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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登門道歉 裴相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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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登門道歉 裴相登門。

兩日後, 莊子外響起一陣歡快的馬蹄聲。

裴知意領著兩個孩童跳下馬車,人未到聲先至:“娘,哥哥嫂嫂們, 我把咱們裴家的金孫玉女都帶來啦!”

眾人迎出門,只見十歲的明哥兒身著竹青色直綴,雖面容清瘦, 卻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他規規矩矩地垂袖躬身, 向長輩們一一問安,言行舉止一絲不茍,那過分端正的儀態,反倒透出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六歲的璇姐兒則像只花蝴蝶,穿著杏子紅的襦裙, 紮著雙丫髻, 一落地就撲進李玉嬌懷裏, 又轉身抱住陳嵐的腿, 仰著小臉嘰嘰喳喳:“祖母,莊子裏有沒有好玩的呀?”

陳嵐笑著捏捏璇姐兒的臉蛋:“好玩的多著呢, 後院柿子樹正紅著呢, 讓人帶你去摘!”

小姑娘歡呼一聲,拉著丫鬟的手就往後院跑, 不一會兒就傳來她試圖爬樹的嬉笑聲,李玉嬌在一旁笑著叮囑“慢些”。

而另一邊,明哥兒卻徑直走到了裴知鶴面前, 仰起小臉,神情認真地問:“三叔,侄兒近日讀《論語》,於‘君子不器’一句有所困惑……”

他袖中甚至還揣著一卷筆記, 儼然一副小書生的嚴謹做派。

裴知鶴看著侄兒單薄肩膀上衣袍撐出的棱角,心下微嘆,面上卻溫和地俯身與他講解起來。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一個諄諄教導,一個凝神傾聽,儼然是裴家最期望看到的“書香傳家”的畫面。

趙蘭溪看著這幅場景,不由輕嘆道:“這孩子,出來玩還抱著書不肯放。”

嚴令蘅觀察了片刻,略顯擔憂地道:“明哥兒的身子骨,近來瞧著愈發單薄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苦讀,這般熬燈油似的耗著,豈是長久之計?科考場上一坐便是三日,號舍裏陰冷潮濕,若遇上倒春寒,縱是滿腹經綸,也抵不過一場風寒。咱們家的麒麟兒,總不能折在體力不支上。”

趙蘭溪立刻點頭:“三弟妹說的是。之前知道你要嫁進相府,我還琢磨著,讓你舉薦兩位武先生,教他打拳健體。可惜家裏男丁的教育,我說了不算,一切也是空想。”

說到最後,她都忍不住苦笑。

長房長孫被賦予了太多的期望,全都轉化為了壓力,所以明哥兒小小年紀就緊繃著神經,每天都有讀不完的書,連反抗的心思都沒空想。

“多引導引導他就行。”嚴令蘅說完就走了過去,拿起一旁的釣具,對明哥兒道:“書裏說‘知者樂水’,可見真學問還得從活水裏悟。明哥兒陪三嬸釣會兒魚可好?”

明哥兒擡頭看了眼母親,見趙蘭溪含笑點頭,這才放下書冊。

起初他還規規矩矩握著釣竿,可當嚴令蘅釣起一尾銀鱗閃閃的鯽魚時,他眼睛倏地亮了。

璇姐兒恰好捧了個大柿子回來,一見此景立刻歡呼:“三嬸好厲害!”

“明哥兒也試試?”嚴令蘅把釣竿遞過去,“你瞧,這魚兒咬鉤的力道,可比背書有趣多了。”

溪水潺潺中,明哥兒漸漸放松了緊繃的肩背。有次釣竿猛沈,他手忙腳亂收線,竟扯上來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螃蟹,逗得璇姐兒笑得前仰後合。

趙蘭溪見兒子鼻尖沁出汗珠,衣擺沾了泥水卻笑得開懷,心中既酸澀又欣慰。

日落時分,明哥兒提著裝滿魚蟹的木桶,眼睛亮晶晶地對她說:“三嬸,今日才知‘魚躍之樂’竟比‘書山有路’更生動!”

中秋前一日,莊子裏的桂花香愈發濃烈。陳嵐將兩個兒媳和孫輩都叫到跟前,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明日都回府裏去過節。”

趙蘭溪忙道:“母親,我們已同夫君說好了,留在莊子陪您團圓。”

李玉嬌也點頭:“璇姐兒昨日還嚷著要陪祖母吃蟹呢。”

陳嵐擺手打斷:“胡鬧。我一人躲清閑便罷了,你們若都留下,成什麽體統?”

她目光掃過懵懂的孩子們,“老太爺老太太中秋見不著這倆小輩兒,怕是要把相府的屋頂掀了。到時候若鬧起來,你們留在這是非之地,豈不是要跟著我一起吃掛落?回去吧,安安生生在府裏過個節,也替我全了這份禮數。”

她見兒媳們還要爭辯,索性起身推著她們往外走:“放心,有意丫頭陪著我,還有阿蘅他們小兩口,熱鬧著呢!”

她轉過身,又往明哥兒懷裏塞了包新炒的栗子,“回去告訴你祖父,莊上的栗子比相府的甜。”

趙蘭溪和李玉嬌對視一眼,心知婆婆思慮周全,所言非虛,再堅持反倒不美,只得吩咐下人收拾行裝。

中秋當夜,喧囂散盡。莊子裏只剩下他們四人過節,諾大的庭院略顯清靜,卻也別有一番自在。

一張圓桌擺在院中桂花樹下,上面擺滿了莊子裏自產的時令菜肴,最顯眼的是一大盤蒸得通紅透亮的肥蟹,配著溫好的黃酒。天邊一輪明月清輝灑落,秋風送爽,丹桂飄香。

四人圍坐,剝蟹飲酒,閑話家常,氣氛輕松愜意。

裴知意難得擺脫了閨閣束縛,也跟著湊趣,不知不覺便多貪了幾杯,臉頰緋紅地靠著陳嵐傻笑:“娘,這桂花釀比家裏的好喝。”

嚴令蘅見她模樣,笑著按住她的酒杯:“小妹,慢些喝,這酒後勁足,當心明日頭疼。”

裴知意醉眼朦朧,卻異常乖巧地連連點頭:“三嫂說的是,我不喝了。”

話音未落,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身子一歪,險些坐不穩。最終,還是由丫鬟忍著笑,半扶半抱地將她送回了房中。

***

莊子裏的日子閑適自在,而遠在城中的裴府,卻因當家主母陳嵐的缺席,和二房裴鴻誠一家的歸來,暗流洶湧,頗有些雞飛狗跳的意味。

這日,婆媳倆正在對弈,棋盤上黑白子殺得難分難解,忽見簾外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陳嵐的陪嫁婆子周媽媽。

“夫人,”周媽媽福了一禮,眼角笑紋裏藏著幾分痛快,“二老爺一家前日晌午進府了。”

陳嵐執黑子的手頓了頓:“錦秋園都安置妥當了?”

“大奶奶做事周全,院落收拾得挑不出錯處。”周媽媽壓低聲線,“可底下那些個奴才,哪個不是長了雙勢利眼,見您不在府裏坐鎮,三爺三奶奶也沒回來給二房做臉,心裏那桿秤立刻就歪了。”

“廚房送去的熱水總差著時辰,晚膳的八寶鴨楞是放溫了才端上桌。二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去要碗熱乎的桂花圓子羹驅驅秋寒,管事的竟賠笑說‘今歲的桂花蜜還未得,竈上正忙著給老太爺燉參湯,實在倒騰不開’。”

嚴令蘅聞言擡眸,見婆婆唇角微勾,便也落下一枚白子靜聽。

“最絕的是庫房那邊,”周媽媽湊近些,繼續道:“二房的四爺要取宣紙練字,竟得了些受潮的竹紙。二老爺氣得摔了茶盞,偏生每樁事都揪不住錯處。熱水不過是燒晚半刻,鴨子說是廚下忙亂,竹紙推說秋雨返潮。”

陳嵐將黑子“啪”地定在棋盤要害,叮囑道:“你暗中盯著些,別讓蘭溪難做。若鬧得太難看,老太太又要借題發揮。”

“老奴省得。”周媽媽胸有成竹地笑道,“那些奴才都是油鍋裏滾過的,面兒上禮數周全,裏子卻讓二房如鯁在喉。便鬧到老太太跟前,也只能落個'斤斤計較'的名聲!”

待周媽媽退下,嚴令蘅忽然輕笑:“娘這招借力打力,不著痕跡,倒比明刀明槍的敲打,更讓人如鯁在喉。”

陳嵐聞言,指尖撚起一枚黑玉棋子,對著陽光細細端詳,意有所指地道:“有些人啊,就像這棋盤上的死子。明著剔除傷和氣,不如留著慢慢磨其鋒芒。時日久了,自然就知道進退分寸了。”

她將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位:“二房想舒坦,裴鴻儒想要他那‘家和萬事興’的虛名,卻都要建立在委屈我的基礎上,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冷哼一聲,“等著瞧吧,看看咱們這位相爺,離了我在府中坐鎮調停,他那‘和’字招牌,還能撐得住幾天。”

嚴令蘅聽得此言,不禁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俏皮與由衷的欽佩:“娘如今倒像是穩坐中軍帳的大將軍。人在莊子,心攬全局,運籌帷幄之間,便能決勝千裏之外。”

她指尖輕點棋盤上廝殺的局勢,“連落子都帶著殺伐之氣,阿蘅佩服。”

陳嵐聞言朗聲一笑,將棋簍推到她面前:“那便請嚴將軍看看,下一步該如何破局?”

***

中秋已過數日,莊子裏的桂花漸次雕零,空氣裏卻仍殘留著一絲甜香。

這日午後,陳嵐正與嚴令蘅在廊下翻看莊子的賬冊,忽聞外頭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似有車馬停駐、下人低語。

片刻後,只見莊頭引著一人步入院中。來人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清臒,面容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倦色與凝重,不是裴鴻儒又是誰。

見公公突然到來,嚴令蘅起身欲避,卻被陳嵐輕輕按住手腕:“無妨,你且坐著。”

裴鴻儒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未發作,自行在石凳上坐下。

三人對坐的格局讓氣氛有些凝滯,他先輕咳一聲,試圖掌控節奏:“莊子清靜,你在此處,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陳嵐眼皮未擡,只淡淡應了句:“比不得相府‘熱鬧’。”

語帶雙關,刺人耳膜。

沈默片刻,他終於進入正題:“府裏近來事務繁雜。”

“哦?”陳嵐抓起一枚花生,哢嚓捏開了,“有蘭溪操持,玉嬌幫襯,還能有何繁雜?總不會是二弟嫌錦秋院的桂花蜜不甜?”

裴相袖中的手攥緊,他盯著妻子被秋陽鍍金的側臉,聲音發沈:“你明知故問,廚房怠慢、庫房推諉,這些日子二房過得什麽日子?簡直是被刁奴踩在頭上作踐!若非那日小侄兒哭鬧,我竟不知……”

“小孩子不懂事,相爺何必計較。”陳嵐開始剝橘子,“過日子總要磕磕絆絆。有人享清福,自然就有人受苦。府裏最好的錦秋院都讓給二房了,其他人吃虧時可沒吭聲,怎麽輪到二房就半點委屈受不得?”

她擡眼時目光清淩淩的,“相爺總說‘家和萬事興’,莫非這道理只對長房適用?”

嚴令蘅原本垂首撥弄茶葉,聞言險些笑出聲。

見裴相頻頻瞥來眼風,示意她識相點趕緊離開,她故意不知,扭頭去看廊角掛的鳥籠。這等百年難遇的場面,傻子才走。

裴鴻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強壓下怒火,化作一聲長嘆,語氣軟了下來:“夫人,我知你心中不快。二弟之事,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

陳嵐卻只是扯了扯嘴角,重覆道:“不委屈。家和萬事興嘛。”

她將這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顯然對此言深惡痛絕,此刻正好拿來堵他的嘴。

這話像根魚刺卡在裴相喉頭。他沈默良久,終是艱難開口:“往日是我疏忽,只顧朝堂瑣事,忽略了家中。”

話音未落,卻見陳嵐與嚴令蘅同時擡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詫望向他。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裴相竟會承認忽略內宅?

裴鴻儒被這兩道目光盯得老臉一熱,被自己夫人盯著審視也就罷了,被兒媳婦像看猴戲似的瞧著算怎麽回事。

他終於忍無可忍,積攢的尷尬、羞惱瞬間爆發,猛地轉向嚴令蘅,沈聲道:“三兒媳,這裏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嚴令蘅撇撇嘴,心知這難得的好戲是看不成了,頓覺索然無味。但公爹已然明著趕人,她也不好再賴著,只得站起身,不甘心地行了個禮,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待那抹石榴紅消失在影壁後,裴相才真正松懈了肩背。他伸手按住陳嵐挑揀花生的手,掌心有細微的汗意。

“夫人,”他聲音低得似耳語,“那些‘家和萬事興’的混賬話,往後不提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終是吐出了那句最艱難的話:“府裏離了你,確實轉不動。”

陳嵐挑起眉頭,心頭那股郁結之氣,微微舒緩了一些。總算這老東西還沒糊塗到底,知道要認錯。但她要的,可不止是這輕飄飄的幾句軟話。

“相爺既如此說,我本該得饒人處且饒人。”她指尖輕叩石桌,目光如秋水般清冷,“可這些年來,我操持偌大後宅,上要孝敬公婆,下要體恤小叔妯娌,管教子女,約束下人,樁樁件件,不敢有絲毫懈怠。縱使沒有功勞,總也有幾分苦勞吧?可相爺非但不體諒,反倒橫加指責……”

她頓了頓,語調揚高,帶著幾分憤憤不平,“我這心裏堵著的氣若是不消,如何回得去?”

裴鴻儒沈默良久,秋風卷著桂香掠過他斑白的鬢角,他何嘗聽不出發妻話裏的機鋒。這是要他將“低頭”二字做得實實在在,不要想蒙混過關。

最終他輕嘆一聲,整了整衣冠,對著結發三十載的妻子鄭重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長揖。

當他擡起頭時,臉上已沒了之前的尷尬與勉強,只剩下疲憊與真誠:“夫人,往日是我糊塗,剛愎自用,委屈你了。二弟院落、讓渡產業諸事,皆是我考慮不周,未能體恤你的難處,反累你受氣傷心,是為夫之過。”

他目光懇切,“我在此,向你賠罪。請夫人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隨我回府吧。日後家中事務,必當多與你商議,斷不讓你再受今日之苦。”

廊下桂花簌簌而落,有幾瓣正綴在他作揖的袖口。陳嵐望著丈夫低垂的頭頂,終是伸手虛扶一把:“罷了,既如此,往事,便既往不咎了。”

裴鴻儒聞言,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陳嵐卻站起身,淡淡道:“只是,相爺需記得今日之言。回府後,若再有類似之事……”

她沒把話說完,但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自然,自然。”裴鴻儒連忙應道。

陳嵐唇角輕揚,吩咐丫鬟端來紅泥小爐並一筐新采的栗子。爐火劈啪作響時,她將顆飽滿的栗子放進裴鴻儒掌心。

“明日回府。今晚——”她眼底掠過狡黠的光,“相爺得先陪我把這筐栗子烤完。”指尖輕輕點過筐沿,“莊子上桂花能釀酒,溪魚能垂釣,連栗子都比相府的甜三分,倒真叫人樂不思蜀了。”

裴鴻儒想起明哥兒給自己帶的栗子,忽然低笑:“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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