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愚人 “你會永遠保護我的,對嗎?”……

關燈
第66章 愚人 “你會永遠保護我的,對嗎?”……

明月高懸, 金紅色長發的少年抱著雙臂靠在金盞花殿的回廊中。安德拉雙眸微斂,表情有些許落寂。

她的劍斜掛腰間。

不遠處就是訓練場,但不論侍從們怎麽進進出出, 她依然倚靠著門廊等待埃莉諾結束一輪又一輪的“談判”。

小公主從王的寢宮回來了。

今天在市集忙碌了一整天,她在馬車上都開始打哈欠了,這麽小的孩子應該早點上床睡覺。

但埃莉諾拒絕了珊瑚的勸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閃爍著異常燃燒的火焰。那股火焰嚇退了珊瑚,也將安德拉定在原地。

公主殿下現在十分專註, 她從諾蘭納王的宮殿離開時整個人都沈浸在顯而易見的興奮裏。

埃莉諾很興奮, 她在興奮什麽呢?

安德拉陷入沈思:她今天也有些興奮,那股興奮一開始是為了和小公主“單獨約會”。後來則是因為和埃莉諾共同經歷了一次危機, 感受到兩人拉近的距離。

而公主——她好像很【急】。

【“安德拉,你會陪我一起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公主的解釋裏是恩林或者某個遠方的國家, 可安德拉卻覺得她當時的表情顯然不止於此。

埃莉諾回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包, 她焦急地吩咐侍從們:“快點快點, 不要有遺漏,每個人按照我的囑咐行動!”

她沒有讓珊瑚看著辦, 而是一個個細致地交代了不同的任務。

公主殿下之所以這樣“不規矩”只可能是因為來不及。

她要在有限的時間裏把事情拆分給不同的人同時完成,而且這件事可能只有她自己能夠理解前因後果,其她人只能照做。

金銀珠寶自不必說,盆栽草藥也不放過, 她帶得最多的是一卷卷羊皮紙,還吩咐侍從們去城裏尋找一些有名或者沒名氣的學者, 用不同的話術勸來宮廷。

“今天或者明天!”公主殿下小手一揮,仿佛拖到第三天就會失敗,比如被清醒過來的伊娃否決?

安德拉一開始很好奇, 她的心情也被小公主感染得激動起來:埃莉諾到底在謀劃什麽?她為何會這麽著急?諾蘭納王和她自己又分別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可當第一位客卿被請進宮殿詳談時,一股不安就抹平了她臉上悠然的笑容。

安德拉變幻了姿勢,在眾人不註意的角落仔細聆聽宮殿裏的話語。

埃莉諾邀請了很多人,很多不同的人,很多陌生的、按理說絕不會和一位小公主互相熟悉的人。

她在她的宮殿裏分批次-偶爾單獨,多數時候一對多地“面試”也可能是“竭力說服”她們。

小公主和大部分人交流的話術都是“我想建設恩林,你們是我需要的人才。”

她在不同人面前描述著不同的目的,建造精巧的裝置、種植某些稀有的植物、進行醫學研究、開辟能賺大錢的商道......

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那些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人面前敘述著她們最感興趣的東西。

公主殿下似乎什麽都懂,而且懂得不是一點點。

即使有人一開始因為她太小或是其它難處面露躊躇之色,也會在幾句耳語之後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被神明指引而來的恩人或是知己。

很多專業的話題安德拉完全聽不懂,但她聽得懂埃莉諾對這群人的承諾。

埃莉諾對可疑的學者說要資助她在城內行醫,為她提供庇護。

看到工匠、農戶就立刻許諾對方分田分屋,說什麽只要聽從她的吩咐,就連孩子的就業也不用擔心,她會在廣闊的種植園裏為她們安排好甜蜜的小家。

安德拉敏銳地發現埃莉諾對地位接近的人也說著不太一樣的話語。

她並不是簡單粗暴地許諾窮人錢財、許諾富人地位、許諾學者榮譽與自由。

她能告訴幾位面帶愁容的客人,她們正在尋找的東西或者人類在哪裏。

她還和一位本來合著眼皮的老人竊竊私語,用聽不見的某種利益交換讓老人答應拖著殘軀一同踏上旅程。

埃莉諾甚至能很精準地在好幾位看上去沒啥特征、滿臉戒備的貴族學者中找出唯一一位特別喜歡旅行的人。

然後再私下裏“悄悄”告訴她,自己會在恩林局勢穩定後選出合適的人選一起開啟一場巡游全國乃至於全世界的旅行!

這太奇怪了,安德拉蹙緊濃眉。

她剛剛誕生的情愫並未熄滅,卻隨著這一盆盆冷水蕩進了思緒的更深處。

埃莉諾招待客人的時候沒有避開任何人,她放任奴隸和侍從甚至那些剛剛答應招攬的學者們在遠處或是窗外觀察她,“悄悄”聆聽她和其她人的對話。

她就像傳說,故事裏受到天啟的賢者亦或是降下塵世的神明,用一個個唯有她們自己知道的秘密和暗號即刻獲取別人的信賴。

安德拉逐漸意識到埃莉諾最在乎的“行李”並不是金銀珠寶,甚至不是諾蘭納王臨時賜予的那些守護她的王庭死士,而是這群學者和不知道具體什麽身份的陌生人。

因為公主殿下決定立刻離開王都,所以才會演都不演得竭盡全力地說服她們。

安德拉在門外等了許久,等最後一位被邀請而來的客人被侍從送入館舍才加深了呼吸:居然沒有一個人拒絕埃莉諾開出的價碼!

不管這群人來的時候是什麽表情:開心、苦惱、詫異、麻木......她們在離開時都被註入了一種奇異的希望,仿佛小公主的活力與勇氣通過話語流淌到了她們的眼睛裏。

這是聰慧嗎?不,這是......奇跡!

安德拉撫上胸口急速跳動的心臟,她終於清楚自己為什麽會不安了。

這不是她初見時的埃莉諾。

不是那個......“安德拉”決定狩獵的“獵物”。

【我想娶埃莉諾】這個想法並非誕生於情愫花開之後,它一開始就存在。

自從成為倒黴的質子,安德拉就一直在思考破局的方法。

母親從三個孩子中選擇安德拉前往諾蘭納絕不是因為她平庸,反而是因為她過於優秀。優秀到讓年輕力壯的阿古諾痛定思痛,咬牙做出了這個懦弱的決斷。

對,正值壯年的王“爽快”地表現出了對自己的女兒,一個才十三、四歲少女的深深的忌憚。

安德拉眸光深沈。

當自己在狩獵季帶回與母親相差無幾的獵物時...不,早在首領們一個接一個盛讚她異常的武力和天賦時,這種舍棄就成為了必然。

赫圖雅沒有容納她的歸處,阿古諾絕不允許一匹幼狼在她蒼老之前咬斷狼王的喉嚨。

反倒是諾蘭納這邊有著不止一條生路。

她可以藏拙在宮廷裏謀生,也可以找個機會經營產業,成為赫圖雅留在這裏的眼線。甚至可以扭頭逃跑,以舍棄身份為代價獲得“自由”。

這些道路都不夠好、不夠快、不能立刻汲取到足夠的利益——都太爛了!

安德拉看著從珊瑚手中捧過帕子擦拭汗珠的小公主,心聲感慨:原來我們一樣急切。

她的急切是因為她內心深處急於抓住神明給予她的最好、最快、最體面的一條路:和一位年紀相差不大又足夠美貌、高貴的公主結婚。

所以當她第一次看到埃莉諾時,不......早在她踏上諾蘭納之前,知道諾蘭納有一位適齡公主時,這種接近就成為了必然。

野心勃勃的獵人想捉住這只可愛的飛鳥,讓她將祝福的羽翼賜給自己,一飛沖天!

安德拉握緊手指,她看到埃莉諾已然放下帕子朝她點點頭。

【我愛你啊,埃莉諾】

她眼中閃爍著只有對方看得到的亮光:

安德拉是如此喜愛少女的柔弱可憐。

她在第一眼看到病弱的小公主時就想過要將她永遠保護在華麗又柔軟的宮殿裏,讓這只小鳥一直舒適地為她歌唱。

【可是現在的你,不再是那只病弱的飛鳥了。】

難怪母親看著她的眼神如此覆雜,她在看到真正的埃莉諾-或者說自己本不了解的埃莉諾時,不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情麽。

恐慌...我是在恐懼、慌亂嗎。

我在恐懼一個可愛可憐的女孩,一個我預定的註定會成為我妻子的少女麽?

安德拉幾乎要笑出聲了:這怎麽可能呢?

她甚至有點疑惑自己為何會心跳得那樣快,直覺為什麽又會在耳邊不斷鳴響,好似遇到了某種巨大的威脅。

是愛?是愛吧。

那個十分年幼,卻一點也不幼稚的女孩正離開殿堂,向她緩緩走來。

安德拉看著邁出門檻的埃莉諾,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媽媽。

她的媽媽——赫圖雅的王後和埃莉諾有很多表面上的相似點:她們都有高貴的出身、文雅流暢的談吐、美麗的外貌......但她們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類。

媽媽和其她王妃比算是極聰慧的。

她能依靠魅力和娘家勢力完全籠絡住母親,也能完全掌控從小一起長大的仆從。

經營方面算得上知人善用,至少家族的羊群和商隊並沒有因為她蒙受過什麽很大的損失。

安德拉從小就觀察過媽媽一天裏都要做些什麽。

她能根據媽媽的每一個行為猜測出她背後的目的,這些目的往往圍繞著如何討好阿古諾、如何讓阿古諾和娘家加深鏈接、攫取更多利益。

當然,媽媽也有關心三個女兒。

媽媽最放心的是阿蒂拉,因為她覺得阿蒂拉心思單純,而且——安德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微笑:而且距離王位最遠。

阿古諾和媽媽從不防著阿蒂拉,她們只把她當成一只勤勞好用的牧羊犬。

至於二姐阿麗薩,她完全是家裏的透明人。

她不喜歡夾在兩個優秀的姐妹中間當陪襯,所以總是找理由出去狩獵,據說也有接觸商隊生意。

至於她自己——

媽媽忌憚又憂慮的眼神一閃而過,那不像是在看女兒,更像是看到一個會引起王不快的“缺點”。宛如一只瘸了腿的駿馬,不論多神駿都礙眼得要死。

安德拉心口隱隱作痛。

她們太短視了,看到了她的天賦卻又完全不肯接受。

母親也一樣。

她明明想要排除女兒篡位的危險卻又舍不得最後一點利益和臉皮,非要傲慢地把她送過來,寄希望於諾蘭納動手處理,充滿了聰明人的愚蠢。

噠噠。

埃莉諾柔軟卻清晰的腳步暫時中斷了安德拉冰冷的思緒。

她擡起頭看向了迎面走來的小公主,有一瞬間忽然能體會到一點母親當時的想法。

埃莉諾危險嗎?...危險,如果這樣聰慧的孩子不是諾蘭納小公主而是諾蘭納小王女,恐怕比阿蒂拉還要危險。

那麽——我想殺死她嗎?

怎麽可能,一點也不。

安德拉能夠感受到心臟砰砰的跳動,那是少年人剛剛誕生的愛,也是自負。

她不需要像蠢貨一樣質疑珍寶存在的意義,她只需將珍寶捧在手中獻上親吻,封藏於心。

安德拉沒有讓埃莉諾走到身邊,她邁開腳步向她走去,在公主邁出殿門前將她截住。

“安德拉。”小公主蒼白的臉因為激動而泛起血色。

她熱情地擁抱過來,連動作都殘留著宴會與邀約的餘輝。

女孩靠著她的肩膀輕聲說:“你剛剛也聽到了吧,我想先去恩林。然後~然後去貝萊。”

埃莉諾在擁抱後優雅又自然地松開了手,讓兩人臉對臉。

她的眼睛稍微離遠了一些,顯得又透又亮。

這是一個她剛剛沒有對任何人提到的消息,最重要的-真正想去的國家的名字。

她明確地將想去貝萊說了出來,也只說給她聽。

這是邀約...最為信賴和特別的邀約。

安德拉的臉情不自禁地浮起微笑。

她的嘴唇動了動,正要答應這個邀約,一種被箭矢瞄準的刺痛讓她很想回頭看去。

不,危險感不在前方,而是在......公主的方向?

安德拉口幹舌燥:她第一次懷疑自己對危險的預感出了錯。

她剛剛認為埃莉諾“危險”只是一種對珍寶的讚譽啊。

公主殿下滿懷希冀地看著她,只一眼就讓危險的預感驟然消散。

愛意濃郁地遮蓋住安德拉的雙眼,讓她重新平靜下來。

應該只是錯覺吧。

即使這樣想著,生性謹慎的她還是準備給出一個更穩妥、對自己更有利的回答。比如答應在恩林擔任要職,至於貝萊......

呼呼。

少女的竊笑聲讓人心癢,小公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踮起腳尖。

啾。

埃莉諾在她臉頰印上一個輕柔的吻。

“安德拉。”她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眼瞳中倒映著她的身影。

“你會永遠保護我的,對嗎?”

-----------------------

作者有話說:她並不愚蠢,但遇到愛以後就變成了傻瓜。

愚人不止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