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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BlAckGuERin(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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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BlAckGuERin(三)

床邊臺面的鬧鐘連響幾聲,半夢半醒的布蘭溫習慣性側身將它按停,又閉了一會眼睛才緩緩睜開,看著頂端的純白色紗帳微微入神緩解尚未驅散殆盡的困意。

他下床赤腳踩著柔軟的地毯去拉開窗幔,晨曦的一寸寸微光透過玻璃映射進來,他眺了須臾依舊灰蒙的天,轉身打開房門。

女傭提著他昨夜挑選的衣服等在走廊,衣料已經提前熨燙,掛著衣架用防塵袋罩著。他拿進屋,一如既往不需要外人伺候,他穿上襯衫,扣上襯衫夾,在換西褲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

他又長高了。

這套定制是一個月前送來的,布蘭溫為自己的身高感到詫異,沒有想到能長那麽快。他不打算換了,整理衣著後走出房門,等候的女傭也一起跟上。

他系著袖扣,說:“打電話約斯蒂芬先生上午十點上門,我的衣服要重新量身定制。”

“是,少爺。”女傭應聲,離開前說,“今日早晨不下雨,夫人在花園用餐。”

“嗯。”

布蘭溫下樓獨自朝別墅前的花園走去,他一眼就望見擺設在草坪上的桌椅和寬大的遮陽傘,坐在底下享用早點的公爵夫人奧莉維亞和公爵阿爾弗雷德正是他的母親和父親。

奧莉維亞·霍蘭德是霍蘭德伯爵府的大小姐,因為政治原因而嫁給了格林家族的繼承人。

“早上好,我的寶貝。”奧莉維亞曾是貴族世女中數一數二的美人,如今四十歲的年紀仍舊明艷靚麗,尤其是披著的一肩漂亮的金色長發,太招惹周圍的視線,看見她就會不由自主的註意著她。

可惜布蘭溫沒有遺傳奧莉維亞閃閃惹人的優點,他隨了父親阿爾弗雷德,擁有栗色的頭發和一雙碧眼。

這也是阿爾弗雷德在布蘭溫出生後一直遺憾的地方,因為在愛上奧莉維亞這個人以前,他先愛上的是妻子的發。因此奧莉維亞時常安慰她的丈夫,“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在意,況且栗色很溫柔,布蘭溫長大了一定是一個溫柔的孩子,和你一樣。”

阿爾弗雷德無可奈何,他更希望孩子像妻子一些,除了模樣外,還有性格。

布蘭溫走近餐桌,服侍就餐的女傭拉開了一張椅子,他坐下說:“早安父親,早安媽媽。”

阿爾弗雷德輕輕“嗯”了一聲,用手帕擦拭嘴唇,顯然已經就餐結束。中年的格林公爵依然很年輕,看上去似乎才三十歲,或許是出於喜歡健身的緣故,他認為擁有一個健康的體魄也是一份財富,“馬修匯報了昨天的事情,同時我也收到來自赫特家族的生日宴會請柬。我在考慮,不如你替我出席,也算是給了赫特先生一個面子。”

布蘭溫捉著湯勺的手一頓,他從未代表格林家主出席任何宴會,聞言感到意外,他認為父親的決定應該更慎重一些,“我,合適嗎?昨天沒有直接答應約翰,是出於家族和正值敏感時期,我以為不要給父親添麻煩才好。”

作為父親,並且殷切期盼孩子有足夠能力繼承家族事業的阿爾弗雷德怎麽會不了解自己唯一的兒子,他清楚布蘭溫的詢問不是謹慎,而是不自信,他必須對孩子表現出肯定的態度,“十五歲了,正是慢慢開始接觸家中事務的年紀,一個小小的生日宴而已,你只要到場與赫特先生打個招呼,他一定不會為難你。”

布蘭溫明白父親是在鼓勵他,可是格林的姓氏壓在他的肩頭,他的一言一行在外人眼中不能有任何的失誤,否則會給家族帶來麻煩。

奧莉維亞深知兒子退怯的原因。從能夠記事起,所有人都將布蘭溫視作家族未來的繼承人,“承擔家族興旺的責任”致使他在同齡人中與眾不同,心智過早的成熟,思想也格格不入,不僅性格有些孤僻,由於常年無端的壓力,使他在面對關乎家族的一切事情時,處理方式上變得畏首畏尾。

“你父親說的對,寶貝,”奧莉維亞倒上一杯牛奶,說,“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宴會,放松一點,如果同學的一個生日派對都能使你退縮,那以後等你長大了,真到了需要你替你父親分憂的時候,你要怎麽辦?”

一杯牛奶遞進了布蘭溫的眼前,他對母親說了一聲“謝謝”,同時也在思考。

“你太謹慎也顧慮太多,”阿爾弗雷德看穿兒子的心思,微笑地說,“你換一個角度去思考它,趁著你現在年紀尚小,會有許多試錯的機會。別怕孩子,你父親從來不怕麻煩。”

布蘭溫握著杯,唇角微微揚起,也回以了很淡的笑,“我知道父親不怕麻煩。”

他擔心的是自己會添麻煩。

“所以你還在憂慮什麽?”阿爾弗雷德退開身下的椅子,起身把西裝外套的鈕扣系上,準備要出門,“布蘭溫,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父親,保護你是我必須盡到的義務,你不必害怕任何事,即使搞糟了,還有我。”

布蘭溫也要站起來,雙唇翕動,阿爾弗雷德出聲制止了。

“國王約見,我要去一趟白宮,我們晚上再聊。”

“嗯,您去吧,路上小心。”

*** ***

馬修正在對著鏡子處理冒頭的胡茬,畢竟小少爺今天要前去參加同學的派對,身為貼身保鏢的他理應註意自己的形象,不要給少爺丟臉。

格林莊園占地四千五百英畝,安保和家仆足有一百餘人,平日負責莊園安全和內外的打理,一小部分被允許在一樓住下,是特設的員工房間,離廚房很近,方便他們更好的服務主人。

衛生間是男女隔開,馬修聚精會神地刮著胡子,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古怪的驚嘆,他聽聲音就知道誰來了,依舊忙著手裏的事,沒有功夫搭理。

是賈爾斯·維恩,一戰時同一個團的戰友。

“今天少爺有‘戶外活動’,真稀奇。”

馬修沒接聲,沖洗幹凈下巴後,轉頭看見賈爾斯抱臂,穿著一條深色背心和長褲,側身傾斜抵著門框,一副打聽消息的模樣。

“一個同學的生日派對,應該是不需要格外的人手。”

賈爾斯吹個口哨歡呼,因為他今天休假,在沒有出行任務的情況下,他是可以外出的,但如果雇主需要,那麽假期要延遲或者泡湯。

“別高興的太早,”馬修拿毛巾仔細擦著濕漉漉的臉,“還要看少爺那邊。”

賈爾斯篤定說:“跟著少爺五年了,我太清楚他的行事作風,出門幾乎沒帶過兩個以上的保鏢,這次也不例外。信不信,我們打賭,就賭一周的薪資。”

“一周薪資30鎊,”馬修把毛巾掛上墻壁的鉤子,知道這家夥在打他還沒拿到手的工資的主意,勾唇笑說,“我不會上當的。”

賈爾斯聳聳肩,從老夥計身上賺出門瀟灑的錢是沒戲了。

“你要是需要錢,我可以借給你。”馬修出去之前,在門口停下腳步。

他瞧著比自己年輕十來歲的賈爾斯,個頭比他高,背心露出的兩條胳膊看上去就充滿著力量,長相還挺英俊,有女朋友並不奇怪。

賈爾斯察覺馬修投來的眼神不對勁,“沒有姑娘會看上脖子有一道疤的男人。”

“你在解釋什麽?”馬修覺得很好笑。

“快去廚房拿你的工餐,別餓著肚子跟少爺出門。”賈爾斯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找借口催促馬修離開。

“少爺有鋼琴早課,不急。”馬修說著,已經走出衛生間了。

賈爾斯對著鏡子裏自己嘀咕一句,“他真是年紀大了。”

他盯著斜過脖頸的刀疤,漸漸陷入了回憶裏。

*** ***

學校休息,布蘭溫的校外課程會安排在家中,各界名師均由奧莉維亞精挑細選,沒有哪位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越來越優秀,何況布蘭溫還是格林家的繼承人。

大廳壁畫上的時鐘響了,擊劍課結束,布蘭溫換上今晚出席的西裝,馬修已經把汽車開在樓下等待,車的後座放著公爵夫人備好的登門禮物。

約翰·赫特的父親是個商人,做葡萄酒生意的,頗有些資產,在商界算是小有名氣。

布蘭溫心中有數,約翰邀請他參加生日宴是另有目的,其可能是他的父母教唆的,畢竟他和約翰的關系並沒有那麽好。

路程需要一個小時,抵達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赫特宅邸的大門前停滿了汽車和馬車。馬修喜歡汽車帶來的便利,同時也苦惱泊車的問題,他坐在車內張望,試圖尋找到一個位置,一個服務員打扮的男人朝車的方向走了過來。

“晚上好,請問是哪位?”服務員彎下腰,對著車窗裏詢問。

馬修亮出了羅沃爾·赫特送給公爵的邀請函,“找個容易出入的停車位。”

服務員眼風掠過,立刻哈腰恭敬地說:“原來是公爵大人,羅沃爾老爺囑咐過,特意給大人留了位置,請您動車隨我來。”

泊車後,服務員引著布蘭溫和馬修往府中走,在大門處交上邀請函和禮物,步進一樓大廳,亮如白晝的環境令布蘭溫的眼睛產生不適。他微微瞇眼緩和,短促之間,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笑瞇瞇地朝他伸手。

“您好,格林少爺。”

羅沃爾·赫特臉型渾圓,鼻梁塌,笑著的一雙眼睛如同竹葉,大概是出於常年喝酒的緣故或者是中年發福,西裝掩蓋不住圓鼓鼓的肚子,將紐扣撐緊了。

布蘭溫發現對方的眼珠子在左右幾不可查的晃動,他握過肥厚的手掌,“你好,赫特先生。”

“您的父親,”對方一頓,或許是知道接下來問的問題並不好,不過依然問了,“阿爾弗雷德公爵沒有來嗎?”

布蘭溫松手,“赫特先生找我父親是有什麽事嗎?”

羅沃爾尷尬一笑,緩解氣氛說:“聽聞過公爵政績,以為有幸能見他一面。”

“那令赫特先生失望了。”

“不不不,少爺能來,我府上蓬蓽生輝,約翰知道您來了,一定會高興壞的。”

馬修與賈爾斯一起受公爵雇傭,在少爺身邊跟隨五年,他見多了阿諛奉承的場面,從不屑到習以為常的不露聲色,只在心底默默腹誹兩句。

布蘭溫想要擺脫羅沃爾,再聊下去,這個商人就該問他關於金絲雀碼頭船位拍賣的事了,“約翰在哪?他說等我來找他,要給我看一樣東西。”

“他在花園裏,”羅沃爾納悶他的兒子什麽時候和公爵家的少爺關系那麽好了,“我陪您過去。”

“不用,你可以去招待別的客人,我自己來就行了。”布蘭溫不給對方往下接話的機會,旋身向客廳最裏面的後門走去。

他以為可以躲開麻煩,不料客廳中三兩成群的男女舉著酒杯緩緩聚過來,將他攔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自我介紹起來,他忙著敷衍地打著招呼,腳步動彈不得。

馬修趕緊張臂護著少爺,他沒見過這種場面,也許是從前出席的宴會都有公爵同行,那些政客和商人只把少爺當成孩子來看待,因此沒有出現現在這種情況。

也或許,是拍賣的東西太過炙手可熱。

布蘭溫和馬修的想法相同,他在保鏢的幫助下終於遠離了上前打聽拍賣消息的男女。花園內亮著電燈和煤油燈,長方形的餐桌上還擺放了燭臺,將裝點過的景色烘得十分明亮。孩子們穿梭其中,陪同的大人則落座席位,圍在一張圓桌侃侃而談。他站在臺階前,眼神掃過賓客,然後步下階梯沿著附近的花壇,躲去了稍微晦暗的一角,打算待半個小時就離開。

“要用點什麽,我給您端來。”下課後他們就出發了,途中沒有吃過任何食物,馬修開始擔心少爺會餓肚子。

布蘭溫認為自己不能光站著,這樣與在場的賓客顯得迥異,他不餓,但馬修不一定,“隨便拿些。”

他看著馬修走開,徘徊在琳瑯滿目的食物當中,沒過一會,他聽見了近處的爭吵聲。

“我是你們老爺請來的貴客,我要求你從餐車拿一份餐點給我,怎麽了?”女士起立,伸出圈戴著一條珍珠鏈子的手,欲要把餐盤的蓋子掀開。

那名男傭的態度很奇怪,極力勸阻著女士,“這份食物是專門為格林少爺烹飪的,您不能碰。”

馬修夾羊排的動作一滯,目光投向男傭,打量的同時放下了夾子,端著餐盤往少爺的方向走,並且步履逐漸加快。

還差幾步,女人突然尖叫起來,人群中一聲“炸藥”驟然炸開。

布蘭溫懵了,眼睜睜看男傭從外套的內側口袋掏出一把槍,擡起瞄準他。緊接著耳朵充斥著槍聲和爆炸聲,他被及時趕來的馬修撲到草地,用身體為他抵擋了爆破襲來的沖擊力和熱量。

他的聽力消失,腦子在短暫的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意識也在熱浪中變得模糊。他眼神怔楞地瞪著滿臉是血的馬修,殷紅的血水溢出發根,順著額頭低落在他的眼角,他忘記了眨眼的本能,仿佛靈魂離體。

槍聲依舊一聲接著一聲,呼救和哀嚎響徹花園。

馬修手掌撐地,一只胳膊支撐著起身,一瞬間爆炸噴湧而出的氣焰灼傷他的背部,他痛得幾乎沒有了知覺,只感到無限的疲憊在體內蔓延,每動一下都非常吃力。

在風中燃燒的火光忽明忽暗,像巨大的鬼魂,籠罩和吞噬著地上因為疼痛而不斷打滾的賓客。馬修扶起受驚的布蘭溫,陡然出現的殺手扣動扳機,兩發子彈近乎同一時間脫膛射出。殺手應聲倒下,馬修的脖子也被打穿,血淋淋的碎肉迸裂,濺去了布蘭溫的黑色外套。

馬修仰面倒地,血如泉水似的湧出口腔,他仍然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拿,拿槍……”

布蘭溫陷在恐慌裏,脫離掌心的手槍就滑落在他的眼前,他遲鈍地傾身去撿,一枚子彈擊中他單薄的左肩。他沖著染血的草地栽下去,受傷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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