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道血痕 你的回答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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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道血痕 你的回答全錯了。
午後正當好睡。
一股氤氳的氣息與熏香一起蔓延, 讓奢華的寢宮籠罩在迷霧般的氛圍裏。
白色、金色的帷幕層層垂下，將王的生活隔離於侍從們的視野之外。
一位美人彎下腰，滿含情誼地註視著側躺在她懷中的俊美青年。
真美啊...吾王。
文珠傾慕地看著懷中午睡的伊娃, 她在進宮之前就聽說過王擁有驚人的美貌，卻沒想到會如此令人著迷。
美麗卻並不比王更美的妃子隔著空氣用視線與懸浮的手指撫過王濃密的睫毛，心中充滿柔情蜜意。
昨晚真是開心......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文珠的笑眼深處也有一絲焦慮：如此俊美的王自然不缺愛意，有著那樣多的美人願意像花蝴蝶一樣落在她身邊, 我又算些個什麽呢？
文珠的母親只是一個小小城邦的城主，家族提供的助力遠不如王能帶給她們的榮譽。
她所能依賴的只有貴血者的身份, 還有自己那份與王相比平平無奇的容貌了。
“哎...”文珠看著王精致的臉廓與鼻梁忍不住嘆息, 就算王壓住了她的膝蓋與長發，她也舍不得挪動一下。
“呃、”伊娃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但文珠並沒有註意到伊娃的痛苦，她只覺得王皺眉的樣子也十分帥氣, 最喜歡這種嚴肅到有點嚇人的樣子了。
不愧是王, 就算在夢中也會好好治理國家......不, 她大概是在狩獵？重溫以往的戰爭？
文珠剛想對著伊娃代入一下妄想中那個勵精圖治的賢明王者，就想起膝蓋上這位青年每天要睡上十二個小時, 就算醒來也是喝酒狂歡了。
她一時間產生了一股勸學的沖動。
如果她能夠說服王重新變回那位勤政又善戰的賢王，史書中一定會留下關於“文珠妃子”或者“某位賢妃”的記載吧？
說不定、說不定我還能成為王下一任的王後呢？王還很年輕，可以和我再生好幾個孩子。
文珠怦然心動，幻想中的未來是如此美好, 讓她不禁想要伸手搖醒熟睡的王——還好理智阻止了她。
不，不行, 絕對不可以這麽做。
她想起來了，不止有她這樣做過，曾有不少美麗的少女試圖勸說王, 然而她們全都失敗了。
王不會和她們爭吵，她只是露出那副百無聊賴的表情揮揮手，然後那些美人就只能自己安靜地枯萎，再也不能出現在王的面前。
“唔...”伊娃緩緩睜開眼眸，她翻著身子仰躺過來-卻一眼都沒有瞧見自己枕著的人，只是凝視著穹頂上的水晶裝飾。
文珠咬了咬嘴唇，輕聲呼喚：“王。”
“嗯...”伊娃的眼眸終於轉動過來，似乎瞅了她一眼。
只是這麽冷冰冰的一眼，文珠就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心虛地抖了一下，指甲正好勾到伊娃的頭發，把那烏木般的發絲扯下來幾根。
“嘶...”伊娃瞇起眼迷茫地嘶了一聲，倒是不像生氣。
然而文珠嚇得渾身抖了起來，她還沈浸在剛剛的幻想裏：王、王會不會讓人把我拖出去？然後、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王啦！
她趕忙捧起榻邊的銀酒壺往杯子裏倒滿酒漿，顫顫巍巍地學著昨晚的樣子微笑著將酒杯湊到唇邊，“王，我、我自罰一杯。”
“......”伊娃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文珠讀不懂對方的眼神也顧不上再看，直接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些許酒珠順著嘴角與白凈的皮膚滑落，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奇妙的、飄飄然的感覺。
欸，這酒怎麽這麽......
上頭？醉人？麻酥酥的。
只是一杯下去，文珠立刻意識到這酒和昨晚喝得很不一樣。
它並不是美味的果酒或者刺激的糧酒，而是一種、一種讓她舌頭發麻、心神恍惚的藥酒。
我、我好像喝過類似的東西？
文珠的眼珠和肩膀無法自控地左右搖晃，她踉蹌地摔倒在地板上。
伊娃從長榻上站了起來，投下一層濃郁的陰影，遮擋住所有的光。
在這幽暗的籠罩下，文珠總算想起了什麽時候喝過類似的液體。那是她小時候的事情，在河中戲水回來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
媽媽端來據說很珍貴的止疼湯藥，好像就是這種感覺，只是沒有酒精的味道。
為什麽王要喝藥酒，是因為喜歡...嗎......
她再也無法多想，閉上眼睛沈沈地睡去了。
伊娃陰沈地看著地上的美人，幾秒後挪開了視線。
“把她拖走。”她撩起發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眼底沒有一絲感情。
侍從們無聲地從簾幕背後走出來，一個擡著胳膊一個擡著腿，將睡得死沈的文珠擡了出去。
伊娃拎起銀酒壺喝了一口，面色如常地歪倒在榻上。
“過來。”
她沒說名字，但對應的人已經從帷幕的另一個方向走到近前。
那個人沒有跪下或是行禮，她默默地以手撫胸，在伊娃耳邊用一種平實的語氣溫聲低語，將今天市集中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這樣啊。”
伊娃揉了揉額角，又一次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絕非善意，不是母親對女兒的自豪和驕傲。要說惆悵也不算，更像是某種......無奈。
“嗤。”她笑了，閉上眼作出一個手指上擡的手勢。
於是背後那個溫聲低語的人撤了下去，將王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寢宮裏。
“這孩子到底是隨誰啊？”
伊娃閉著眼睛喃喃自語：“反正不像你。”
今天的王不見臣子，她長久地坐在幽暗中。
直到圍著白金雙色腰帶的貼身侍從輕輕匍匐到她面前，低聲說：“埃莉諾殿下和彌塞拉殿下求見。”
“讓她進來，哈。”
呆坐著的王立刻有了反應，她的回答快得連自己都笑了。
侍從無言地退下，隨後——燈亮了。
有人覲見，燈火一盞一盞點起。
沈重的帷幕遮蔽了天光，火焰的光芒愈發耀眼。
一位黑發如瀑的少女穿過幽暗迎面走來。
當那雙琥珀色眼眸明亮地照射而來時，伊娃有一瞬間以為是幼年的自己仰起臉，正無聲地質問著什麽。
好在那孩子很快開口了。
埃莉諾不再撲騰到母親懷裏，她停留在幾步之遙的位置恭敬行禮。
“母親，您安好。有件趣事請容我稟報。”
很好，非常好。
伊娃放松下來，幾乎想鼓鼓掌了。這孩子果然很聰明，只是還不夠圓滑。
...唔，雖然我的確更討厭圓滑的人。
王失笑，擺著手示意快說。
她這時才註意到埃莉諾背後的另一個女兒-彌塞拉。
那孩子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她從妹妹背後強行擠出來，自顧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伊娃的視線重新回到埃莉諾身上，聽她娓娓講述那個編造的故事。
“...事情就是這樣，豪商多尼願意為您獻上一千名訓練有素的奴隸，還有許多精美的掛毯與珠寶。”
埃莉諾笑著說：“女兒想向您求個恩典，將那些奴隸——”
伊娃看著女兒的眼睛，大概明白她要說什麽了。
果然“賜給我的姐姐彌塞拉。”
王還沒有說話，彌塞拉已經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反駁：“我才不要呢！奴隸軍團是什麽垃圾玩意？母親，您幹脆賜我一點精銳嘛！”
“姐姐，你在說什麽！”埃莉諾氣得撲過去阻攔，可惜力氣還是比姐姐小了許多，被彌塞拉輕而易舉地擋開了，握著手腕壓制在一邊。
哼~我的“王儲”在發脾氣呢。
伊娃也不意外，畢竟這孩子長這麽大都沒有自己的軍團，肚子裏一定憋了很多氣吧？
她沒猜錯，就在下一秒，彌塞拉氣鼓鼓地大喊道：“我都快十三歲了，整天就練練練，連個將軍都不讓當！”
按照諾蘭納和大多數國家的傳統，所有王女在七八歲的時候就可以接受極其專業的訓練，並與國王選定的某位將軍對接，漸漸融入軍隊系統中。
尤其是王儲，她應該在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獲得一支真正的軍團，並在後續幾年逐漸進行一些巡回行動。
比如監督收稅、狩獵巨獸、剿滅山匪路盜等等。
然而彌塞拉直到現在都和大姐、二姐一樣，一天到晚留在王都的學堂裏學學學，連出去狩獵的機會都很少，怎麽能不讓她難受、焦慮？
埃莉諾看著姐姐“精彩”的表演差點給氣笑了。
她剛剛在外面千叮嚀萬囑咐，讓彌塞拉在伊娃面前好好表現，至少先把一千名士兵收入麾下——她就是這麽表現的？！
她的血壓快速升高：前世的安德拉哪怕再眼高於頂，她在面對士兵的時候也完全不擺架子，更不會在外人面前肆意胡說！
而且這真的是胡說而不是真心話嗎？
垃圾奴隸.....
埃莉諾忽然覺得這樣的姐姐很陌生。
前世的她與安德拉朝夕相處數十年才勉強看破對方的實質，那彌塞拉呢。
彌塞拉真的是那個“有點頑劣，但為人義氣、願意守護國家”的好姐姐嗎。
也許以後會是，但現在這個明明約好了不發脾氣還是忍不住在母親面前大吵大鬧的孩子顯然只看得出頑劣。
埃莉諾輕吸一口氣，還好有吊墜兜底，不然就全完了。
她回過頭僥幸地看向伊娃，也許母親就喜歡彌塞拉這樣口無遮攔的孩子呢？
“呵。”伊娃暧昧地笑了。
她高高在上地翹起腿，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扶手。
母親的態度讓彌塞拉也歇了氣焰，像只縮了爪子還想試探的小動物。
伊娃沒有回答兩位女兒的問題，她忽然從背後-也許是長塌邊緣的某個暗格中取出一個金色酒壺，拿起剛剛的空杯重新滿上。
當啷。
一杯渾濁的液體被她推到兩個孩子眼前。
“喝吧。”伊娃終於從長榻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遲疑地看著其中那個更像自己的孩子，笑著喊出她的名字：“埃莉諾。”
“......”
埃莉諾有所察覺地擡起頭，緩慢地握住杯子。
“誒？為什麽讓埃莉諾喝酒呀，她又不喜歡！”彌塞拉記得妹妹從小就不喜歡喝酒，也不讓她和年紀小的孩子喝，還嚇唬她們說喝了會變笨。
伊娃沒有回答，她只是註視著埃莉諾的雙眼，正如女兒也註視著她。
埃莉諾慢慢將杯子貼住嘴唇，抿了一口。
“咳咳咳！”味道很沖，很嗆，一點也不好喝，而且——
肯定不是酒，不是單純的酒。
無色、無味、劇毒，三個選項果然很難一應俱全啊。
她再一次仰頭看向伊娃，母親還是面無表情。
“為什麽？”埃莉諾知道那絕對不僅僅因為一次狩獵、一次頂撞、一次自行其是的決定。
因為母親在上輩子是如此溺愛她，溺愛到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也提前告訴她。
【“我活不了幾天了，快走吧莉莉，和那小子走遠一點，她......能繼續保護你。”】
母親不是什麽好人，她對很多人都很壞，但上輩子她至少很“愛”我。
到底是什麽出了錯？
難道她...認為我是占據了女兒身體的怪物？
埃莉諾執著地看著伊娃的眼睛，如果沒有得到真正真心的回答，這次回溯不論如何都算失敗了。
她必須打破【依靠安德拉，永遠和安德拉選擇同一條路】的未來！
“你先喝吧，快喝。”伊娃的眼眸深處終於浮現出點點哀傷，她半蹲下來撫摸埃莉諾的肩膀，好似一位正在安慰女兒乖乖吃藥的母親。
“好，您一定要告訴我哦。”埃莉諾鄭重地點點頭，將杯子對準嘴唇。
彌塞拉剛剛還在亂發脾氣，現在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她像小動物一樣渾身炸毛，焦急地掙紮著跳起來去搶杯子。
“欸等一等，別——你們在做什麽啊？！”
可惜她還是慢了一步，妹妹的動作如此決絕。
埃莉諾仰起脖子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當啷，金杯滾滾落地。
她用力攥緊自己的吊墜，然後擡起頭大聲質問王：“母親——我到底要如何做，您才願意放過我、放過彌塞拉？”
她終於發現了，真正面臨必死危機的恐怕是彌塞拉。
她第一次回溯後並沒有在母親面前說過任何“我要做王，我要成為王女”或者類似的話。
前世的埃莉諾平安無事，但前世的彌塞拉卻死在了成為王的路上。
【母親從未有過將王位交給彌塞拉的想法】
所以伊娃才會遲遲不給彌塞拉統領軍隊，還將她放縱成這副模樣。
但為什麽呢？為什麽啊！
如果伊娃屬意的人另有其人又為何要把姐姐養得心大！她到底有什麽樣的糾結和理由！？
她悲傷地捂住胸口，奇異地發現這次中毒的痛感與之前截然不同。
明明都是毒酒，這次的毒酒入喉以後並沒有激起太大的痛楚，只有一種嗆人的苦澀。
她喝下去後四肢僵硬發冷，但喉嚨是幹澀的，沒有溢出大量血液。
“因為...我沒有時間了啊，埃莉諾。”
王低下頭，貼著她的額頭輕聲說：“放心吧，我也、”
也什麽？伊娃沒有解釋的意思。
她只是擁抱住女兒貼了一下，然後就抽回手看向了在旁邊嗷嗷哀嚎的彌塞拉。
伊娃看向另一個女兒的眼神只剩一片空虛。
“你不是想要軍隊嗎？我明天就交給你。”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求求你、求求你母親——救救莉莉啊啊啊啊——”
不要這麽說....也不要這麽哭啊。
埃莉諾無力地倒在地上，她能感覺到彌塞拉嚎啕大哭地摟緊了她，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臉上。
不行的，彌塞拉。
你的回答全錯了。
而我的回答...恐怕也一樣。
埃莉諾捏緊吊墜，讓花瓣刺破掌心，帶走她最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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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金色的帷幕層層垂下，將王的生活隔離於侍從們的視野之外。
一位美人彎下腰，滿含情誼地註視著側躺在她懷中的俊美青年。
真美啊...吾王。
文珠傾慕地看著懷中午睡的伊娃, 她在進宮之前就聽說過王擁有驚人的美貌，卻沒想到會如此令人著迷。
美麗卻並不比王更美的妃子隔著空氣用視線與懸浮的手指撫過王濃密的睫毛，心中充滿柔情蜜意。
昨晚真是開心......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文珠的笑眼深處也有一絲焦慮：如此俊美的王自然不缺愛意，有著那樣多的美人願意像花蝴蝶一樣落在她身邊, 我又算些個什麽呢？
文珠的母親只是一個小小城邦的城主，家族提供的助力遠不如王能帶給她們的榮譽。
她所能依賴的只有貴血者的身份, 還有自己那份與王相比平平無奇的容貌了。
“哎...”文珠看著王精致的臉廓與鼻梁忍不住嘆息, 就算王壓住了她的膝蓋與長發，她也舍不得挪動一下。
“呃、”伊娃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但文珠並沒有註意到伊娃的痛苦，她只覺得王皺眉的樣子也十分帥氣, 最喜歡這種嚴肅到有點嚇人的樣子了。
不愧是王, 就算在夢中也會好好治理國家......不, 她大概是在狩獵？重溫以往的戰爭？
文珠剛想對著伊娃代入一下妄想中那個勵精圖治的賢明王者，就想起膝蓋上這位青年每天要睡上十二個小時, 就算醒來也是喝酒狂歡了。
她一時間產生了一股勸學的沖動。
如果她能夠說服王重新變回那位勤政又善戰的賢王，史書中一定會留下關於“文珠妃子”或者“某位賢妃”的記載吧？
說不定、說不定我還能成為王下一任的王後呢？王還很年輕，可以和我再生好幾個孩子。
文珠怦然心動，幻想中的未來是如此美好, 讓她不禁想要伸手搖醒熟睡的王——還好理智阻止了她。
不，不行, 絕對不可以這麽做。
她想起來了，不止有她這樣做過，曾有不少美麗的少女試圖勸說王, 然而她們全都失敗了。
王不會和她們爭吵，她只是露出那副百無聊賴的表情揮揮手，然後那些美人就只能自己安靜地枯萎，再也不能出現在王的面前。
“唔...”伊娃緩緩睜開眼眸，她翻著身子仰躺過來-卻一眼都沒有瞧見自己枕著的人，只是凝視著穹頂上的水晶裝飾。
文珠咬了咬嘴唇，輕聲呼喚：“王。”
“嗯...”伊娃的眼眸終於轉動過來，似乎瞅了她一眼。
只是這麽冷冰冰的一眼，文珠就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心虛地抖了一下，指甲正好勾到伊娃的頭發，把那烏木般的發絲扯下來幾根。
“嘶...”伊娃瞇起眼迷茫地嘶了一聲，倒是不像生氣。
然而文珠嚇得渾身抖了起來，她還沈浸在剛剛的幻想裏：王、王會不會讓人把我拖出去？然後、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王啦！
她趕忙捧起榻邊的銀酒壺往杯子裏倒滿酒漿，顫顫巍巍地學著昨晚的樣子微笑著將酒杯湊到唇邊，“王，我、我自罰一杯。”
“......”伊娃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文珠讀不懂對方的眼神也顧不上再看，直接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些許酒珠順著嘴角與白凈的皮膚滑落，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奇妙的、飄飄然的感覺。
欸，這酒怎麽這麽......
上頭？醉人？麻酥酥的。
只是一杯下去，文珠立刻意識到這酒和昨晚喝得很不一樣。
它並不是美味的果酒或者刺激的糧酒，而是一種、一種讓她舌頭發麻、心神恍惚的藥酒。
我、我好像喝過類似的東西？
文珠的眼珠和肩膀無法自控地左右搖晃，她踉蹌地摔倒在地板上。
伊娃從長榻上站了起來，投下一層濃郁的陰影，遮擋住所有的光。
在這幽暗的籠罩下，文珠總算想起了什麽時候喝過類似的液體。那是她小時候的事情，在河中戲水回來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
媽媽端來據說很珍貴的止疼湯藥，好像就是這種感覺，只是沒有酒精的味道。
為什麽王要喝藥酒，是因為喜歡...嗎......
她再也無法多想，閉上眼睛沈沈地睡去了。
伊娃陰沈地看著地上的美人，幾秒後挪開了視線。
“把她拖走。”她撩起發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眼底沒有一絲感情。
侍從們無聲地從簾幕背後走出來，一個擡著胳膊一個擡著腿，將睡得死沈的文珠擡了出去。
伊娃拎起銀酒壺喝了一口，面色如常地歪倒在榻上。
“過來。”
她沒說名字，但對應的人已經從帷幕的另一個方向走到近前。
那個人沒有跪下或是行禮，她默默地以手撫胸，在伊娃耳邊用一種平實的語氣溫聲低語，將今天市集中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這樣啊。”
伊娃揉了揉額角，又一次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絕非善意，不是母親對女兒的自豪和驕傲。要說惆悵也不算，更像是某種......無奈。
“嗤。”她笑了，閉上眼作出一個手指上擡的手勢。
於是背後那個溫聲低語的人撤了下去，將王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寢宮裏。
“這孩子到底是隨誰啊？”
伊娃閉著眼睛喃喃自語：“反正不像你。”
今天的王不見臣子，她長久地坐在幽暗中。
直到圍著白金雙色腰帶的貼身侍從輕輕匍匐到她面前，低聲說：“埃莉諾殿下和彌塞拉殿下求見。”
“讓她進來，哈。”
呆坐著的王立刻有了反應，她的回答快得連自己都笑了。
侍從無言地退下，隨後——燈亮了。
有人覲見，燈火一盞一盞點起。
沈重的帷幕遮蔽了天光，火焰的光芒愈發耀眼。
一位黑發如瀑的少女穿過幽暗迎面走來。
當那雙琥珀色眼眸明亮地照射而來時，伊娃有一瞬間以為是幼年的自己仰起臉，正無聲地質問著什麽。
好在那孩子很快開口了。
埃莉諾不再撲騰到母親懷裏，她停留在幾步之遙的位置恭敬行禮。
“母親，您安好。有件趣事請容我稟報。”
很好，非常好。
伊娃放松下來，幾乎想鼓鼓掌了。這孩子果然很聰明，只是還不夠圓滑。
...唔，雖然我的確更討厭圓滑的人。
王失笑，擺著手示意快說。
她這時才註意到埃莉諾背後的另一個女兒-彌塞拉。
那孩子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她從妹妹背後強行擠出來，自顧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伊娃的視線重新回到埃莉諾身上，聽她娓娓講述那個編造的故事。
“...事情就是這樣，豪商多尼願意為您獻上一千名訓練有素的奴隸，還有許多精美的掛毯與珠寶。”
埃莉諾笑著說：“女兒想向您求個恩典，將那些奴隸——”
伊娃看著女兒的眼睛，大概明白她要說什麽了。
果然“賜給我的姐姐彌塞拉。”
王還沒有說話，彌塞拉已經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反駁：“我才不要呢！奴隸軍團是什麽垃圾玩意？母親，您幹脆賜我一點精銳嘛！”
“姐姐，你在說什麽！”埃莉諾氣得撲過去阻攔，可惜力氣還是比姐姐小了許多，被彌塞拉輕而易舉地擋開了，握著手腕壓制在一邊。
哼~我的“王儲”在發脾氣呢。
伊娃也不意外，畢竟這孩子長這麽大都沒有自己的軍團，肚子裏一定憋了很多氣吧？
她沒猜錯，就在下一秒，彌塞拉氣鼓鼓地大喊道：“我都快十三歲了，整天就練練練，連個將軍都不讓當！”
按照諾蘭納和大多數國家的傳統，所有王女在七八歲的時候就可以接受極其專業的訓練，並與國王選定的某位將軍對接，漸漸融入軍隊系統中。
尤其是王儲，她應該在十二歲生日的時候獲得一支真正的軍團，並在後續幾年逐漸進行一些巡回行動。
比如監督收稅、狩獵巨獸、剿滅山匪路盜等等。
然而彌塞拉直到現在都和大姐、二姐一樣，一天到晚留在王都的學堂裏學學學，連出去狩獵的機會都很少，怎麽能不讓她難受、焦慮？
埃莉諾看著姐姐“精彩”的表演差點給氣笑了。
她剛剛在外面千叮嚀萬囑咐，讓彌塞拉在伊娃面前好好表現，至少先把一千名士兵收入麾下——她就是這麽表現的？！
她的血壓快速升高：前世的安德拉哪怕再眼高於頂，她在面對士兵的時候也完全不擺架子，更不會在外人面前肆意胡說！
而且這真的是胡說而不是真心話嗎？
垃圾奴隸.....
埃莉諾忽然覺得這樣的姐姐很陌生。
前世的她與安德拉朝夕相處數十年才勉強看破對方的實質，那彌塞拉呢。
彌塞拉真的是那個“有點頑劣，但為人義氣、願意守護國家”的好姐姐嗎。
也許以後會是，但現在這個明明約好了不發脾氣還是忍不住在母親面前大吵大鬧的孩子顯然只看得出頑劣。
埃莉諾輕吸一口氣，還好有吊墜兜底，不然就全完了。
她回過頭僥幸地看向伊娃，也許母親就喜歡彌塞拉這樣口無遮攔的孩子呢？
“呵。”伊娃暧昧地笑了。
她高高在上地翹起腿，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扶手。
母親的態度讓彌塞拉也歇了氣焰，像只縮了爪子還想試探的小動物。
伊娃沒有回答兩位女兒的問題，她忽然從背後-也許是長塌邊緣的某個暗格中取出一個金色酒壺，拿起剛剛的空杯重新滿上。
當啷。
一杯渾濁的液體被她推到兩個孩子眼前。
“喝吧。”伊娃終於從長榻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遲疑地看著其中那個更像自己的孩子，笑著喊出她的名字：“埃莉諾。”
“......”
埃莉諾有所察覺地擡起頭，緩慢地握住杯子。
“誒？為什麽讓埃莉諾喝酒呀，她又不喜歡！”彌塞拉記得妹妹從小就不喜歡喝酒，也不讓她和年紀小的孩子喝，還嚇唬她們說喝了會變笨。
伊娃沒有回答，她只是註視著埃莉諾的雙眼，正如女兒也註視著她。
埃莉諾慢慢將杯子貼住嘴唇，抿了一口。
“咳咳咳！”味道很沖，很嗆，一點也不好喝，而且——
肯定不是酒，不是單純的酒。
無色、無味、劇毒，三個選項果然很難一應俱全啊。
她再一次仰頭看向伊娃，母親還是面無表情。
“為什麽？”埃莉諾知道那絕對不僅僅因為一次狩獵、一次頂撞、一次自行其是的決定。
因為母親在上輩子是如此溺愛她，溺愛到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也提前告訴她。
【“我活不了幾天了，快走吧莉莉，和那小子走遠一點，她......能繼續保護你。”】
母親不是什麽好人，她對很多人都很壞，但上輩子她至少很“愛”我。
到底是什麽出了錯？
難道她...認為我是占據了女兒身體的怪物？
埃莉諾執著地看著伊娃的眼睛，如果沒有得到真正真心的回答，這次回溯不論如何都算失敗了。
她必須打破【依靠安德拉，永遠和安德拉選擇同一條路】的未來！
“你先喝吧，快喝。”伊娃的眼眸深處終於浮現出點點哀傷，她半蹲下來撫摸埃莉諾的肩膀，好似一位正在安慰女兒乖乖吃藥的母親。
“好，您一定要告訴我哦。”埃莉諾鄭重地點點頭，將杯子對準嘴唇。
彌塞拉剛剛還在亂發脾氣，現在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她像小動物一樣渾身炸毛，焦急地掙紮著跳起來去搶杯子。
“欸等一等，別——你們在做什麽啊？！”
可惜她還是慢了一步，妹妹的動作如此決絕。
埃莉諾仰起脖子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當啷，金杯滾滾落地。
她用力攥緊自己的吊墜，然後擡起頭大聲質問王：“母親——我到底要如何做，您才願意放過我、放過彌塞拉？”
她終於發現了，真正面臨必死危機的恐怕是彌塞拉。
她第一次回溯後並沒有在母親面前說過任何“我要做王，我要成為王女”或者類似的話。
前世的埃莉諾平安無事，但前世的彌塞拉卻死在了成為王的路上。
【母親從未有過將王位交給彌塞拉的想法】
所以伊娃才會遲遲不給彌塞拉統領軍隊，還將她放縱成這副模樣。
但為什麽呢？為什麽啊！
如果伊娃屬意的人另有其人又為何要把姐姐養得心大！她到底有什麽樣的糾結和理由！？
她悲傷地捂住胸口，奇異地發現這次中毒的痛感與之前截然不同。
明明都是毒酒，這次的毒酒入喉以後並沒有激起太大的痛楚，只有一種嗆人的苦澀。
她喝下去後四肢僵硬發冷，但喉嚨是幹澀的，沒有溢出大量血液。
“因為...我沒有時間了啊，埃莉諾。”
王低下頭，貼著她的額頭輕聲說：“放心吧，我也、”
也什麽？伊娃沒有解釋的意思。
她只是擁抱住女兒貼了一下，然後就抽回手看向了在旁邊嗷嗷哀嚎的彌塞拉。
伊娃看向另一個女兒的眼神只剩一片空虛。
“你不是想要軍隊嗎？我明天就交給你。”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求求你、求求你母親——救救莉莉啊啊啊啊——”
不要這麽說....也不要這麽哭啊。
埃莉諾無力地倒在地上，她能感覺到彌塞拉嚎啕大哭地摟緊了她，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臉上。
不行的，彌塞拉。
你的回答全錯了。
而我的回答...恐怕也一樣。
埃莉諾捏緊吊墜，讓花瓣刺破掌心，帶走她最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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