡。”

他長嘆一聲,望向遠方的目光有些空茫:“可如今看來,這或許是天意。以此種方式收場,全了孝道,也全了為父最後一絲顏面,總好過在接下來的爭鬥中一敗塗地,落得個晚節不保。”

他這番話,像是說給兒子聽,又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場他曾經嚴陣以待、甚至隱隱期待的父子對決,尚未真正分出勝負,便被這突如其來的丁憂打斷。一股支撐了他數十年的心氣,仿佛也隨之洩了,心中雖有不甘,但深處,竟也詭異地松了一口氣。

他何嘗不明白,若真鬥下去,自己勝算渺茫,更可能將畢生經營毀於一旦。

“罷了,罷了……天意如此,強求不得。”裴鴻儒喃喃自語,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府門與匾額,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馬車。

那曾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在素服之下,竟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蕭瑟。

裴知鶴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動,最終卻什麽也沒說。他將那些或許能安慰、或許會再次激起爭辯的話語,盡數咽了回去。

算了,他在心中默道。何必與一個心氣已失、壯志漸消的老人,逞這一時口舌之快?他的路還長,有些勝負,無需言明,時間自會證明。

車隊離了望京,一路向南,行速已是極緩,但於嚴令蘅而言,仍是煎熬。不過行了半日,她便開始面色發白,額角滲出虛汗,胃裏翻江倒海般難受起來。

裴知鶴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只能緊緊攬著她,不斷遞上溫水帕子。

可嚴令蘅無論吃什麽都吐,直吐得渾身脫力,軟軟倚在他懷中,連睜眼的力氣都似被抽空。

“喝點水,哪怕潤潤唇也好。”裴知鶴聲音發緊,端著水杯的手都有些微顫。

嚴令蘅勉強抿了一小口,卻立刻又是一陣幹嘔,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覺五臟六腑都揪扯著疼。

她煩躁地揮開他的手,氣息微弱地抱怨:“拿走,越喝越難受。”

見她如此辛苦,裴知鶴心如刀絞,恨不得代她承受。他自幼聰慧過人,縱橫朝堂亦能翻雲覆雨,此刻卻對這孕中反應毫無辦法,只能笨拙的陪伴,徒勞地試圖緩解她的不適。

幾次三番下來,嚴令蘅被折騰得心頭火起,她猛地睜開眼,擡手就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齒地威脅道:“小孽障,你給我聽好了,若是再這般不老實,胡亂折騰,等你出來,看我不狠狠揍你!你若是不爭氣,存心不讓我安生,大不了不生了!”

說來也奇,她這番狠話剛落,腹中那翻騰不休的鬧騰勁兒,竟真的漸漸平息了下去。雖然依舊有些悶悶的惡心感,卻不再那般劇烈難忍。

嚴令蘅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回軟墊裏,有氣無力地哼道:“總算是個識時務的。”

裴知鶴在一旁看得是又心疼又想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一半。

他替她擦拭額角的冷汗,語氣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調侃:“夫人威武,為夫拜服。這小混蛋也不知隨了誰?吃硬不吃軟。”

嚴令蘅輕聲哼哼:“肯定不像我,我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

她微微仰起臉,眸光水潤,帶著幾分委屈嗔怪地瞅著他,“瞧這識時務、知進退的勁兒,分明是隨了你,一模一樣。”

男人從善如流,立刻點頭,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低聲道:“像我挺好。”

他俯下-身,靠近她微隆的小腹,刻意壓低了嗓音:“聽見沒有?再敢這般折騰你娘,待你出來,為父定將《十三經註疏》與《資治通鑒》都予你通讀百遍,抄寫千回,看你還有無精力搗蛋?乖覺些,讓你娘好好安睡。”

也不知是這“威脅”當真起了效,還是疲憊終於壓倒了不適,那股難受勁兒竟漸漸平息。

她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竟真的在他懷中沈沈睡去了。

***

裴家父子的驟然離京,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

表面哀悼聲中,不知多少朝臣在暗自竊喜,就連那些昔日追隨裴相的門生故舊,心底也難免生出幾分隱秘的松動。

裴相這棵大樹的確曾為他們遮風擋雨,領著眾人分羹吃肉,可巨木陰影之下,多少新芽也難以見到陽光。如今大樹既移,原先被壓制、占據的諸多緊要位置頓時空了出來。

頃刻間朝堂便如滾開的油鍋,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都鉚足了勁想要填補空缺,爭奪得面紅耳赤,鬥得烏眼雞似的。

這段時日,奏章如雪片般飛入內閣,彈劾、保舉、攻訐之聲不絕於耳,往日維持的體面與平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皇帝冷眼旁觀了幾日,眼見局面即將失控,才出手提拔了幾位資歷老成、性子相對沈穩的官員,暫代部分要職,算是勉強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最關鍵的幾個位置,陛下並未輕易許人。如今的刑部尚書一職只是“暫代”,而那象征著入閣拜相的東閣大學士之位,更是被陛下牢牢空懸,始終未曾松口。縱使有人上奏推舉人選,也有自恃功勳者毛遂自薦,禦筆卻始終未落。

滿朝文武心下雪亮,只怕不久的將來,一道起覆的詔書,便會疾馳送往裴家祖籍。

***

半年後,裴氏祖宅。

產房外,夜色深沈,卻燈火通明。裴知鶴如同一頭被困的雄獅,在院中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著沈重的焦慮。

產房內不時傳出嚴令蘅壓抑不住的痛呼,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讓他臉色發白,掌心沁出冷汗。

“啊——裴知鶴,都怪你!疼死我了……我不要生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驟然響起,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裴知鶴心臟猛地一縮,再也按捺不住,轉身就要往產房裏沖。

“阿蘅!”

“三弟,不可!”趙蘭溪一直守在門口,見狀急忙張開雙臂攔住他,語氣堅決,“產房重地,血氣沖撞,男子絕不能入。娘和二弟妹都在裏面守著,請的也是最好的太醫和穩婆,你進去反倒添亂!”

“添亂我也得進去!”裴知鶴眼睛都急紅了,“阿蘅需要我,至少得讓她一擡眼就看見我,就這麽幹站在外面,算怎麽回事?”

趙蘭溪寸步不讓,壓低聲音道:“娘特意讓我出來就是看著你,你若執意要闖,我便進去換娘出來親自攔你。你看是讓娘在裏面陪著阿蘅安心,還是出來跟你在這兒耗著強?”

裴知鶴聞言,如同被兜頭潑了盆冷水,腳步生生釘在原地。是了,母親在裏面坐鎮,他才能稍安。

他重重喘了口氣,拳頭握得死緊,終是頹然退後一步,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扇隔開他與妻子的門。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名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三爺,宮、宮裏來天使了。捧著聖旨已到前廳,請您即刻去接旨。”

裴知鶴此刻心系產房,哪裏顧得上什麽聖旨,頭也不回地厲聲道:“讓他等著,便是玉皇大帝親臨,此刻我也沒空接見!”

趙蘭溪一聽,頭都大了。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她連忙對那小廝吩咐:“快,快去前廳設香案,請大老爺先代為迎接天使,好生款待,萬勿怠慢!”

打發走小廝,她又急又憂地看著渾身緊繃的裴知鶴,不知該如何勸這頭犟驢先去接旨。

正當她心急如焚之際,“哇——”一聲清亮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天籟,驟然從產房內傳出,劃破了此刻的緊張。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產婆欣喜的報喜聲接連傳來。

裴知鶴渾身一震,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焦慮。

或許是知曉他的焦急,產房的門很快便打開了,乳母抱著繈褓走了出來,滿臉堆笑:“恭喜三爺,是位小少爺,母子平安。”

裴知鶴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十分柔軟,仿佛一碰就碎,讓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看著那皺巴巴、卻洪亮啼哭的小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狂喜瞬間淹沒了他,眼眶頓時就紅了。

他強抑著哽咽,連聲問:“阿蘅呢?她怎麽樣?我、我現在能進去看看她嗎?”

“三爺莫急,”產婆連忙道,“裏面還在收拾,血氣重,您此刻進去不便。等收拾妥當了再看不遲。”

趙蘭溪見狀,立刻道:“三弟你先抱著孩子,我進去看看,換娘出來。”

說著便閃身進了產房。

不一會兒,陳嵐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欣慰的笑容,對翹首以盼的兒子點點頭:“放心吧,蘅兒沒事,就是累極了睡了,孩子也好好的。你快去前廳接旨吧,莫讓天使久等,這裏有娘看著。”

聽到母親親口確認,裴知鶴懸了許久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實處。

他戀戀不舍地將孩子交還給嬤嬤,又深深望了一眼產房方向,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快步朝前廳走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原任刑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裴知鶴,器識宏遠,前以丁憂解職,情非得已。今國事殷繁,樞庭需才,特奪情起覆,著即日馳驛還朝,覆任原職。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裴知鶴接旨,滿院寂靜。

裴鴻儒垂首聆聽,聖旨並未提及自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旋即化作了然。陛下終究擇定了年富力強的刀刃。

太監含笑走近前,對著他拱手道:“裴相公安好。陛下另有口諭:老相公三朝老臣,功在社稷。如今暫且頤養,實為保全元勳之意。待朝局稍定,自有起覆之時,萬望保重貴體,靜候佳音。”

裴鴻儒整衣肅拜,聲穩如磐:“老臣領旨謝恩。陛下垂念,感泣涕零。”

他心中清楚,這份說辭不過是為了顧全他的臉面,就算真的起覆,他也該推拒。

內院產房中,嚴令蘅悠悠轉醒,甫一睜眼,便撞入一雙盛滿擔憂與柔情的深邃眼眸中。裴知鶴正坐在床沿,微涼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額上,試探著溫度。

“醒了?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見她醒來,裴知鶴立刻俯身,一連聲地低問,眼中滿是關切。

“還不太舒服,但也沒辦法。”嚴令蘅輕輕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

生孩子哪有舒服的,這又是古代,連麻藥都沒有。

她微微偏頭,就看到身邊那個被裹在柔軟繈褓裏,正酣然入睡的小小一團,心頭瞬間被柔軟填滿。

她仔細端詳了片刻,忍不住蹙了蹙眉,帶著些許嫌棄和疑惑,小聲嘀咕:“怎麽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似的?會不會是抱錯了?”

裴知鶴聞言,不由低笑出聲,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紅撲撲的小臉,語氣裏滿是寵溺:“渾說。剛落地的孩兒都是這般模樣,我娘說我出生時比他還醜上幾分。你看我如今,不也儀表堂堂,好歹靠著這張臉,才哄得了我們護國夫人的歡心。”

他目光溫柔地看向妻子,帶著篤定的安撫,“放心吧,是你我的骨血,再過些時日長開了,定然是個俊俏的孩子。”

嚴令蘅被他逗得莞爾,眼波流轉間帶著戲謔:“這倒也是。若沒張俊俏臉蛋,以後可難成家了。”

溫情脈脈在兩人之間流淌,靜默片刻,裴知鶴握著她的手,語氣染上幾分歉疚與不舍:“阿蘅,方才接到的旨意,陛下起覆,命我即刻返京述職。我恐怕不能久留了。”

嚴令蘅微微一怔,隨即了然,反而揚起一抹淺笑,語氣輕松:“這是好事啊,恭喜裴尚書雙喜臨門。想想也是奇妙,當初你升任尚書那日,我診出有孕;如今陛下召你回京起覆,這孩子便落地了。看來,咱們這小娃娃是個帶福氣的。”

“是你生的孩子,自然最有福氣。”裴知鶴凝視著她,眼中歉疚更深,“只是委屈你了。你才剛生產,身子正虛,我最該陪在你身邊的時候,卻……”

“嗳,打住。”嚴令蘅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他唇上,打斷了他的話,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這半年朝夕相對,正好也有些膩煩了,陛下此刻將你召回,倒是解了我的圍。”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帶著幾分調侃,“再者,此去京城,花花世界,也算是對你的考驗。我倒要看看,咱們裴尚書,離了夫人眼皮子底下,能否潔身自好,抵擋住那京城的狂蜂浪蝶?”

裴知鶴失笑,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語氣卻無比鄭重:“這點,夫人盡可放一百二十個心。畢竟,為夫在旁人眼中,可是個‘沒種’的男人,對其他人,恐怕是不行的。”

他話鋒故意一轉,帶上幾分幽怨,“倒是夫人你,年輕貌美,如今又在祖宅靜養。裴家族學裏,年輕俊秀的子弟可不少。夫人如今還看膩了我,若是覺得旁人更好,為夫遠在京城,可該如何是好?”

嚴令蘅咂咂嘴,故意氣他:“尚書大人提醒的是,想來那些年輕書生,自是別有一番風骨,我也想學學那紅蓮居士,尋幾個知心人兒,品茗論詩呢?”

她話音未落,便見裴知鶴眸色一深,雖依舊帶著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具壓迫感的暗芒。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半是警告半是玩笑道:“阿蘅莫要忘了,為夫如今可是個名副其實的權臣了。若你真敢心生二意,為夫手段多的是。無論是磋磨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還是想方設法鎖住夫人的心,令你眼中再也看不進旁人,總有的是法子。”

“我保證把你鎖得牢牢的,除了我身邊,哪裏都去不了。”

他語氣中的獨占欲與勢在必得,毫不掩飾。

嚴令蘅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心尖微顫,知他並非全然說笑,卻也只是彎唇一笑,輕輕“哼”了一聲,將話題帶過。

窗外陽光正好,映著一家三口的身影,溫馨又繾綣。

***

裴知鶴奉旨返京,皇帝特遣內侍太監在城門處相迎,儀仗煊赫,引得百姓圍觀,可謂給足了這位年輕權臣的顏面。

當夜,宮中更設小型禦宴,雖未大張旗鼓,但與宴者皆是宗室親王、內閣重臣,規格極高。席間,皇帝親自舉杯,對他勉勵有加,言談間倚重之意溢於言表。

翌日,裴知鶴重入內閣。說來也奇,這人離朝半年,處理起積壓的政務卻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新政條款一件件推行下去,雷厲風行,倒比守制前還要利索三分。

皇帝自然樂見其成,對他的建言幾乎是全力支持,要人給人,要權放權,君臣之間配合默契,使得一度因權力更疊而略顯混亂的朝局,迅速重回正軌。

這般過了三月,第二道聖旨進了裴家祖宅。這一回,明黃織錦上朱筆勾勒的,是裴鴻儒的名字。

宣旨太監離去後,老相爺獨坐中堂,對著那卷聖旨良久無言。

他如何不知陛下心意,先召裴知鶴回京,予其三月時間重整勢力,站穩腳跟,此刻再召自己回去,不過是為全君臣最後一點體面。即便返京,朝堂早已是年輕人的天下,他這把老骨頭,又能掀起幾分風浪?

“父親……”裴知遠立在廊下欲言又止。

“收拾行裝吧。”裴鴻儒擺擺手,“天恩浩蕩,豈能推辭。”

返京那日,朱雀大街依舊車馬喧囂。裴鴻儒掀簾望著熟悉的宮墻,恍如隔世。

金鑾殿上,天子溫言勉勵,言說“老成謀國,不可或缺”。他伏地謝恩,姿態恭謹如舊,眼底卻再無半分波瀾。

裴相每日照常上朝、入閣,卻再不見從前與裴知鶴爭鋒相對的模樣。議事時多半閉目養神,偶爾睜眼,也只說些“可”、“妥”之類的場面話。倒像是戲臺下的看客,冷眼瞧著臺上的悲歡離合。

不過月餘,他便遞了第一道乞骸骨的折子。

皇帝當即將折子留中不發,次日還特賜了武夷新茶到相府。可沒過幾天,第二道辭呈又遞了上來。

這回皇帝召他入宮,在暖閣裏說了一炷香的話,最後嘆道:“愛卿何必急於求去?”

第三道辭呈遞上時,已是初夏。這一次,他字字泣血:“臣夜夢先帝,惶愧無地。若不得歸葬故土,死不瞑目。”

禦筆終於落下:“準奏。加封太師,賜金還鄉。朕念卿勞苦功高,特準乘傳歸裏,以示優榮。”

三次請辭,帝王三次挽留。一場給天下人看的君臣佳話,終以最體面的方式落幕。

離京那日,裴鴻儒青衣素車,唯有幼子裴知鶴送至長亭。

“父親保重。”裴知鶴深深一揖。

裴鴻儒扶起他,望著這張與自己年輕時肖似的面孔,終是釋然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後是你們的時代了。”

車轍向南,煙塵漸遠。裴相時代,隨著那輛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馬車,徹底合上了最後一頁。

***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初夏。望京城的暑氣初顯,裴府庭院裏的石榴花已綻出灼灼的紅。

這一日,裴知鶴剛下朝回府,官袍還未換下,便有仆從面帶喜色匆匆來報:“爺,夫人和小少爺的船已到通州碼頭,晌午前後便能進城了。”

他素來沈靜的眸子裏瞬間漾開真實的笑意,連朝堂上議事的疲憊都一掃而空。他命人將正院重新灑掃布置,尤其是那間早已備下的,臨水通風的嬰孩房,更親自去檢查了小床與玩具。

近午時分,馬蹄聲和車輪聲由遠及近,最終在裴府門前停穩。

裴知鶴快步迎出,只見車簾掀起,嚴令蘅彎腰探出身來。半年不見,她身姿較之前更顯豐盈韻致,眉眼間的鋒芒被幾分柔和的輝光所取代,多了些許溫柔,卻更顯堅韌。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攙扶下來。兩人四目相對,眼神之中的思念瘋漲,情誼濃厚得化不開。

正當情愫無聲流淌,將周遭空氣都浸染得綿密溫存之時,車內傳來一聲清脆的“咿呀”聲。

緊接著,奶嬤嬤抱著個身穿紅色錦緞小衫的孩兒探出身來。小家夥虎頭虎腦,看著十分喜慶,他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陌生的爹爹,似乎不滿爹娘將自己冷落在一旁。

嚴令蘅“噗嗤”一笑,眼中柔情更甚,轉身從奶娘手中接過沈甸甸的兒子,遞向裴知鶴:“喏,你兒子等不及要認爹了。小心些,這小子勁兒大,就愛揪人頭發。”

裴知鶴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溫軟的小身子,動作雖略顯生澀,卻極盡溫柔。

小娃竟也不認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父親官袍上的刺繡,嘴裏還“咿呀”有聲。這一刻,縱是曾在金鑾殿上舌戰群儒,在刑部大獄裏面不改色的裴尚書,心也軟成了一池春水。

“舟哥兒,裴輕舟……”他低聲喚著兒子的名字,指尖極輕地拂過孩子嬌嫩的臉頰,換來小家夥一陣咯咯輕笑,“爹爹抱你可好?”

晚膳後,夫妻二人屏退左右,抱著孩子在水閣邊的涼榻上小憩。夕陽的餘暉透過竹簾,灑下斑駁的光影。孩子在父親懷裏玩累了,攥著他的手指沈沈睡去,呼吸均勻綿長。

嚴令蘅倚在他的肩頭,看著孩子安詳的睡顏,輕聲道:“取名‘輕舟’,是希望他這一生,能如輕舟行水,縱然前路有崇山峻嶺、急流險灘,亦能從容渡過,抵達開闊彼岸。”

裴知鶴將她往懷裏帶了帶,目光掠過孩兒,又望向庭院中漸起的暮色,聲音低沈而溫存:“嗯。輕舟已過萬重山。我們一同渡過重重險隘,希望他的人生都會是一片坦途。”

他這話,說的不僅僅是這半年的分離,更是自他們“榜下捉婿”相遇伊始,經歷過的所有明槍暗箭、朝堂風波、家族變故。

如今,奸佞伏誅,政通人和,父母安享晚年,嬌兒在懷,愛人在側。昔日種種驚心動魄,都化作了此刻窗前微風般的平靜。

嚴令蘅聽懂了他話中深意,微微一笑,將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不再言語,只靜靜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孩子無意識地咂了咂嘴,仿佛在睡夢中嘗到了蜜糖。

世間最美的風景,或許並非站在權力之巔的俯瞰,而是風雨過後,與所愛之人共享的這一方平靜院落,以及懷中代表著未來與希望的,小小“輕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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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本完結啦,中途一度很糾結,應該也有讀者大大看出來了,宅子裏的配角人設出了問題,除了老夫人和老太爺之外,幾乎沒什麽可鬥的壞人,而且男女主的感情進展,我也沒把控好,所以總是劇情重覆和審美疲勞,好在現在順利完結,下本我吸取經驗的,感謝大家的陪伴和包容,有緣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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