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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真假玉佛 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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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真假玉佛 同款。

壽康院內室, 熏香陣陣,卻驅不散那股壓抑沈悶的氣息。

老夫人半倚在暖榻上,臉色仍帶著病後的灰敗, 但眼神卻銳利如常,甚至更添了幾分陰鷙。

她的女兒,裴相的親妹裴鴻音, 此刻正坐在榻邊的繡墩上, 握著她的手,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娘今日氣色瞧著好些了,但太醫叮囑需靜養,萬不可再勞神動氣。”裴鴻音輕聲勸慰道。

老夫人哼了一聲,不接這話茬, 反而問道:“別光說我了。芷晴那丫頭近來如何, 可還鬧脾氣?”

她問的是自己的外孫女, 蘇芷晴。

提及女兒, 裴鴻音重重嘆了口氣,眼圈微紅:“還能如何, 自打上回她在府上辦了賞花宴, 不知輕重地為難了嚴氏女,惹出後面那一連串風波, 自是討不了好的。”

“雖說陛下明面上沒提及晴兒,可她父親最是謹小慎微,女兒家言行不謹, 招惹禍端。回府後便將她禁了足,至今還在小佛堂裏抄經念佛,說是要靜靜心,磨磨性子。連今日這般場合, 都不許她出來見人。”

蘇芷晴之父乃是太常寺卿,主管禮樂祭祀,對此等“失儀”之事尤為敏感,況且嚴令蘅剛從蘇府的賞花宴回去,就收到了皇帝親封為縣主的聖旨,這撐腰的意味十分明顯,像他這種朝廷要員,政治嗅覺自然十分靈敏,立刻做出應對。

老夫人聞言,嘴角撇了撇,帶著一絲不滿:“哼,女婿也太過謹慎了些,不過是小女兒家的口角,何至於此。我裴家的外孫女,倒要受這般委屈!”

“娘,”裴鴻音急忙出聲勸阻,“此話萬萬不可在外人面前說,今時不同往日了。那嚴令蘅如今是禦封的縣主,風頭正盛,背後更有兄長默許撐腰。”

她遲疑了一下,繼續勸道:“您看她回門鬧出那般風波,大哥不也忍下,還親自登門去談?這賞珍宴,也是大哥點頭才辦起來的。依我看,您眼下還需暫避鋒芒,蟄伏些時日才好。待時機成熟,再徐徐圖之也不遲。”

她點到即止,意思卻明白,連裴相都選擇了妥協安撫,老夫人再硬碰硬,只怕討不了好。

老夫人猛地抽回被女兒握著的手,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老眼裏迸射出不甘的光芒:“蟄伏?避其鋒芒?鴻音,你也是我裴家出來的女兒,何時變得如此怯懦?那黃毛丫頭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將我逼到如此境地,你竟讓我忍,我忍不了。”

她喘了幾口粗氣,厲聲道:“你兄長如今眼裏只有他的相位、他的前程,何曾想過我這個做母親的顏面?他既靠不住,我便自己來。今日這場賞珍宴,老身自有論斷。勢頭再盛,也不過是春日裏的楊花,看著漫天飛舞,一陣風雨也就打落了。你且看著便是。”

裴鴻音看著母親近乎偏執的神情,心知再勸無用,只得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既然母親心意已決,女兒只望您萬事小心,切莫再氣壞了身子。”

宴席伊始,絲竹聲緩,賓客落座。老夫人由田嬤嬤攙扶著走到主位前,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嚴令蘅身上。

“今日老身設這賞珍宴,一是與眾位夫人小姐聚聚,賞玩雅物;二來,也是想借此機會,鄭重地向我的孫媳,縣主令蘅賠個不是。”她說著,竟微微頷首。

席間瞬間一寂,隨即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雖說來之前,就已經猜到今日這場宴席,恐怕不太平,但誰都沒想到一開場,竟是裴相的老母親,向剛進門的孫媳婦賠不是。

如此直白的場景,著實令人驚詫。

“不瞞諸位,先前老身聽了些坊間傳言,心中存了偏見,以為武將家的女兒難免疏於禮數,性子剛硬。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才知大錯特錯。”

她看向嚴令蘅,眼中滿是讚賞,“令蘅這孩子,不僅知書達理,性情爽朗大氣,更難得的是心懷坦蕩,孝順長輩。之前種種,皆是老身糊塗,錯怪了好孩子。今日借此盛宴,願冰釋前嫌,得此佳媳,實乃我裴家之幸。”

這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若非深知老夫人的秉性,幾乎要被她蒙騙過去。

嚴令蘅起身微微福禮,神色平靜,語氣淡然:“祖母過譽了,孫媳不敢當。侍奉長輩,乃是晚輩的本分。”

老夫人依然笑容滿面,口齒清晰地宣布:“好,既然今日宴席,因著令蘅的緣故,不僅來了許多相熟的文臣家眷,更有不少武將府的貴客們賞光,可謂文武薈萃。尋常賞珍未免單調,老身有個新想法。不若就分為‘文’、‘武’兩邊,輪流呈上珍寶,由大家一同品鑒評點,添些趣味,如何?”

此提議一出,宴席氣氛頓時熱烈起來。文臣武將家的女眷們各自為陣,眼神交匯間已隱有較量之意。

首先獻寶的是禮部侍郎夫人,她命丫鬟捧上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是一盆精心養護的盆景。植株雖不大,但葉片翠綠鑲金邊,花開正盛,香氣清雅。

“諸位見笑了,”侍郎夫人溫婉道,“此株名為金邊瑞香,香也通祥,伴我十年,其香清而不膩,有安神靜心之效。古人雲瑞氣盈門,借此吉兆,願今日宴席祥和順遂。”

她話音未落,對面一位性格爽朗的參將夫人便笑著接口:“哎呀,夫人這花養得是真精細,不像我們武將人家,粗手笨腳,只配養些皮實玩意兒。”

說著,她示意仆從擡上一株半人高的紅珊瑚,形態奇異,色澤鮮艷如火。

“這是我家老爺南海剿匪時得的戰利品,瞧著喜慶又熱鬧,擺在廳裏,辟邪鎮宅。雖比不得夫人那花雅致,但圖個吉利實在。”

這番話看似自謙,實則暗指自家寶物來自軍功,更具實在價值。侍郎夫人微笑頷首,不再多言,氣氛卻已微妙。

這時,裴鴻音緩緩起身,親自打開一個錦盒,裏面是一套前朝官窯的“雨過天青”茶具,釉色純凈,胎薄如紙。

“此釉色難求,十窯九不成。”裴鴻音語氣帶著矜持的優越感,“這套茶具釉色均勻,陽光下觀之,如雨後初晴,澄澈清明。把玩品茗間,可滌蕩心靈,修身養性。”

她特意看向武將女眷們,“飲茶之道,最忌浮躁,需靜心體會其中三昧。”

一位戶部郎中的夫人立刻吟詩附和:“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蘇夫人此物,非靜心者不能賞其妙啊。”

這話隱隱諷刺武將家人性子急,不懂風雅。

武將陣營一時被這文采風流的陣勢壓住,氣氛不由得一滯。

嚴令蘅的娘家二嫂孫茹見狀,頓時有些著急,她平時性子靦腆,可到了這種時候也得硬著頭皮上,否則就是墮了小妹的名頭。

她站起身,暗自給自己打氣,沈聲道:“茶具雖好,終究只是喝茶的器具,一碰就碎。”

她一拍手,兩名親兵擡上一口紫檀木箱,打開後,裏面是一套保存極其完好的鎏金戰甲,甲片寒光凜冽,頭盔上的紅纓猶存。

“此甲乃先祖隨太祖征戰時所披,見證我朝開國。上面每一處刀劍痕跡,都是忠勇的印記。”她語氣堅定,帶著沙場氣息,瞬間將眾人的註意力拉回來,感受到歷史的厚重與武勳的榮耀。

武將陣營頓時士氣一振,叫好聲一片。

隨後,又有人站出來,正是江靜舒之母——江夫人,她命人擡上一座紫檀木鏤空雕刻的“八仙過海”大插屏。

那屏風高近五尺,木質油亮,雕工繁覆精細到了極致,八仙神態栩栩如生,鑲嵌著各色寶石、珍珠、玳瑁,在燈光下華光璀璨。

“此物系前朝的南洋貢品,後被太宗賜予江家,珍藏多年,平日絕不輕易示人。”江夫人語氣淡淡,卻難掩那一絲刻意壓制的傲氣。“雕的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世間之事,說到底,還是得有‘真神通’才行。”

這插屏一出,滿堂皆驚,先前那些珍寶與之相比,頓時顯得遜色不少,席間響起一片驚嘆聲。

“天爺,這怕是今日頭一份貴重的珍寶吧?”

“瞧那雕工和鑲嵌,真是下了血本了。”

“江家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搬出來了,何至於此啊?”一位不太知情的夫人詢問道。

旁邊立刻有消息靈通的人解釋,語氣帶著幾分唏噓:“你還不曉得,她家那位千金,江靜舒,上回在蘇府賞花宴上,對嘉寧縣主做得太過,比蘇家丫頭還出格。江家怕惹禍上身,趕緊把這闖禍精送出望京避風頭了,什麽時候能回來,還沒個數,如今想要爭臉面也實屬正常。”

眾人聞言,這才恍然大悟,看向江夫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覆雜的意味。

這屏風一出,文臣陣營的貴婦們個個揚眉吐氣,仿佛勝券在握。武將陣營這邊則顯得有些沈悶,氣勢被壓了下去。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嚴家大奶奶葉蓁(嚴令錚之妻)起身,示意下人展開一幅長達丈餘的《西域貢馬圖》,畫上是十幾匹形態各異的駿馬,奔騰之勢躍然紙上,題詞乃是一位前朝邊塞詩人,筆力雄渾。

“江夫人說的是,”葉蓁語氣平和,卻綿裏藏針,“神通固然重要,但若無這些日行千裏的駿馬,沒有邊關將士們舍生忘死,只怕再大的‘神通’,也難抵外敵。這畫上的馬,可是當年西域進貢的良駒,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比之木石雕琢的神仙,更貼近咱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兩邊言辭你來我往,雖未明著爭吵,但話裏的機鋒已是火花四濺。

嚴令蘅端坐席間,神色平靜無波。眼前這文武女眷爭奇鬥艷的場面,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老夫人掌權相府後院數十載,慣會說一不二,如今被迫當眾向她這個孫媳低頭賠罪,又豈會甘心?眼前這看似公允,實則對文臣家眷有利的“賞珍比試”,就是老夫人不動聲色給她設下的絆子。輸了,便是她嚴令蘅和她背後的武將家眷技不如人,老夫人可置身事外,嘆一句“小輩還需歷練”。

而那群文臣家眷,最擅長的便是將三分貨色誇成十分珍寶,同樣的東西,經她們引經據典、詩詞歌賦一番“品鑒”,身價與格調便陡然不同,確實讓慣於直爽的武將家眷們難以招架。

就像是現代的營銷,幾十塊的東西,也能身價百倍。

許清看在眼裏,急在心上,頻頻向女兒使眼色,示意她必須想辦法扭轉局面。

終於輪到了壓軸的重頭戲,兩名丫鬟各捧著一個覆著紅綢的托盤,分別立於老夫人和嚴令蘅席前。全場目光瞬間聚焦,連竊竊私語都停了下來。

老夫人面帶得體的微笑,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自己面前的托盤上,語氣帶著幾分矜持與自信:“諸位,壓軸的物件兒,總得有些分量。老身今日帶來的,是一件機緣巧合所得的舊物,把玩多年,自認還算有些意趣,請諸位一同品鑒。”

說罷,她示意丫鬟,紅綢落下,一尊尺餘高、寶相莊嚴的羊脂白玉佛像,呈現在眾人面前。佛像雕工精湛,眉目慈和,令人見之心靜。

“好一尊瑩白溫潤的玉佛!”立刻有夫人讚嘆,“瞧這玉質,這雕工,真是難得的精品。”

“寶光內蘊,慈悲祥和,裴老夫人果然慧眼。”

老夫人聽著讚譽,嘴角的笑意加深,顯然對眾人的反應十分滿意。

眾人著實品鑒了一番,她才開口催促:“令蘅,也讓大家瞧瞧你的寶貝吧,莫要吊著大家的胃口了。”

嚴令蘅微微頷首,春花上前,揭開了另一個托盤上的紅綢。

就在紅綢落下的瞬間,滿場皆驚。

那托盤之上,赫然也是一尊羊脂白玉佛像。形態、大小、甚至那慈悲寶相,都與老夫人那尊極為相似,幾可亂真。

“這、這是怎麽回事?”

“怎會一模一樣?”

“莫非是一對?”

席間頓時議論紛紛,所有人的目光在兩尊玉佛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一位見多識廣的宗室夫人,凝神細看片刻,詫異地道:“這莫非是前朝的‘玄寂佛影’?傳說此佛像蘊含禪機,非同凡響。”

老夫人此刻已經恢覆了鎮定,聽到有人識貨,她立刻抓住機會,順著話頭揚聲肯定:“楊夫人果然慧眼如炬。不錯,這正是了塵禪師傾註心血之作——‘玄寂佛影’。”

她特意頓了頓,環視全場,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一字一句道:“而且,據典籍記載,禪師感念天意,此‘玄寂佛影’佛像,世間僅此一尊,絕無第二。”

“僅此一尊?”

“那眼前這兩尊……”

“必然有一尊是假的。”

“竟有人敢仿造了塵大師的作品,真是膽大包天!”

一場賞珍宴,瞬間變成了鑒真辨偽的公開審判場。

“依老身看,”那位宗室夫人再次開口,語氣審慎,“裴老夫人這尊,法相圓滿,氣韻生動,更符合禪師晚年圓融通透的心境。當為真品無疑。”

不少夫人紛紛點頭附和:“確實,老夫人這尊佛像,令人見之忘俗,心生祥和,絕非俗物可比。”

“反觀三少夫人那尊——”有人將目光投向嚴令蘅的佛像,眉頭微蹙,“雖形制無二,玉質也不差,但細觀其神色,眉宇間暗含一股悲憤之氣,唇角微抿,不似慈悲,反似隱忍悲憤,這與佛家慈悲為懷的宗旨,略有出入。”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嚴令蘅的佛像,感覺不對,戾氣重,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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