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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百年雪 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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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百年雪 浩劫

靈秋與鬼棄的一戰持續了三天三夜。

打到最後, 她深陷食人的魔氣,視線模糊,幾乎已經辨不清方向,能做的一切不過是徒勞地閃避。

血脈之力, 曾經她引以為傲的天賦全都被毫不留情地擊碎, 伴隨頸中飛濺的熱血四散灑落在荒蕪的雪原之上。

身後是搖搖欲墜的城池, 耳邊傳來罡風的呼嘯,偏僻飛雪穿過魔氣, 變成帶有劇毒的刀,源源不斷地劃破她的身體——血肉之軀。

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昔日水境之中, 千年蛟龍臨死之際的低語終於越過百年的時光洪流,毫不留情地飛刺向她。

有那麽幾個瞬間,靈秋幾乎以為自己會就這麽死在這裏。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法力被鬼棄吞噬, 亦無法阻止傷口處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鬼棄的身體帶著怨恨與憤怒,化作人間上方的一處黑洞,撕裂了天空,瘋狂地吞噬著世間的一切生靈。

靈秋從未預料到魔族之人竟然能將自己煉化成為如此恐怖的模樣。魔族生來便有通過吞噬同族提升修為的能力, 每一只魔死後都會灰飛煙滅,魂飛魄散,再也不入輪回。這是天道對魔族血脈的懲罰, 她從前不懂為什麽,此刻卻有了無比清晰的體會。

魔是世間最無道的種族,同族相食, 百無禁忌。魔族是三界生靈百世輪回的終點,世間一切愛恨,罪孽與醜惡, 執念與欲望全都匯聚於此,排山倒海、毀天滅地。

魔族是天道設下,承擔世間邪惡的容器,註定朝生暮死,永無明天,可笑這樣的種族竟在千萬年的生息繁衍中進化出了人的情感。

靈秋望向身後死守在城池之上的魔族眾人,五指死死摳入汙糟的雪地,將千瘡百孔的身體一寸,一寸撐離地面。

她不能退,也不會退。

靈秋擡手擦去臉上的血汙,望向遮天蔽日的洶湧魔氣,那眼神中,所有的迷茫與痛苦都已燒盡,只剩下不死不屈的瘋狂與平靜。

縱有人外人,天外天,今日螳臂當車亦絕不後退。

耳後嶄新的金色印記停止閃動,她想到雲靖,僅僅只是一瞬間便強迫自己收回思緒。

人間別久不成悲,先相逢,再相別才悲。

兩相權衡,她這一生註定虧欠雲靖,如今看來,或許命運讓他忘記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甜蜜才是最好的安排。

先祖的預言分明有誤,顛覆魔族乃至三界的根本不是什麽乾坤山海圖,而是眼前的怪物。

靈秋強迫自己忘了對雲靖牽掛,可恨相愛太短,遺忘卻太長。

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在頃刻之間匯入冰冷的血汙。靈秋護住體內屬於雲靖的妖丹,將畢生法力匯聚於自己的內丹之中。

她取出金色的內丹,即將魚死網破之際,身後突然傳來劍氣的嗡鳴。

虛浮在半空的內丹被人用力打進胸口,徐悟踏著肆虐的雪,飛身落地,擋在了靈秋身前。

寒冷的劍光將天地照得煞白,幾乎同一時刻,無數白衣修士淩空禦劍,飛撲向鬼棄,撲進洶湧暴虐的魔氣。

劍光在空中脫出炫目的尾巴,狂風吹打在修士的衣袍上,發出啪啪的脆響。無數身影從靈秋身邊擦過,義無反顧地紮進濃黑的魔氣,如同撲火的飛蛾。

她大受震撼,幾乎呆立在原地。

徐悟站在前方,目光沈著地望著眼前的怪物。

鬼棄將身體煉化成為能夠吸納萬物靈氣的熔爐,撲上前人越多,他的勢力就越強大。

靈秋想阻止這無謂的犧牲,卻在接近的瞬間看見那些被魔氣攻擊,無力逃脫的修士掏出金丹,自爆而死。

絲絲靈力隨著金丹碎裂,化作虛無。

徐悟耗盡半身功力,淩厲的劍意逼得鬼棄不得不後退。

魔氣收攏,天地歸於平靜,可是在場眾人誰都清楚,這一切只不是暫時的。

世間仙門被靈秋重創,即便是有著神尊之稱的徐悟也總有功力耗盡的那天。

靈秋吐出一口血,徹底力竭,跪倒在地上,修士之中卻突然跑出一道身影,將她穩穩扶住。

“師姐!”

時隔百年,眼前的姑娘依舊像曾經那樣喚她師姐。

這個稱呼換來周遭修士的不太習慣的蹙眉,何向晚卻不在意。

她是何向風的妹妹,兄長告訴過她,淩師姐是好人,只是與天下仙門間隔著許多誤會。觀青師姐也曾說過一樣的話。就連她自己也一直相信,哪怕是魔,師姐所做的一切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身邊的同門都嘲笑她傻,可是直到今日,魔君鬼棄禍亂人間,仙門眾人時隔百年第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一路所見所聞,方知事實勝於雄辯。

何向晚與眾人一樣驚怒於世家與魔族勾結的醜惡真相,然而情勢危急,他們沒有任何仔細思考的機會,只是在見到靈秋獨自一人苦戰鬼棄之時更加堅定了犧牲的決心。

以微小之力護蒼生片刻,死也值得。

靈秋驚訝於何向晚對自己的稱呼,可是她實在傷得太重,力竭至此,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徐悟望著她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露出心痛的神色。

他垂眸道:“此生是我虧欠你母親,更虧欠於你。鬼棄之禍,是北方的浩劫,更是整個三界人間的劫難。魔族之禍,非你我之力能夠抵抗,唯有寄希望於上古妖族的血脈,以妖火焚滅世間魔氣。”

靈秋猛地擡起頭:“可是……徐鑒真已經死了!”

是她親手殺了他。

然而話音剛落,靈秋忽的想到了自己:“我體內有上古鸞鳥的血脈,我也可以修煉妖火!”

徐悟望著她,忽地沈默了。

他對靈秋道:“你好好養傷,此事我自有計較。”言罷,帶著仙門眾人轉身離去。

“師姐放心吧,神尊和……我們絕不會讓蒼生,更不會讓你出事的。”何向晚扶著靈秋,飛快地眨了眨眼睛,請求道:“師姐,我可以去見一見兄長嗎?”

靈秋這才回過神,對她點了點頭。

她帶何向晚去祭拜了何向風。仙門的人留在北方幫助受傷的百姓,重建摧毀的城池和街道。

妖魔兩族的人自覺地繞著他們走,受傷的百姓甚至因為畏懼神尊的威名。強行忍耐著痛苦,閉門不出。

三族之間的誤會實在太深,縱然真相大白,南北之間百年形成的裂痕依舊存在,無法彌補。

仙門的人再留下去只會徒增障礙,局勢暫時緩解後,他們便跟著徐悟匆匆回到了南方。

靈秋返回魔域,去見雲靖時特意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擋住身上的傷。

無論徐悟怎麽想,她都已經決定自己修煉妖火。這時候,她仍對自己的天賦抱有一絲希望,思索著用最短的時間練出這足以焚滅世間萬物的烈火。

只是此事一定要瞞著雲靖,不能讓他擔心。

誰能想到,當年在太霄辰宮,雲靖瞞著她修煉這噬骨灼心的法術,百年之後的魔域,又輪到她瞞著雲靖。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巧合之處。

靈秋走入殿中,卻沒見到雲靖的身影。

她心中一動,打開耳後的千裏同音咒,慌忙尋他,一轉身卻看見他向著自己飛跑而來。

眨眼間,她落入他溫暖的懷抱。

“我好想你。”

雲靖像小狗一樣將臉埋在她頸側蹭了又蹭,不知饜足。

靈秋緊緊擁住他,將溫熱的眼淚全都蹭到他的衣領上,由著他抱起自己,走到床邊,坐下與她接吻。

今生今世靈秋從沒打過這樣狼狽的一場仗,輕柔的吻綿密地落下,她很想埋進他的懷中大哭一場。可她害怕,鬼棄的威脅還沒解除,她好不容易與雲靖重逢,她真的好怕再一次失去他。

戰場上,生死之際爆發出的勇氣在愛人的懷中化成了泡沫。

任憑世間風雨如何飄搖,她只希望死而覆生的阿靖擁有本該屬於他自己的,安穩的一生,任何可能傷害到他,讓他擔憂的事都不要發生。

哪怕是三界傾覆,哪怕是她自己。

靈秋強咽下喉中的酸澀,心裏已經在盤算接下來如何應對雲靖的詢問。

她回來的日子比先前承諾的晚了三日,這三日間更是擅作主張掐斷了千裏同音咒的感應。阿靖一定因此惴惴不安了許久。靈秋看著雲靖發青的眼窩,心想他肯定會仔細盤問這幾日發生了什麽。

她有千萬個可以代替真相的理由,明明已經打好腹稿,卻遲遲等不來雲靖的詢問。

難道是因為他失去記憶,變得不如從前那般在意她了嗎?

千萬種失憶可能產生的後果裏,靈秋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每每想到,縱然是她也忍不住感到心痛。

她一直等著雲靖來問自己過去三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一整天待時間裏幾乎坐立不安,可是直到晚上,擁抱、親吻,他在她耳邊說盡了情人的絮語,說了無數次、無數句“我愛你”,從始至終,半個字也沒提。

這一夜,風雨飄搖,神魂交融之際,懸在床角的鈴鐺晃個不停。雲靖抱著她,幾乎要將自己揉進她的骨血。

靈秋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身側少年在從未有過的瘋狂索取中沈沈睡去,她小心翼翼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撈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袍。

伴隨一聲脆響,帶有太霄辰宮印記的玉牌從雲靖的衣物中滑落至她掌心。

徐悟那句“自有打算”回蕩在耳邊。

靈秋緊緊握著那枚冰冷的玉牌,望向床塌之上,熟睡的少年,腦中嗡的一聲,幾乎快要脫力。

修煉妖火何其殘忍!太霄辰宮怎能再一次將這痛苦加諸於她的阿靖身上!?

靈秋強行壓抑著顫抖的手,於濃稠的黑暗之中點燃一盞燭火。

原本這無邊的黑暗是為了在雲靖面前掩蓋她身上的傷痕,卻不想在欺瞞他的同時也欺瞞了她自己。

微弱的燭光下,她掀開雲靖的衣袖,遮擋之下,他的皮膚依然白皙而細膩,絲毫沒有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靈秋感到可疑的同時,松了一口氣。

或許還沒來得及……

她這樣想著,望著手中的玉牌,恨不能立即殺上太霄辰宮揪著徐悟的衣領一字一句問個清楚。

徐悟會告訴她嗎?

兩人明明血脈相連,今日之前卻是不折不扣的死敵。她與徐悟本就不親近,更指望不上從他口中得到真相。

靈秋想到何向晚,那日她安慰她的話轉折生硬,分明有所隱瞞。

她回望一眼榻上的人,沒有猶豫,轉身走出寢殿。

何向晚決心為兄長守靈,並沒有跟隨太霄辰宮眾人離開北方。靈秋找到她,百般勸說,終於哄得她將太霄辰宮的計劃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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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引用:“人間別久不成悲” 宋·姜夔《鷓鴣天·元夕有所夢》

化用:“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巴勃羅·聶魯達《今夜我可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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