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前塵篇】出使天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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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前塵篇】出使天璇（4）
一個多月後，從大遼傳來消息，經群臣共議，糧貿不可免除，令天璇即刻啟程。
此時，聚集在王城的流民百姓越來越多，且分成了兩股勢力：一是破廟附近還沒有被黑血病感染的正常人，那幾船糧食經不起消耗，米面吃緊，他們每日就靠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口糧過活，除去流民，另有隨行三千仆從，人人一張嘴，溫幼晴活似個牲口，每天兩眼一睜，滿腦子便只剩下尋找食物。
其二，便是瘋子窩。
那日從破廟外帶回的乞丐茍延殘喘了三天，藥石無醫，姜太醫束手無策，只能施針以減輕他的痛苦。三天之後，那乞丐不僅自己咽氣，還傳染了七八個伺候過他的下人，溫幼晴嚇得立刻把他的屍體、用過的被褥、器皿統統焚毀，然後傳染上的下人也被圈禁。
當初就是因為害怕傳染，十三堅決不肯讓瘋子窩的人湧到酒樓附近接受救助，溫幼晴應允了，所以，他只隔三差五地派人送些口糧過去，扔到門外就趕緊走，一眼不許看，一刻都不許逗留，送了幾日，溫幼晴心裏便直發怵，深覺這舉措和讓他們自生自滅有什麽區別？
不就是等死？！
而果不其然，此後那瘋子窩徹底成了瘡窩、毒窩、血窩、死人窩……
幾乎所有人都被傳染了，只是身體壯弱不一，沒死的人裏，跑得動的故意亂跑想傳染給別人，跑不動的就癱倒等死。
天太冷了，屍體硬得像塊臭石頭，狗都下不去嘴。
對於亂跑的病人，天璇護城衛在大街上杖斃了幾個，一概打得腦漿迸濺，遍地血花。而調糧一事，溫幼晴又提醒過幾遍，卻時機不巧，撞上了天璇王上薨逝。
王宮哀聲遍野，天璇重視宗教，喪葬法事馬虎不得，時值新王即位，傅月升自己忙得不可開交，三催四請之下，在接見溫幼晴時，他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暧昧起來。
——他既沒動作，也不表態。
此時，隨行的大遼仆從每日看著自己的口糧減少，生怕自己被餓死，不免怨氣叢生。溫幼晴顧不得他們，這些都是大遼人，大不了幾艘船全載回去，輕易死不了。
這天溫幼晴死活睡不著，他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後半夜的時候，思慮逐漸焦灼，又覺一股憤懣不平的怨氣縈繞心頭，隨即跳下床，他咚咚咚地跑下樓，燒水做飯的仆從都沒有醒，樓道內一片寂靜，溫幼晴忽然聽見從下而上的腳步聲，輕巧而緩慢。
以往這酒樓人聲鼎沸，鬧得溫幼晴渾身發麻，而這一瞬間，聲音都被抽走，幽靜得發冷。
斜眼望去，一簇火光從樓道木梯旁映了上來，溫幼晴開口道：“你怎麽大晚上的不睡覺？”
十三托著燈盞，右手籠住火，邊上樓道：“別去了，殿下。”
溫幼晴立刻道：“你知道我要去哪裏？你特意候在樓下，就是為了說一聲，叫我別去嗎？”頓了頓，又狐疑地問道，“十三，你是不是也覺得我……”
這段時日，要說完全對他沒有埋怨的人，似乎只剩下了十三。這碩果僅存的一個忠心下屬，成了他心頭時時刻刻懸著的一塊大石，焦頭爛額的時候，他也不忘要去關照一下，試探一下，在外人看來，他現在是多疑多心，又隱忍不發，倒顯得有點神經質了。
燭苗躍動，十三站住不動，擡頭道：“嗯？什麽……外面我已經巡視過一圈，天寒地凍，您當然不用再去。”
溫幼晴暗暗舒了一口氣：“那好，你陪我去個地方。”
兩人一拍即合，還未下樓，一個冷冷的聲音從上飄下：“你們兩個，要背著我偷偷摸摸地去哪裏？”
溫幼晴一僵，回頭直直望上去：“六哥，我想去哪裏，要去哪裏，不用向你報備吧？”
溫旭十指交叉歪靠著欄桿，說：“哦，那我問你旁邊這個，十三，來，同我說說，你和殿下要到哪裏去？”
他那語氣，同招貓逗狗無異，溫幼晴瞬間神色凝重。溫旭是因收到大遼的小信才和溫幼晴對峙，信上那一句“你七弟任性浮躁，心智幼稚，難顧大局，還需你多指點，免他誤入歧途”，讓他真是一見難忘，竊喜非常。
見十三不答，溫旭越發興奮了，他笑著走下來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是要去碼頭對不對？十三，七殿下他耍小性兒要和父皇鬧不痛快，你不勸著他，怎麽反而煽風點火呢？”
聽到“煽風點火”，溫幼晴渾身一陣陰冷。
這個月來，底下人抱怨也就罷了，但溫旭每天山珍海味，鶯歌燕舞，災病完全沒有影響他，他抱怨個什麽勁兒？
還危言聳聽地煽動仆從憎恨自己？溫幼晴冷笑道：“耍小性和父皇鬧？人命關天，你都看不見嗎？你故意這麽說，不就是為了把我做的統統打成胡鬧，好搬出父皇的話壓我？還有，以後你有什麽混賬話，直接沖我來，少拐彎抹角地為難十三！”
“到底是誰為難他？他不勸你，就是幫兇，你以為父皇會放過他？”
一瞬間，溫幼晴驚覺自己竟有些理虧，楞了一下，又忙道：“你們不為難我，我又何必要為難十三？”
十三接口道：“好笑，我才不為難呢。”
溫旭一聽，怒極反笑：“好啊，你們都不為難，就剩我為難了？我再問你一句，父皇的話，你聽是不聽？”
“……”
溫幼晴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臉上微微抽搐，良久，他一把抓住十三的手，發狠似的轉身就走，室外寒風似刀，鉛雲低垂，竟飄起了一片片雪花。溫幼晴心肺灼似火燒，冷熱一相交，痛覺分外明晰地蘇醒過來。
他腳步混亂虛浮，一個聲音在腦海掙紮欲出——那就是，不聽！
他又不怕死，為什麽要聽？
已經聽了十七年，就此結束豈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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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聚集在王城的流民百姓越來越多，且分成了兩股勢力：一是破廟附近還沒有被黑血病感染的正常人，那幾船糧食經不起消耗，米面吃緊，他們每日就靠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口糧過活，除去流民，另有隨行三千仆從，人人一張嘴，溫幼晴活似個牲口，每天兩眼一睜，滿腦子便只剩下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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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就是因為害怕傳染，十三堅決不肯讓瘋子窩的人湧到酒樓附近接受救助，溫幼晴應允了，所以，他只隔三差五地派人送些口糧過去，扔到門外就趕緊走，一眼不許看，一刻都不許逗留，送了幾日，溫幼晴心裏便直發怵，深覺這舉措和讓他們自生自滅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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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果不其然，此後那瘋子窩徹底成了瘡窩、毒窩、血窩、死人窩……
幾乎所有人都被傳染了，只是身體壯弱不一，沒死的人裏，跑得動的故意亂跑想傳染給別人，跑不動的就癱倒等死。
天太冷了，屍體硬得像塊臭石頭，狗都下不去嘴。
對於亂跑的病人，天璇護城衛在大街上杖斃了幾個，一概打得腦漿迸濺，遍地血花。而調糧一事，溫幼晴又提醒過幾遍，卻時機不巧，撞上了天璇王上薨逝。
王宮哀聲遍野，天璇重視宗教，喪葬法事馬虎不得，時值新王即位，傅月升自己忙得不可開交，三催四請之下，在接見溫幼晴時，他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暧昧起來。
——他既沒動作，也不表態。
此時，隨行的大遼仆從每日看著自己的口糧減少，生怕自己被餓死，不免怨氣叢生。溫幼晴顧不得他們，這些都是大遼人，大不了幾艘船全載回去，輕易死不了。
這天溫幼晴死活睡不著，他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後半夜的時候，思慮逐漸焦灼，又覺一股憤懣不平的怨氣縈繞心頭，隨即跳下床，他咚咚咚地跑下樓，燒水做飯的仆從都沒有醒，樓道內一片寂靜，溫幼晴忽然聽見從下而上的腳步聲，輕巧而緩慢。
以往這酒樓人聲鼎沸，鬧得溫幼晴渾身發麻，而這一瞬間，聲音都被抽走，幽靜得發冷。
斜眼望去，一簇火光從樓道木梯旁映了上來，溫幼晴開口道：“你怎麽大晚上的不睡覺？”
十三托著燈盞，右手籠住火，邊上樓道：“別去了，殿下。”
溫幼晴立刻道：“你知道我要去哪裏？你特意候在樓下，就是為了說一聲，叫我別去嗎？”頓了頓，又狐疑地問道，“十三，你是不是也覺得我……”
這段時日，要說完全對他沒有埋怨的人，似乎只剩下了十三。這碩果僅存的一個忠心下屬，成了他心頭時時刻刻懸著的一塊大石，焦頭爛額的時候，他也不忘要去關照一下，試探一下，在外人看來，他現在是多疑多心，又隱忍不發，倒顯得有點神經質了。
燭苗躍動，十三站住不動，擡頭道：“嗯？什麽……外面我已經巡視過一圈，天寒地凍，您當然不用再去。”
溫幼晴暗暗舒了一口氣：“那好，你陪我去個地方。”
兩人一拍即合，還未下樓，一個冷冷的聲音從上飄下：“你們兩個，要背著我偷偷摸摸地去哪裏？”
溫幼晴一僵，回頭直直望上去：“六哥，我想去哪裏，要去哪裏，不用向你報備吧？”
溫旭十指交叉歪靠著欄桿，說：“哦，那我問你旁邊這個，十三，來，同我說說，你和殿下要到哪裏去？”
他那語氣，同招貓逗狗無異，溫幼晴瞬間神色凝重。溫旭是因收到大遼的小信才和溫幼晴對峙，信上那一句“你七弟任性浮躁，心智幼稚，難顧大局，還需你多指點，免他誤入歧途”，讓他真是一見難忘，竊喜非常。
見十三不答，溫旭越發興奮了，他笑著走下來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是要去碼頭對不對？十三，七殿下他耍小性兒要和父皇鬧不痛快，你不勸著他，怎麽反而煽風點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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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來，底下人抱怨也就罷了，但溫旭每天山珍海味，鶯歌燕舞，災病完全沒有影響他，他抱怨個什麽勁兒？
還危言聳聽地煽動仆從憎恨自己？溫幼晴冷笑道：“耍小性和父皇鬧？人命關天，你都看不見嗎？你故意這麽說，不就是為了把我做的統統打成胡鬧，好搬出父皇的話壓我？還有，以後你有什麽混賬話，直接沖我來，少拐彎抹角地為難十三！”
“到底是誰為難他？他不勸你，就是幫兇，你以為父皇會放過他？”
一瞬間，溫幼晴驚覺自己竟有些理虧，楞了一下，又忙道：“你們不為難我，我又何必要為難十三？”
十三接口道：“好笑，我才不為難呢。”
溫旭一聽，怒極反笑：“好啊，你們都不為難，就剩我為難了？我再問你一句，父皇的話，你聽是不聽？”
“……”
溫幼晴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臉上微微抽搐，良久，他一把抓住十三的手，發狠似的轉身就走，室外寒風似刀，鉛雲低垂，竟飄起了一片片雪花。溫幼晴心肺灼似火燒，冷熱一相交，痛覺分外明晰地蘇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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