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關燈
我曾經問過海泠, 你說了那麽多, 可還記得我一開始問的是啥?

海泠說,是啥?

我說我只想知道你和爺爺是怎麽認識的,結果你就開始跑馬了;跑了馬還不算, 還把我丟坑裏了。

海泠眨眨眼, 眼珠子一轉,似乎也想起了最初的問題。她扁扁嘴說,那,那, 那反正你現在也知道了嘛。

我說,這不一樣,這個認識不是那個認識——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哪個認識。

海泠說, 好吧。

於是她就開始講老高的事了。

她說,她最開始認識老高的時候,不止一次地懷疑——這小夥子,不會是讀書讀傻了吧?

我說咋了?

海泠說, 他說起話來就跟背課文似的。

而她認識的另一個愛背課文的男人是她爺爺。所以當時海泠總想, 看不出這小夥子年紀輕輕,殼裏面藏了個老學究。

海泠說, 她考上師範學院的時候,是那一屆的最高分。老鎮長親自幫她申了補貼,鎮上的親朋好友又熱熱鬧鬧地把她送上火車。大家送了大大小小一堆東西,吉祥話也說了一籮筐,說得海泠一路顛簸的時候, 還靠著車窗,一個人“嘿嘿嘿”傻笑。

她想之前的旅行都不算數,這才是她作為自己,邁向更大的世界的第一步。

她想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她就要有新的人生了。

——而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她新人生中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那個背課文的小高。

當時他就站在接站的人群裏,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身上的襯衣白得亮眼,像只迷茫的鷺鷥。

海泠看到他的下一秒,他也看到她了。他立刻朝她揮了揮手,笑咧著牙叫她的名字。

海泠走過去說,你怎麽在這兒啊?

小高一楞,短暫但明顯地思索之後,他很流利地說,有個同學要過來接他弟弟,喊我一起來了——他弟弟還沒看見,倒是看見你了。

說著他很自然地幫海泠提起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他說我送你去學校吧——反正橫豎是接人,就當完成任務了。

海泠一聽,立刻開心地說,好啊好啊。

——很多年後,她才從老高口中知道,哪有什麽同學的弟弟。

某個人是提前打聽了她們學校的報到時間,還有臨近幾天的列車班次,連著兩三天去車站等著,才把她給等來了。

我說這麽厲害的嗎?

海泠說就這麽厲害啊——不過當時我啥也不知道,就當自己撿了個便宜,就帶著他一起去學校了。

於是小高就順便把她的室友們給見了。

一個紮馬尾的姑娘說,這是你哥哥?

海泠說不是啊。

小高在旁邊不失時機地補充——是朋友。

發音標準,字正腔圓的“朋友”。

室友們就了然於心地“哦”了。

到後來開學了,小高一天天地打電話找海泠,她們也繼續“哦”,一起“哦”,用各種語調“哦”,心照不宣。

我說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海泠說就是因為她們不知道,才以為自己知道;而我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一直不知道。

我說不要繞。

海泠說我比較單純,光覺得這是個好人。

我說那你就不喜歡他?

海泠又扁扁嘴,“嘿嘿嘿”地笑著紅了臉——然後敲了我的頭。

喜歡還是喜歡的,但她有點不好說。

作為一個剛進城不久的鄉下姑娘,她想,萬一人家只是單純隨手順勢地做個好人,這可咋辦辦?

而且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他。她之前覺得他跟自己爺爺似的,是個動不動就背課文的老學究。然而現在她發現,除掉他背課文的那些時候,他給她講的許多事還是很有趣的——她想他大概也是個有趣的人。

但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有趣,萬一他嫌棄自己不有趣,這又咋辦辦?

在海泠尋思“咋辦辦”的期間裏,半個學期過去了,期中考結束了。小高在電話裏聽她說完這件事,說,那你這周末沒事了?

海泠說是啊。

小高說,那我們出去玩兒吧。

海泠一楞,說,去哪兒玩?

室友們本來在各幹各的,一聽見她這話,又齊齊“哦”了一聲;“哦”完之後她們各自提出了2-3個備選項,其中包括電影院、商場、公園、旱冰場等當時年輕人的熱門娛樂地點。

然而海泠說,我想去看看你們學校。

她說我還沒去過你們學校呢——你倒是來過我們學校了。

(我說又不是見家長,還一來一往的。海泠又敲我的頭了。)

於是那個周末,小高就來了她們宿舍樓下,帶她去他的學校。

這是海泠第一次走進大學——她印象中的大學。

她又有一種從小縣城到大都市的感覺了。

和她上的師範學院不一樣,這學校要大得多,開闊得多,連天空都顯得澄凈高遠;不管她轉向哪一邊,視線都可以沿著碧綠的行道樹,像球一樣“呼啦啦”滾出好遠。她走過操場和球場,還有廣闊的草坪和悠長的林蔭道;她看到三五成群的學生抱著書,或者騎著車,或者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說說笑笑。

海泠對我說,那時候她是真的覺得,學校裏的空氣都有種知識的味道。

小高領著她,繞著教學樓、圖書館,慢慢逛了一圈。走到半途的時候,天上突然掉起雪花來,雖然不大,但密密實實地落個沒完。於是兩人朝最近的宣傳欄一鉆,站在窄窄的檐下避雪。

海泠是在海邊長大的,從小到大見多了臺風,見過的雪花卻是寥寥無幾。她擡頭去望,伸手去接,要不是旁邊站了個人,她還想伸出舌頭來嘗嘗——

小高說你進來點,小心頭發濕了會感冒。說著他把海泠朝裏面拉了拉。

他說這雪太小了,沒勁,不值得為它感冒——要是下大點,咱們還能出去堆個雪人玩玩。

海泠“嘿嘿嘿”地笑了。她說,這裏真好,怪不得你想一直留在學校裏。

小高笑笑說,我原本想上的是另一所學校,那裏更好——但那個時候我沒考上,所以現在還要為了它繼續努力。

他說認準了的事,就算多花點時間,遲早也是要做到的。

海泠幾乎想都不想地脫口而出——“那我也要加油了”。

小高一楞,轉過頭來看她。

海泠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奇怪,但一時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她想了想說,那所學校在哪兒?

小高說,在北方。

他說那裏的雪可比這兒大多了,一腳踩下去,能淹到腿肚子;下完一夜,整個世界都是白的,要是起個早爬上頂樓去看,地面上一個腳印都沒有,屋檐和天空連在一起,就像天上的雲滿得堆到了地上。

海泠“哦”了一聲,看著面前小氣吧啦的鹽粒似的雪花,點點頭。

世界這麽大,有更好的學校,更美的雪景——她想再多去一些地方,再多看一些東西。

她又想到那個人了——他一定看過更多的雪。

短暫的相處中,他極少對她描述自己見過的東西。也許他是對那些東西習以為常,覺得沒什麽好說;也許他是覺得浪費時間——就算說出來,她也無法想象,無法理解。

這個世界曾經以各種綺麗的姿態美過;有各種精靈神怪花天錦地地來過——然後他們又被歷史碾碎,化作不會說話的塵埃。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海泠都對此感到惋惜。她想,許多神靈靜悄悄地死去,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

——但這樣靜靜死去的,又何止是神靈?

海泠想,自己確實還要繼續加油——即使看不到過去,至少要看到未來。

旁邊的人突然笑了兩聲,演技浮誇的笑聲。

小高轉過頭對海泠說,下次……我們去北方看雪吧?

海泠很自然地說,好啊。

她回答得太快,太理所當然,面前那個想法很多的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海泠又說,下次是什麽時候呀——你別是隨便說個“下次”來騙我吧?

小高急忙擺擺手說,沒有沒有,我以為你不會答應……

海泠很奇怪地說,為什麽不答應?

她說我以前活得太封閉了,現在有好多地方都想去,有人能跟我一起去,那可太好了。

小高看著她,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在熱水裏泡化的黑砂糖。

他說,你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我們來計劃一下。

我說,你們這就算是……那個認識了?

海泠說,不然還要哪個認識?

我說,就沒有什麽……明顯一點的認識?

海泠說,老高這輩子最明顯的認識,是他考上他心目中的學校的那天,騎著自行車來找她。

他站在海泠宿舍樓窗下喊她的時候,她的室友們又心照不宣地“哦”了一聲。

海泠披著頭發跑下樓去,看到他扶著車把“呼哧呼哧”地喘氣,額上的汗水把頭發都打濕了。

小高說我終於考上了,可以去那裏念研究生了!

海泠說恭喜恭喜!

小高說,所以下半年……我就要去那個城市上學了。

海泠停了停說,嗯。

小高說,那你,那你——

他說那你今天來我家吃飯嗎?

這話題轉得太快,海泠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高說,我跟爸媽講了,他們說那你啥時候來家裏吃飯吧;我想今天就不錯,正好我也考上了——

海泠說,等等等等——你跟你爸媽講了啥?

小高說,我跟他們講……你是我喜歡的姑娘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和往常一樣笑咧著牙,皮膚在初夏的太陽裏泛出光來。

所以那之後的很多日子裏,海泠一想起他,都覺得心裏落進了一塊夏日的陽光。

我說然後呢?

海泠說,然後……我就跟他回家去了啊。

然後小高去那個雪很大的城市上學了。

然後海泠也畢業了,幫她提箱子來學校的人又幫她提箱子回家,和她一起見了奶奶和姑姑。

然後他們一起去了那個城市。小高繼續學業,海泠也順利地找到了一份小學教師的工作。

再然後,我爸爸就出生了。

我說,你們那時候真好,遇到了就是一輩子。

海泠說,不是那個時候好,是那個人好;不管我在哪個時代遇到他,只要他還是他,我還是我,那我們肯定也是一輩子。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

我說,那你之前對他說,你也要加油了是什麽意思?

海泠說,他那麽努力地朝前走,我當然也要跟上啊。

她之前的大部分時候,總是跟在別人後面;而走在前面的人是爺爺也好,爸爸也好,是話不多的外國人也好——他們都極少會回頭來看她。

而對於小高,她不想跟著,她要和他並肩走。

海泠說,我一開始覺得他像我爺爺,後來發現他和我爸爸一樣,也是心裏裝了一個小世界的人;他的世界比外面的有趣得多,所以他常常走不出來。

海泠說,不過還好,他和爸爸還是不一樣的。

我一開始沒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問了之後,海泠也不說,只是笑,紅著臉笑,就像那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小高的心裏也有一個小世界,海泠也在他的世界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