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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百年雪 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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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百年雪 絕筆

沒人記得他是誰。

世人只知他死後百年, 令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為他屠盡仙家,掀起無數腥風血雨。

人魔之盟,百年和平。她於大婚之夜公然撕毀盟約,一場大戰令世人驚醒, 於是那些被掩藏在時光長河中的真相紛至沓來, 他與她的故事重見天日, 仙門聖子的一生從此涇渭分明,是一前一後, 毫不相幹的兩個人。

“要說這六百年前,聖子身殞,太霄辰宮便從山野中捉來一只九尾白狐作為爐鼎, 煉化成胎,用作聖子重回世間的容器。然而誰能想到,這白狐陰差陽錯, 竟與臥底仙門的魔族太女相識相知,以至於私定終身,結成夫婦。”

“要知道這魔尊靈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唯獨對這白狐情有獨鐘,偏愛甚重,不僅在他死後叛出太霄辰宮, 更不惜與整個仙門為敵,只為替亡夫討回公道,報仇雪恨。”

小茶館裏, 說書先生滔滔不絕。二樓,少年靠在窗邊假寐,聽到關鍵處, 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句:“胡扯。”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落進樓下人的耳朵。砰的一聲,說書老頭一拍醒木,看向二樓,摸著胡子道:“小公子,老夫這故事句句屬實,你不喜歡別聽就是,何必胡說八道,砸我招牌呢?”

少年不欲與他爭辯,放下茶錢,轉身欲走,誰料說書老頭不依不饒,大手一揮,將他攔下。

“方圓百裏的人都知道,我這故事乃是獨家,乃從魔域拼死得來的第一手消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老頭指著頭頂牌匾,質問道:“這位公子既說我胡扯,敢問究竟是哪裏不對?莫非你有別的見解,不如說出來讓大家夥兒聽聽,評評理!”

“是啊!莫非此事還有別的什麽隱情?”

“公子要不就說說吧!”

“是啊,說說吧!”

人群接連附和說書老頭的話,少年被逼得沒有辦法。

然而他與那個人的糾葛,個中曲折怎能為外人道?

少年沈默半晌,只得吐出一句:“這故事的主角並非白狐,而是一只九尾紅狐。”

“紅狐?”說書老頭蹙眉:“怎的從未聽過?那仙門聖子徐鑒真乃是白狐,這被捉來的狐貍自然應當與他一樣才對,公子這消息恐怕是假的吧。誒?人呢?”

他擡起頭,那少年卻早已離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此地乃當世人間南方最為熱鬧的一處街市,在他的記憶中本喚作春溪,是以當年開鑿此地,引泉入山的一位獵戶之女命名。

他與那獵戶之女也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的他尚且不只自己後來竟會與她產生那般糾纏不清的緣分因果。

燕泠國滅後,歷經千年,滄海桑田,峰巒疊起,春溪不再,如今眾人都稱這裏為丹碧峰。

空山道人告訴他,覆生之後他會回到記憶中最為懷念的地方,他本以為會是中州的燕泠國舊址,卻不料竟是丹碧峰。

記憶裏作為仙門聖子的畫面早已模糊,就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不記得,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那個人的臉和名字,記得她言笑晏晏,喚他“阿靖”時的模樣。

他是燕泠太子謝琛,不是被太霄辰宮抹去記憶的工具雲靖。他與魔尊,與那故事中的人本該毫無幹系,然而記憶中的那張臉卻與他日思夜想的人來回重疊,嚴絲合縫,每每想起,錐心刺骨,痛不欲生。

覆生之後,他落腳在丹碧峰,牡丹花妖與仙門聖子的故事自然有所耳聞。

花妖已死,轉世成為如今的魔尊。

淩秋。

這一世,她叫這個名字麽?

不。

記憶裏,她的聲音冷靜得不含半分情緒。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計謀手段罷了。

她隱藏身份臥底仙門,從始至終對他不過是利用,全無真心,或許就連名字也是假的。

記憶停留在躲在門後,聽見她將真心話對著同伴和盤托出的那個瞬間,那是他這一生中目前為止,最痛的瞬間。

無論是前世抑或今生,他分明記得,她從未真心喜歡過她,半點也沒有。

這一世她對他比上輩子更加惡劣。

然而即便如此,覆生歸來,他竟依舊忘不了那些與她在一起的畫面。

白玉雙魚佩是燕泠國代代相傳的至寶,賜下此佩的仙人說過,所謂扭轉乾坤,不過是讓命運回到這一世的起點。

所以覆生之後的謝琛理當忘記身為雲靖的一世,重新開始。可他對她癡心至此,忘卻所有也無法忘了她,即便她待他全無真心,幾次三番傷他至此。

什麽故事,全都是騙人的。她從來,從來也沒有愛過他。

謝琛逃似的從茶館中跑出,大街上人群熙攘,小販叫賣著:“桂花糖糕!瞧一瞧,看一看,又香又甜的桂花糖糕誒!”

瞬間,腦海中不斷湧現出破碎的畫面。他擡起頭,赫然瞧見巨大的“香滿樓”牌匾,夕陽西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與她初遇的下午。

壬戌朔日。

他守在爬滿青苔的石階上,抱著蜜餞,無助地盼了她一年又一年。

謝琛頭痛欲裂,終於知道自己為何會回到丹碧峰。

原來每段模糊的記憶都是他感到遺憾的瞬間。

她對他就這樣壞。

謝琛抱住頭,疼得跪倒在地。

不要了,他不要了。

既然上天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絕對不要再與她扯上任何關系。

兇猛的疼痛令他的眼角浸出淚光,然而這一點□□上的痛遠不及他心中的痛苦,不及她對他的殘忍。

路人見他狼狽的模樣,紛紛上前關切。人群嘈雜,忽而傳來一道聲音:“聽說各大仙門圍攻魔域,魔尊此番恐怕兇多吉少了。”

謝琛聞言猛地擡起頭,震驚地在人群中尋找聲音的來源。

“才不是。”另一人道:“仙門圍攻魔域,誰料女魔頭不知所蹤,大夥兒撲了個空,我聽人說,她準是去了極南之地。”

“極南之地?為何啊?”

“不清楚,只知道,仿佛是去找什麽人。”

“那眾仙君也去極南之地討伐魔頭了?”

“當然沒有。傳聞那極南之地的妖海乃神族禁地,其中封印的皆是上古時候的妖獸,兇險無比,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去的。要我說,那魔頭此番硬闖乃是自尋死路,我看根本用不著我們動手,她能否順利脫身,實在難說啊。”

“……”

極南之地,妖海深處,靈秋不斷朝著黑暗的海底下潛。

耳邊傳來妖獸的咆哮,她一面與可怖的未知生物殊死搏鬥,一面小心護著指尖微弱的火光,艱難搜尋著熟悉的氣息。

當日徐鑒真強占雲靖的身體,為了使他徹底消失在世上,便將他的魂魄斬碎,投入這妖海之中。所謂的埋骨之地不過是他最後魂飛魄散的地方。

過了一百年,妖海中關押著數不清的上古兇獸,或許雲靖的殘魂早就在他們利爪之下灰飛煙滅,抑或許就連他最後的一縷殘息也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海水吞噬殆盡。

或許她根本不可能找到關於他的任何線索,可是靈秋不肯放棄,執拗地朝著更深的海底下潛而去。

碧藍的妖海逐漸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海水中有她的血,更多則屬於海底的妖獸。

妖海深處關押著由神族封印的上古妖獸,平靜的海面之下,是擁擠的獸群,這一路,靈秋手持長劍,沒有一刻停止過殺戮。

她硬生生殺出一條通向海底的血路,幾乎數不清自己身上的傷口,更記不得多少妖獸死在劍下。

直到最後一只妖獸倒下,滾燙的鮮血噴灑在她臉上,靈秋回頭望去,只見妖海深處,屍山血海,密密麻麻的妖獸屍體漂浮在水中。

海水變成了刺眼的深紅色,討厭的血腥氣阻擋住她前進的腳步。

三日,七日,十日……她將整個妖海走遍,殺盡了海底的兇獸,沒能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熟悉的氣息。

腳下是柔軟的沙土。

到底了。

這是妖海最冷、最暗的地方。靈秋回首望去,滿目橫屍,血色蒼涼,整座妖海宛若一方煉獄。

她終於力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凝霜劍脫手而出,飛至她身後,托起她的腰。一人一劍被流沙裹挾著,漫無目的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

“鐺——”

凝霜劍的劍柄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妖海最深處,靈秋靜靜躺在柔軟的流沙中央,遠遠看去就像是睡著了。

頭頂,一株金黃的桂樹低俯下身子,枝葉溫和地籠罩住她,如同庇護,輕輕隔絕了觸目驚心的血色。

這是一棵殘缺不全的樹,由主人生前最後的靈力所化,繁茂的枝葉在漫長的歲月中雕零,只剩殘缺的身體苦苦支撐,執著地等待著心愛之人造訪。

妖海之外,百年光陰如夢逝去,妖海最深處的角落裏,桂花雕零又盛開,馥郁芬芳,年覆一年。

那是少年修士窮盡氣力幻化而成的遺物,百年前,他在桂花芳香中消散,百年後,他苦苦等待的愛人在桂花香中醒來。

靈秋昏昏沈沈地睜開眼睛,仿佛回到了九凝峰的院子裏,她睡在同樣的桂花樹下,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噩夢。

桂花好香啊,她想吃桂花糕,也想喝桂花酒。

金黃的小花旋轉著下墜,簌簌落了她的滿身。她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阿靖,伸手去夠眼前的枝葉,指尖觸碰到低垂的花葉,流光四散,眨眼間,桂花樹消散,冰冷的海水隨之湧來,將她團團包圍。

熟悉的氣息灌入鼻腔,靈秋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著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飛逝的流光,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挽留,屬於雲靖的氣息依舊無可挽回地劃過她的掌心,被海水吞噬,消失在天地間。

原來已經過了一百年。

她都快要忘記桂花糕是什麽味道了。

靈秋呆呆凝望著那棵桂樹消失的地方,頹然地跌坐在地上,背抵著冰涼的石壁。

她就那樣呆坐著,妖海中沒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眼眶幹澀,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水,靈秋才終於撐著石壁,艱難地站起來。

她的手掌按在冰涼的石壁上,光滑的石面突然變得凹凸不平,靈秋燃出明符,湊近細看,只見寬闊的石壁上,一撇一捺,被人刻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熟悉的字體深深嵌入石壁,帶著永別的決絕。她挨個撫過,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明符好沒用,長長的一封絕筆,怎麽也照不到盡頭。

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原本以為流幹了的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靈秋施法,將整座妖海照得透亮,整座石壁連同其上刻字終於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眼前。

信的開頭寫著“吾妻小秋”。

吾妻小秋:

紙短情長,提筆忘字,生死之際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靖此一生,命途多舛。萍漂蓬轉,備嘗諸苦,嘗棲暖樹以為吾枝,及至春深為人所棄,方覺此生皆為他人嫁衣,深嘆矣。

惡人相迫,筋骨寸斷,幾欲斷劍摧折,唯念吾妻,殘軀堪立。

妖海險惡,三魂盡毀,幾欲委身塵土,每憶吾妻,斷魄尤存。

世道艱難,人心叵測,靖何有幸竟遇吾妻,情深意重,不棄不離。

昔以魅術強迫,非我本心。今與妻長訣,更非我所願。

靖與吾妻紅繩早系,共盟山海,本欲執子之手,白首永偕,熟料命途多舛,更有惡人摧折。鸞鳳折翼,此恨無極!

彼眾我寡,法力懸殊,今至絕境,殘魂雖殞,死不足惜,唯念吾妻隱忍,勿存雪恨之念,赴必死之局。唯妻安好,九泉之下,吾魂方寧。

今臨死之際,靖唯有一願,有朝一日若妻得見此書,速往胥陽山,求逍遙散人之忘情丹,斬斷舊緣,將我拋諸腦後,自此身輕如燕,快意江湖。

散人視妻若珍寶,凡有所求,必無不應允。

吾妻苦痛,靖雖生猶死。吾妻安樂,靖雖死無憾。

妻承魔族血脈,壽數綿長,但忘前塵之痛,必得萬歲安樂。

惟願吾妻餘生喜樂。

夫靖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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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遺憾程度從淺到深。最淺的是桂花糕做得不好吃這類的,因為知道真相所以小秋說沒真心喜歡他甚至排在小時候沒等到她這件事後面,最深的遺憾當然就是最後的死別了,只不過他還沒回憶到這兒呢。活了之後還能保留記憶本來就是逆天而行了,所以恢覆得慢一點也很正常。總之全靠他超愛撐著。

關於絕筆信:作者想得快頭禿了,文化水平有限只能這樣了,請不要嘲笑我[爆哭][爆哭][爆哭]

接下來都是隨機更新,每天至少一章,總之為了完結我將持續努力!當然,絕對不會砍綱或者水劇情,會照料到前文的每個伏筆。

感謝閱讀[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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