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謀劃

關燈
第19章 謀劃

#“阿燃,我從小就知道,這世上的骨肉親情遠沒有共同利益來的可靠。”#

第二日,蘇景和赫連祟接連出現癥狀,赫連祟只好命令軍隊暫時駐紮於徐州城內,盡管如此,鼠疫還是如狂風般席卷而來,沒過多久,北齊的士兵就接連染上了鼠疫。

深秋的徐州城彌漫著艾草焚燒的苦澀氣味,染病的士兵都被集中隔離起來,赫連祟征集了徐州城所有的大夫,所有未染病的士兵和奴婢都按需守在各個宮殿,每日熬煮藥材、焚燒艾葉、處理患者衣物……漸漸的,鼠疫的感染範圍越來越大,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藥棚前排起長隊,可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多,每日都有屍體被擡出,裹著草席丟進焚坑。

蘇景的病情反反覆覆,脖頸處的腫塊已經發紫,高熱讓他大多數時候都昏沈不醒。赫連祟派來的大夫每日診脈,灌下去的湯藥卻像是石沈大海,不見半點效用。

直到一個月後的深夜,蘇景難得清醒了片刻。

褚亦燃日日守在身旁,見他睜眼,忍不住欣喜道:“殿下可感覺好些?”

“嗯……”蘇景低低的應了一聲,卻仍神情懨懨。

“殿下知道赫連祟的腫塊起在哪裏了嗎?”褚亦燃輕笑起來,聲音裏帶著促狹,“腹股溝——他現在連路都走不了,疼得直罵人。”

蘇景蒼白的唇角微微揚起,兩個人一起笑出了聲,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可笑著笑著,蘇景又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褚亦燃的笑意僵在臉上,聲音發澀:“殿下不會死吧?”

蘇景搖搖頭,勉強壓下咳意,輕聲道:“我答應過你,我會帶你回家的,阿燃。”

他示意褚亦燃靠近,讓他低頭蹲在床榻邊。接著,一雙手從帷帳中伸出,指尖蒼白消瘦,卻穩穩地握著一支銀素簪子。

褚亦燃一怔——他認得這支簪子,蘇景一直戴著,從未離身。

蘇景將簪子在一旁盛著草木灰的盆中浸了浸,又輕輕插進褚亦燃的發間。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阿燃,你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嗎?我母家姓沈。”

“記得……”褚亦燃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麽。

“這一帶都產鹽,行商者又免不了走動,若是運氣好……”蘇景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或許可以打聽到我那個素未蒙面的舅舅。”

他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明日你去幫忙采買藥材,趁機打聽一番——瑯琊沈氏,販鹽起家,或許會有商戶識得他們……”

褚亦燃握緊了拳,重重點頭。

蘇景微微閉眼,又重新躺了回去,似乎耗盡了力氣。

——

過了十一月,徐州城的冬日來得又急又冷。

褚亦燃將幾枚銅錢塞進守門小廝的掌心,小廝掂了掂分量,側身讓出一條縫。他混在采買藥材的隊伍裏出了行宮,寒風迎面刮來,刺得臉頰生疼。

街道上空蕩蕩的,商鋪大多緊閉門戶。偶有行人,也都以紗巾蒙面,步履匆匆。褚亦燃連問了幾家藥鋪,掌櫃們不是搖頭就是擺手:“小哥莫打聽了,如今城門都封了,哪還有人敢亂走動?”

一連半個月也沒打聽到瑯琊沈氏的任何消息,蘇景的病情也未見好轉,褚亦燃不免有些氣餒。

這天,在街邊的商鋪轉悠到傍晚,褚亦燃走進一家尚在開門的酒肆,屋內炭盆燒得正旺,他抖落肩上的雪,要了碗熱湯面。

“小二,向你打聽個事情,你可知道瑯琊沈氏?”

跑堂的還沒答話,鄰桌忽然傳來"啪"的一聲——有人放下了筷子。

“你是誰?”清脆的女聲響起,“打聽瑯琊沈氏做什麽?”

褚亦燃轉頭,看見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她裹著件半舊的棉襖,盡管以紗覆面,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警惕地盯著他。

“家中有故人托我尋親。”褚亦燃摘下頭上那支銀素簪子,“姑娘可認得這個?”

姑娘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一把奪過簪子,指尖發顫:“這……這不是我姑姑的嫁妝嗎?”摸著上面的印記,她突然紅了眼眶,“這裏的'沈'字,是我祖父親手刻下的......”

褚亦燃遞給了她一個帕子:“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沈箬清,”沈箬清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支銀簪,眼中似有淚光閃動,“這支簪子怎麽會在你手裏?”

褚亦燃壓低聲音:“它的主人如今被困在行宮,病得很重。”

“行宮?”沈箬清臉色驟變,“你是說...那位南蘇的...”

"噓。"褚亦燃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沈箬清會意,匆匆結了面錢,帶著褚亦燃穿過幾條積雪的小巷,來到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客棧。推開門時,炭火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裏坐著個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正在翻看賬本。

"爹!"沈箬清聲音發顫,“您看這個...”

那男子擡頭,目光落在銀簪上時,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

當晚,蘇景難得清醒,正靠在床邊閉目養神,忽然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褚亦燃,但比平日急促許多。

"殿下。"褚亦燃推門而入,眼中帶著掩不住的喜色,"人找到了。"

蘇景的手指微微一顫。

原來蘇景的舅舅沈濟帶著女兒沈箬清數月前到徐州談生意,正趕上北齊攻城。父女倆被困在城中,又遇上鼠疫封城,這才滯留至今。

"真是天意。"蘇景輕咳兩聲,”阿燃,今天把脈的時候大夫和我說赫連祟的病情已經見好了,如今鼠疫有所控制,怕是等到開春他就會啟程燕京了……“

褚亦燃點點頭:”我明白的殿下。“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又過了半個月,褚亦燃趁著深夜,引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宮人"進了蘇景的寢殿。

"景兒……"沈濟聲音發顫,渾濁的眼裏湧出淚水,"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臨終前,還攥著你娘的畫像,我們都以為你娘進了宮會過上好日子,不成想年紀輕輕就……"

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道嘆息,沈濟懷中掏出一個裝滿銀錢的包袱:"舅舅也幫不了你什麽,這是舅舅的一點心意,在北齊手底下定是不易的,你且拿著。"

蘇景隔著帷幔看著沈濟,眼見他從初進門時的老淚縱橫到現在的冷靜理智,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多謝舅舅好意,先喝口茶吧,“蘇景指了指桌上的茶盞,“舅舅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沈濟低頭喝茶,渾濁的眼睛轉了轉:“唉,能有什麽打算呢……如今天下不太平,眼看臨近年底,徐州也要解封了,只帶你表妹回瑯琊老家躲躲戰亂罷了……”

一番話下來,只字沒有提到蘇景。

沈濟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了,還特地帶了些銀錢過來。畢竟他這個外甥如今自身難保,別牽連到他和女兒就謝天謝地了。

蘇景安靜地聽著,他原本也沒有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舅舅有太多指望,只是輕笑一聲道:“舅舅可知道臨淄一帶最近起了一支反抗北齊的民兵?”

沈濟臉色驟變:“……這些征戰之事,我一個商人——”

“他們的勢頭正猛,短短半個月便占領三城,只是勢力分散,缺一些銀錢資助……”蘇景攏了攏衣袖,“舅舅何不略出些力,若他們能成事,自然會奉舅舅為座上賓,如若不成,借此拖住赫連祟的軍隊,我也可與他們裏應外合,由此脫身……”

蘇景的聲音帶了一□□惑:“我若能回到南蘇,將來也不會少了舅舅的好處……”

“呵……”沈濟輕哼一聲,沒了那些親情寒暄,露出了商人的本性,“你說的容易,可一旦失敗,咱們全家老小的命還保得住嗎?我又何必拋棄眼前的安穩生活,去冒這個險呢?更何況——”沈濟直直地看向蘇景,“景兒,你在南蘇的境況也十分堪憂吧?”

自從上次褚亦燃和沈濟說了前因後果,沈濟早就托人打聽過了蘇景這些年的境況——

一個不受寵的晦氣皇子,如今又被送到北齊為質,就算回到南蘇又有什麽前途呢?

見沈濟如此精明,蘇景反而笑了起來:“哈哈哈……舅舅果然是個聰明人。”

“那我就和舅舅談談其中的利害,”蘇景話鋒一轉,“臨淄距此三百裏,赫連祟鞭長莫及,就算最後起義失敗,舅舅這些年的積蓄不少,可走水路直接回瑯琊,又有誰會為難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呢?倘若事成,若民兵控制了鹽道,以舅舅的人脈,利潤翻個五倍不是難事吧?”

蘇景忽然傾身,燭光在他眼底跳動,他聲音輕柔得像毒蛇吐信:“如今時局動蕩,舅舅的生意沒少受影響吧?商賈地位低下,舅舅哪怕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表妹打算一番吧?”

沈濟喉結滾動,額頭滲出細汗,他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外甥竟然如此洞若觀火,三言兩語之間就抓住了事情的要害和他的軟肋。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良久,他咬牙道:“好!就按你說的做,不過你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沈濟離開時,蘇景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冰涼。

“殿下,”褚亦燃進了寢殿,“您和沈家舅舅談的如何?”

“他會按照我說的做的……”蘇景的病早就見好了,為了拖延時日,他對外一直佯裝出一副病重不起的模樣,此時他伸手掀開帷幔,帶著面紗從床上走下來,“畢竟我這個舅舅都這把年紀了,自然是受不了慢性毒的折磨的。”

褚亦燃一怔,低頭看向桌子上的茶盞:“這茶……”

“很失望?”蘇景走到桌旁,摩挲著沈濟剛剛碰過的茶杯,“阿燃,我從小就知道,這世上的骨肉親情遠沒有共同利益來的可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