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撥動的命運 “埃莉諾，醒一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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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撥動的命運 “埃莉諾，醒一醒。”……
“埃莉諾, 醒一醒。”
埃莉諾睜開眼，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她翻動身體，下面傳來沙啦沙啦的聲音, 這才意識到現在不是在宮裏...也不是在童年時代的床上。
她握住安德拉的手，春日的風暖融融地吹拂額發，刮得臉癢癢的。
她們四周是一片荒蕪的田野，被春風染成油亮的藍綠色。
昨晚其實睡在帳篷裏, 她們還有一輛小小的馬車。
肯定是安德拉醒得早，在草坪上鋪開毯子, 把她抱到了上面。
躺在身邊的愛人側過臉, 眼睛明亮地看著她。
埃莉諾莞爾一笑，像最初那一世的少女一般輕聲問：“怎麽把我搬出來啦？”
一樣湛藍的天空, 一樣清新的空氣，一樣的春風與花海。
一樣的安德拉給出了一樣的回答。
她滿意地說：“這樣你一醒來就有太陽曬啊, 很香吧。”
青年捧著一朵沾著露水、花型飽滿的小花湊到她鼻尖。
與記憶中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就連那雙眼睛也如此相似。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 泛著美好的孩子氣，時光沒能在裏面留下任何痕跡。
埃莉諾接過花朵, 心底卻微微刺痛。
不論是血腥的殺戮還是災民們痛苦的哀嚎，都無法驚擾到安德拉的好心情。
【純粹】
安德拉擁有一顆純粹的心。
她能理解萬千感受，卻只選取自己感興趣的一面納入心靈。
所以這一次，她沒有選擇不告而別。
一來想看看時光能如何改變愛人, 二來......哪怕是泡影般註定消散的世界線，對此刻生活其中的人來說也是真實的。
世界乃是母神之夢, 何必質疑經歷的真實與虛假？
埃莉諾將小花隨意插在鬢邊，站起身與安德拉一同卷起野餐毯。
沒有侍從們的幫忙，哪怕安德拉的力氣很大, 她們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燒烤用具、洗幹凈的碗碟還有帳篷裏零散的東西全部收納起來。
安德拉把幾只大箱子放到馬車上，抱怨地拍了拍：“你啊你、奴隸制還沒結束呢，實在不行雇幾個人也行啊？”
她自己倒是還好，可一看到埃莉諾吃力地蹲下來收拾東西，她就一陣煩躁。
埃莉諾...她的愛人怎麽能花費時間做這種無聊又沒意義的事情？
安德拉曾經也暢想過自己一個人的冒險生活。
她也許會帶一些侍從和追隨者，也許不帶。
在最極端最愜意的情況下，她會一人一馬一把劍闖蕩江湖。
天高任鳥飛。
她永遠不會為了金錢與食物發愁，不畏寒暑也不怕劫匪，每一場戰鬥都是娛樂而不是磨損。
可她的愛人不一樣。
安德拉執拗地覺得，她的愛人應該在美好的花園裏品茶看書，圍繞在許多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
埃莉諾拿出毛巾沾著冷水洗臉，被安德拉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是說，冷水不幹凈麽？”
愛人眨眨眼，無辜地說：“沒事，是昨晚剩下來的冷水。”
安德拉用力嘆了口氣：“夠了！雇人，我們到下一個城市就去奴隸市場——買兩個人然後把她們放了，雇傭了和我們一起走！”
“噗嗤。”埃莉諾點點頭，一本正經地答應：“好呀。”
日上三竿，她們吃完幹糧、喝完茶水便再次啟程。
埃莉諾坐在馬車裏，安德拉在外面駕車。
這是一輛由一匹馬拉的小型馬車，旁邊的另一匹馬是用來換騎的。
這兩匹棗紅馬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是各地優選來專門負責拉車的好馬。
至於車子本身-除了減震能力拉滿，內部也都用了好料。只是外面看上去就非常平凡樸實，沒有任何貴族紋章。
篤篤，篤篤。
馬兒輕快地跑動，安德拉時刻註意著四周。
她出門的時候滿心愉悅，可一旦與埃莉諾離開人群，她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焦慮。
害怕愛人被突如其來的箭矢、石頭甚至流星砸中，從此離她而去。
別的不提，萬一她駕車的時候一個不好開到溝裏，把埃莉諾翻出去可怎麽辦？
想到這裏，安德拉更加堅定了要買個人幫忙駕車的決心：這樣她就能時刻留在馬車裏，就算翻車了也能抱著埃莉諾飛出去。
馬車裏的埃莉諾也在慶幸，慶幸她們直到現在都沒遇見過刺客。
她到現在都還沒用過花瓣，心中有種莫名的直覺：這條“錯誤”的世界線也許不算一片花瓣，也無法動用回溯的能力。
為什麽沒人刺殺呢？安德拉應該有很多仇人才對吧。
也許是車輛太樸實，她們跑出來的時機比較好、兩個人目標太小不算顯眼？
為什麽沒有多少人想要追殺她們呢？
若是讓最仇恨安德拉的人和最該仇恨安德拉的人一起回答，恐怕會給出一個令她錯愕的答案。
......
春日耕耘，田野外騰起陣陣炊煙。
自從賢者大人-也就是埃莉諾大人傳出精耕細作之法後，農人們的生活就辛苦了許多。
在最初的一兩年裏，只有貴族與少量的平民感激她的恩德。
畢竟對於奴隸來說，砸石頭、狩獵、戰鬥到死和在田間勞作到死並沒有多少區別。
但是到了這兩年，情況發生了變化。
國家開始向蓄奴過多的大貴族苛以重稅，認為她們有叛逆的嫌疑。
貴族們在安德拉的鞭策下已經學會了條件反射的滑跪。
哪怕不懂也要滑跪，何況這次提出的理由還挺正常。
奴隸們被黑著臉的監工趕到田野裏開荒，因為她們有生民指標這樣的東西，所以並沒有克扣這些釋奴們可憐的物資。
一部分人死去了，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
前年、昨年、今年都沒有發生戰爭，種出來的糧食不會憑空消失，終究是養活了許許多多的人。
昨天是個豐收年。
於是小石村的人就在農忙後學習城裏人那樣燒制磚頭，建造了更加堅固的房屋。
一位壯實的老人靠在田埂邊，從小孫女手中接過陶罐猛灌一口。
咕嘟咕嘟哈——
她長舒一口氣，看著田間青青的苗禾擦擦嘴角。
“去吧，家去玩。”
麥格推了推孫女的肩膀，那孩子就像雞崽兒一樣哈哈直笑，嗖嗖得飛竄出去，留下一疊聲“汪汪、媽媽”的叫喚。
不知道在喊媽媽還是在喊家養的小狗。
老人愜意地笑笑，栗色的短發被風吹拂，夾雜著斑駁的灰白色。
她嘴裏沒有幾顆好牙，細看上去像是被堅硬的東西敲斷的，一咧嘴就顯得臉頰垮塌。
“咳咳咳。”麥格咳了兩聲，從田埂上站起。
她一把年紀了，但年輕時強壯的身板還保留著最後的框架，能讓她像牛一般在田間勞作。
她的雙腿和雙臂有些畸形的扭曲，左腳還有打釘子的痕跡。不過這點異常在她們村子裏實在算不上什麽。
好了，青苗的長勢不錯，村裏有了灌溉用的水排，下午拔完草就可以抽時間編點籮筐什麽的了。
老人敲敲背，打開小孫女留下的提籃，從裏面取出一塊幹面餅。
那餅子炕得老大一圈，比她的肚子都大。
麥格拿起溫熱的茶水倒上去，將餅子泡軟了-然後一口咬下去。
“唔。”
好吃！小女媳婦下廚就是舍得放油，呵，還有小蔥炒雞蛋！
她在咬面心的時候咬到了一口碎雞蛋，眼淚從眼角嘩地淌了下來。
好啊，今年好啊，都好啊......
老人透過淚眼看向遠處的山脈，朦朧中回憶起夥伴們曾經的話語。
【“自由！我們需要自由！”】
【“...我想帶你們走出去，到哪裏？唔，回家。”】
薩林的家應該就在山裏吧，不知道是哪邊的山。
麥格淚流滿面，嘴唇把食物全部包在口腔裏，反覆咀嚼面餅的油香。
嘶...薩林，對啊，她叫薩林，我...我已經有多久沒有想到薩林了？
青年時代已經是太過久遠的記憶，連翻動回憶時都會激起一陣陣麻木的疼痛。
輸了，全都輸了。
她們的火焰甚至沒能燒死諾蘭納的士兵，僅僅在一波貴族少年們的歡笑下煙消雲散。
那個金紅色頭發的少年-後來的赫圖雅之王、萬王之王坐在馬上，那麽小小一個...便彎弓搭箭射死了巨人般的薩林。
她甚至沒用劍...沒有用劍啊！
麥格笑得涕淚橫流，在薩林死去後，她的一部分好像也死去了。
或者那種東西從來就未曾存在過？
她活了下來，耀眼的王女看不到渺小的奴隸，只殺死了最高大的獵物。
可名為麥格的戰奴也在那一天死去。
她們被獻給了諾蘭納王伊娃，那個短命鬼沒活多久，奴隸們又編為炮灰，卷入了激烈的諾蘭納內戰。
炮灰團一會兒是奧菲利亞的人，一會兒又被不知道哪個將軍搶去。
據說還有一部分人跟著彌塞拉前往草原，成了牧馬的野人...呼。
而麥格這樣的普通人沒有選擇跑還是打的機會。
她一直在打，一直在跑。
諾蘭納的內戰結束了，但戰爭仿佛永遠也不會結束。
安德拉王...如太陽一般閃耀？不，是像太陽一樣灼熱、將一切燃燒殆盡。
大寒災也好，罕災、地震...王從未在意，她強大無匹，率領著百戰之師鞭笞大地！
許許多多的人死去了，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姓名，因為知道的人也死了。
一個家庭，一個村莊，一座城市...一一破滅。
而麥格活下來了，作為某位貴族的私產活下來了，甚至還有分配給她的妻子，和兩人拼死拼活拉扯大的孩子。
她在數十年的煎熬中熬幹了心血，早在幾年前麥格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夠獲得自由。
自由是什麽？
那是薩林、無數同伴、更多更多死掉的人死都無法到達的彼岸，怎麽會屬於她這種普通而懦弱的人呢。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她已經和妻子共度半生，把三個孩子拉扯大，還有什麽好不滿足的呢。
【“感謝王的命令吧，你們自由了！”】
三年前，主人就像丟一團垃圾一樣向某座莊園中的所有人宣告，其中也包括麥格和她的家庭。
那-怎-麽-可-能-呢。
在聽到這句話的第一秒，麥格心中升起強烈的惶恐。
安德拉王——怎麽可能給予仁慈。
她又要掀起什麽樣的戰爭？還是想把所有奴隸趕進荒野盡數獵殺？
直到她恢覆了一點曾經的精明，四處打聽到了賢者大人埃莉諾的名字，狂跳的心臟才有所舒緩。
賢者...那位賢者大人。
哪怕是她這樣的奴隸也大概知道，那是一位從天而降的奇人。
最開始關於賢者的傳言總是帶有顏色，可最後所有人都被她的所作所為征服。
薩林付出生命也不可得的自由，因某人的一句話而降臨。
麥格深吸一口氣，她咽下了所有面餅，將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四周，讓青青苗圃潤澤她的臉頰。
喀拉喀拉。
一輛馬車出現在不遠處的道路上，旋即在村落邊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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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諾睜開眼，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她翻動身體，下面傳來沙啦沙啦的聲音, 這才意識到現在不是在宮裏...也不是在童年時代的床上。
她握住安德拉的手，春日的風暖融融地吹拂額發，刮得臉癢癢的。
她們四周是一片荒蕪的田野，被春風染成油亮的藍綠色。
昨晚其實睡在帳篷裏, 她們還有一輛小小的馬車。
肯定是安德拉醒得早，在草坪上鋪開毯子, 把她抱到了上面。
躺在身邊的愛人側過臉, 眼睛明亮地看著她。
埃莉諾莞爾一笑，像最初那一世的少女一般輕聲問：“怎麽把我搬出來啦？”
一樣湛藍的天空, 一樣清新的空氣，一樣的春風與花海。
一樣的安德拉給出了一樣的回答。
她滿意地說：“這樣你一醒來就有太陽曬啊, 很香吧。”
青年捧著一朵沾著露水、花型飽滿的小花湊到她鼻尖。
與記憶中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就連那雙眼睛也如此相似。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 泛著美好的孩子氣，時光沒能在裏面留下任何痕跡。
埃莉諾接過花朵, 心底卻微微刺痛。
不論是血腥的殺戮還是災民們痛苦的哀嚎，都無法驚擾到安德拉的好心情。
【純粹】
安德拉擁有一顆純粹的心。
她能理解萬千感受，卻只選取自己感興趣的一面納入心靈。
所以這一次，她沒有選擇不告而別。
一來想看看時光能如何改變愛人, 二來......哪怕是泡影般註定消散的世界線，對此刻生活其中的人來說也是真實的。
世界乃是母神之夢, 何必質疑經歷的真實與虛假？
埃莉諾將小花隨意插在鬢邊，站起身與安德拉一同卷起野餐毯。
沒有侍從們的幫忙，哪怕安德拉的力氣很大, 她們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燒烤用具、洗幹凈的碗碟還有帳篷裏零散的東西全部收納起來。
安德拉把幾只大箱子放到馬車上，抱怨地拍了拍：“你啊你、奴隸制還沒結束呢，實在不行雇幾個人也行啊？”
她自己倒是還好，可一看到埃莉諾吃力地蹲下來收拾東西，她就一陣煩躁。
埃莉諾...她的愛人怎麽能花費時間做這種無聊又沒意義的事情？
安德拉曾經也暢想過自己一個人的冒險生活。
她也許會帶一些侍從和追隨者，也許不帶。
在最極端最愜意的情況下，她會一人一馬一把劍闖蕩江湖。
天高任鳥飛。
她永遠不會為了金錢與食物發愁，不畏寒暑也不怕劫匪，每一場戰鬥都是娛樂而不是磨損。
可她的愛人不一樣。
安德拉執拗地覺得，她的愛人應該在美好的花園裏品茶看書，圍繞在許多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
埃莉諾拿出毛巾沾著冷水洗臉，被安德拉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是說，冷水不幹凈麽？”
愛人眨眨眼，無辜地說：“沒事，是昨晚剩下來的冷水。”
安德拉用力嘆了口氣：“夠了！雇人，我們到下一個城市就去奴隸市場——買兩個人然後把她們放了，雇傭了和我們一起走！”
“噗嗤。”埃莉諾點點頭，一本正經地答應：“好呀。”
日上三竿，她們吃完幹糧、喝完茶水便再次啟程。
埃莉諾坐在馬車裏，安德拉在外面駕車。
這是一輛由一匹馬拉的小型馬車，旁邊的另一匹馬是用來換騎的。
這兩匹棗紅馬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是各地優選來專門負責拉車的好馬。
至於車子本身-除了減震能力拉滿，內部也都用了好料。只是外面看上去就非常平凡樸實，沒有任何貴族紋章。
篤篤，篤篤。
馬兒輕快地跑動，安德拉時刻註意著四周。
她出門的時候滿心愉悅，可一旦與埃莉諾離開人群，她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焦慮。
害怕愛人被突如其來的箭矢、石頭甚至流星砸中，從此離她而去。
別的不提，萬一她駕車的時候一個不好開到溝裏，把埃莉諾翻出去可怎麽辦？
想到這裏，安德拉更加堅定了要買個人幫忙駕車的決心：這樣她就能時刻留在馬車裏，就算翻車了也能抱著埃莉諾飛出去。
馬車裏的埃莉諾也在慶幸，慶幸她們直到現在都沒遇見過刺客。
她到現在都還沒用過花瓣，心中有種莫名的直覺：這條“錯誤”的世界線也許不算一片花瓣，也無法動用回溯的能力。
為什麽沒人刺殺呢？安德拉應該有很多仇人才對吧。
也許是車輛太樸實，她們跑出來的時機比較好、兩個人目標太小不算顯眼？
為什麽沒有多少人想要追殺她們呢？
若是讓最仇恨安德拉的人和最該仇恨安德拉的人一起回答，恐怕會給出一個令她錯愕的答案。
......
春日耕耘，田野外騰起陣陣炊煙。
自從賢者大人-也就是埃莉諾大人傳出精耕細作之法後，農人們的生活就辛苦了許多。
在最初的一兩年裏，只有貴族與少量的平民感激她的恩德。
畢竟對於奴隸來說，砸石頭、狩獵、戰鬥到死和在田間勞作到死並沒有多少區別。
但是到了這兩年，情況發生了變化。
國家開始向蓄奴過多的大貴族苛以重稅，認為她們有叛逆的嫌疑。
貴族們在安德拉的鞭策下已經學會了條件反射的滑跪。
哪怕不懂也要滑跪，何況這次提出的理由還挺正常。
奴隸們被黑著臉的監工趕到田野裏開荒，因為她們有生民指標這樣的東西，所以並沒有克扣這些釋奴們可憐的物資。
一部分人死去了，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
前年、昨年、今年都沒有發生戰爭，種出來的糧食不會憑空消失，終究是養活了許許多多的人。
昨天是個豐收年。
於是小石村的人就在農忙後學習城裏人那樣燒制磚頭，建造了更加堅固的房屋。
一位壯實的老人靠在田埂邊，從小孫女手中接過陶罐猛灌一口。
咕嘟咕嘟哈——
她長舒一口氣，看著田間青青的苗禾擦擦嘴角。
“去吧，家去玩。”
麥格推了推孫女的肩膀，那孩子就像雞崽兒一樣哈哈直笑，嗖嗖得飛竄出去，留下一疊聲“汪汪、媽媽”的叫喚。
不知道在喊媽媽還是在喊家養的小狗。
老人愜意地笑笑，栗色的短發被風吹拂，夾雜著斑駁的灰白色。
她嘴裏沒有幾顆好牙，細看上去像是被堅硬的東西敲斷的，一咧嘴就顯得臉頰垮塌。
“咳咳咳。”麥格咳了兩聲，從田埂上站起。
她一把年紀了，但年輕時強壯的身板還保留著最後的框架，能讓她像牛一般在田間勞作。
她的雙腿和雙臂有些畸形的扭曲，左腳還有打釘子的痕跡。不過這點異常在她們村子裏實在算不上什麽。
好了，青苗的長勢不錯，村裏有了灌溉用的水排，下午拔完草就可以抽時間編點籮筐什麽的了。
老人敲敲背，打開小孫女留下的提籃，從裏面取出一塊幹面餅。
那餅子炕得老大一圈，比她的肚子都大。
麥格拿起溫熱的茶水倒上去，將餅子泡軟了-然後一口咬下去。
“唔。”
好吃！小女媳婦下廚就是舍得放油，呵，還有小蔥炒雞蛋！
她在咬面心的時候咬到了一口碎雞蛋，眼淚從眼角嘩地淌了下來。
好啊，今年好啊，都好啊......
老人透過淚眼看向遠處的山脈，朦朧中回憶起夥伴們曾經的話語。
【“自由！我們需要自由！”】
【“...我想帶你們走出去，到哪裏？唔，回家。”】
薩林的家應該就在山裏吧，不知道是哪邊的山。
麥格淚流滿面，嘴唇把食物全部包在口腔裏，反覆咀嚼面餅的油香。
嘶...薩林，對啊，她叫薩林，我...我已經有多久沒有想到薩林了？
青年時代已經是太過久遠的記憶，連翻動回憶時都會激起一陣陣麻木的疼痛。
輸了，全都輸了。
她們的火焰甚至沒能燒死諾蘭納的士兵，僅僅在一波貴族少年們的歡笑下煙消雲散。
那個金紅色頭發的少年-後來的赫圖雅之王、萬王之王坐在馬上，那麽小小一個...便彎弓搭箭射死了巨人般的薩林。
她甚至沒用劍...沒有用劍啊！
麥格笑得涕淚橫流，在薩林死去後，她的一部分好像也死去了。
或者那種東西從來就未曾存在過？
她活了下來，耀眼的王女看不到渺小的奴隸，只殺死了最高大的獵物。
可名為麥格的戰奴也在那一天死去。
她們被獻給了諾蘭納王伊娃，那個短命鬼沒活多久，奴隸們又編為炮灰，卷入了激烈的諾蘭納內戰。
炮灰團一會兒是奧菲利亞的人，一會兒又被不知道哪個將軍搶去。
據說還有一部分人跟著彌塞拉前往草原，成了牧馬的野人...呼。
而麥格這樣的普通人沒有選擇跑還是打的機會。
她一直在打，一直在跑。
諾蘭納的內戰結束了，但戰爭仿佛永遠也不會結束。
安德拉王...如太陽一般閃耀？不，是像太陽一樣灼熱、將一切燃燒殆盡。
大寒災也好，罕災、地震...王從未在意，她強大無匹，率領著百戰之師鞭笞大地！
許許多多的人死去了，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姓名，因為知道的人也死了。
一個家庭，一個村莊，一座城市...一一破滅。
而麥格活下來了，作為某位貴族的私產活下來了，甚至還有分配給她的妻子，和兩人拼死拼活拉扯大的孩子。
她在數十年的煎熬中熬幹了心血，早在幾年前麥格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夠獲得自由。
自由是什麽？
那是薩林、無數同伴、更多更多死掉的人死都無法到達的彼岸，怎麽會屬於她這種普通而懦弱的人呢。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她已經和妻子共度半生，把三個孩子拉扯大，還有什麽好不滿足的呢。
【“感謝王的命令吧，你們自由了！”】
三年前，主人就像丟一團垃圾一樣向某座莊園中的所有人宣告，其中也包括麥格和她的家庭。
那-怎-麽-可-能-呢。
在聽到這句話的第一秒，麥格心中升起強烈的惶恐。
安德拉王——怎麽可能給予仁慈。
她又要掀起什麽樣的戰爭？還是想把所有奴隸趕進荒野盡數獵殺？
直到她恢覆了一點曾經的精明，四處打聽到了賢者大人埃莉諾的名字，狂跳的心臟才有所舒緩。
賢者...那位賢者大人。
哪怕是她這樣的奴隸也大概知道，那是一位從天而降的奇人。
最開始關於賢者的傳言總是帶有顏色，可最後所有人都被她的所作所為征服。
薩林付出生命也不可得的自由，因某人的一句話而降臨。
麥格深吸一口氣，她咽下了所有面餅，將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四周，讓青青苗圃潤澤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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