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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初雪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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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初雪 自欺欺人

她受了徐悟半身功力, 又得了姐姐的生機,趁徐悟被心魔侵襲,一劍便刺中了他的胸膛。

鮮血噴出的瞬間,徐黛瞳孔驟縮,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徐悟不閃不避地看著她。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長劍脫力般拽地, 徐黛看著面前的父親, 覺得自己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她幾近崩潰地質問徐悟,話音剛落, 門上傳來一陣巨響。

“小師妹!你在做什麽!?”

先前徐悟命所有弟子退出去等候,此時大殿中只有三人。

南宮芙倒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徐悟坐在一邊, 捂著胸口身受重傷,而她手持長劍站在原地,劍尖被殷紅血染紅。

多麽荒謬的一幅場景。

師兄師姐們舉劍沖入大殿, 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徐黛從他們的臉上看到近乎錯愕的懷疑,瞬間墜入漆黑的地獄。

她該怎麽辦?

是為姐姐報仇殺了父親,還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大聲澄清這是個誤會,是父親親手殺了姐姐!?

不遠處, 母親的靈位靜靜註視著這荒唐的一切。

至少……不能把姐姐一個人留在這裏。

徐黛縱身一躍,抱起南宮芙的屍身。

大概誰也沒想到推開門後見到的會是這樣一幅情景,直到徐黛帶著南宮芙的屍身沖出大殿, 眾人才後知後覺地拔腿去追。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徐黛見有人追上來,應激般揮劍抵擋。這一幕好巧不巧,被聞訊趕來的嵇玄和妙華撞了個正著。

“還不住手!”

嵇玄怒喝一聲, 喚來一道劍氣刺向徐黛。只聽一陣清脆無比的裂響在瓢潑的雨幕中猛然炸開,徐黛手中的銀劍頓時被削去一半。

她提著斷劍,眼中盈滿淚水, 絕望之下只剩逃跑的本能反應,拖著姐姐的屍身,不管不顧地沖入雨幕。

一路上,眼淚不停地從眼眶中湧出,與臉上的血汙混作一團,被瓢潑大雨沖刷著,悲傷淋漓。

她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死死握住手中僅存的斷劍。

怎麽辦,怎麽辦?

小師兄!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從小到大,只有師兄無論在什麽樣的情況下都會堅定地站在她身邊保護她。

小師兄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想到自己的未婚夫青陽,於是在即將逃出霧晴峰的前一刻,為著心中的一點期盼與信任,毫不猶豫地轉向,朝著他的住所飛去。

“小師妹?”

她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將姐姐的屍身藏起來,握著一柄斷劍,急匆匆地朝青陽的屋子跑去,迎面撞上與他同住一個院子的師兄雲正。

雲正見她失魂落魄,渾身是血的模樣,心下一驚,急忙叫住她。

“小師妹,你這是怎麽了?”雲正看向她手中的斷劍,怒不可遏道:“是誰膽敢如此傷你!?”

徐黛拉住他的手,像看到了救星,急忙問:“雲正師兄,小師兄在哪兒?”

說話間,她轉身朝後望去,只見婆娑的雨幕中,嵇玄率領一眾弟子,正飛速朝著這方趕來。

他們一定是來抓她的!

徐黛又急又怕,想到小師兄說過: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第一時間來找他,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保護她。

只要見到師兄就好了。

徐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師兄劍術高超,一定有辦法抵擋住嵇玄伯伯,給她澄清的機會。

徐黛急切地盼著雲正說出青陽的下落,然而對面露出為難的神色:“小師妹,師弟說了,不讓我告訴你。”

徐黛頓時淚流滿面,著急地拽住雲正的袖子:“師兄,求你了,快告訴我,我找他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雲正從沒見過她哭成這副模樣,心想定是師妹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找師弟幫她報仇呢。

可是……

他看了眼身後空無一人的院子,開口道:“青陽師弟不在此處,他前些日子便下山,說是要去尋什麽絕世劍譜。”

雲正不敢看徐黛:“師弟知道你不許他去,是半夜偷溜下山的,還讓我千萬別告訴你。”

轟的一聲,徐黛的心墜入谷底。

小師兄醉心劍道,聽聞人間極東有上古神族遺留的劍譜殘章便一直嚷著要去尋。

徐黛知道,所謂的絕世劍譜不過是一些走南闖北的散修道人編出來的幌子。實則是打著附贈地圖的名義捆綁販賣各種劣質假冒的靈丹法器。

這是騙人的老手段了,正常人一眼便能識破,偏偏青陽癡迷練劍,一聽絕世劍譜,哪怕是騙局也一股腦地鉆進去。

先前她一直攔著他,沒想到他竟背著她下山。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她明明都快要帶著姐姐逃出霧晴峰了,卻為了他的一句話,為了那一點點信任與虛無縹緲的期盼回到這裏。

“刷——”

銳利的肅響劃破雨幕,嵇玄率人趕到。

“阿黛!放下劍,速速跟我回去認罪!”

徐悟受傷昏迷,且遭心魔侵擾,嵇玄驚怒之際,不假思索,已然將她當做了唯一的嫌疑人。

“不是我……不是我!”

徐黛舉起劍,猛地護在自己身前。

她腦子裏一團亂麻,快要理解不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嵇玄聞言更是悲怒:“你刺傷師兄,殺害親姐,乃本尊親眼所見,還有什麽可說的!阿黛,回頭是岸,一切還來得及!”

“什麽!?師妹你——”

雲正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黛。

“我沒有!”

見他似乎是要掏出佩劍,徐黛受到驚嚇,周身靈力突然暴起,猛地將雲正掀飛出去。

“你還在傷人!?”

嵇玄頓時怒吼一聲,眨眼間,鋒利的劍氣朝徐黛刺去。

匆忙中,她只能下意識地拼命奔逃,連姐姐的屍身都來不及尋回。

怎麽會這樣?

明明差一點,差一點就能逃出去的!

徐黛為了擺脫追兵,獨自在密林中躲藏了數日。經歷驟變,她整個人都有點不正常。像一縷幽魂,在黑夜中驚魂未定地仿徨游動。

太霄辰宮的人一直在四處搜尋她的蹤跡,她無法接近霧晴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姐姐的屍身被他們奪走。

她恨。

恨自己,恨徐悟,恨青陽。

無孔不入的追兵漸漸將她逼至絕路。

徐黛想到死。

她恨自己不能救下姐姐,更恨自己體內那份屬於姐姐的生機,恨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徐悟,更恨自己還頂著與他一模一樣的姓氏。

於是她自作主張,將徐黛從世上抹去。

就讓她帶著姐姐的那份一起永遠消失。

冰雪陣本是太霄辰宮附近的一處秘境,荒廢多年,追兵暫時找不過來。

徐黛躲入陣中,決定將自己永遠沈入冰冷的江水,徹底消失在世上。

她就這樣懷著決絕的死志,踏入寒冷刺骨的淺灘,遇見了生死一線的焱真。

仿佛已經過去了千年,徐黛講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氣,疲憊地靠在鸞鳥懷裏。

她默默流著淚,輕聲道:“我明明可以殺了他為姐姐報仇,可我做不到。我真該死。”

她摸摸鸞鳥結冰的翅膀:“你是一只好妖,但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想吃我,也別再救我了。”

說著,她起身,再度朝著山洞外走去。

即使從冰雪陣中出去,太霄辰宮也不會放過她。她的人生已經徹底毀在了那個雨天,只剩死路一條了,不是嗎?

徐黛離開了,鸞鳥變回人形,懷中還殘留著她溫熱的體溫。

焱真站在原地,眼眸低垂,仿佛是在仔細思索將人救回的可能性。

今夜月色金黃,掛在天邊,似一把彎彎的弓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身處人族仙門,身受重傷。

世間之事本就玄妙難以言說,或許來到此處,她就是他的緣由。

徐黛再一次踏入江中。

夜晚的江水比白天更涼,寒意透骨,她忍不住縮了縮身子,下一瞬,毫無預兆地落入一個滾燙的懷抱。

徐黛嚇了一跳,只聽膽大妄為的半妖在耳邊低語:“其實我騙了你。我不是半妖,是半魔半妖。”

他迎著月光,眨了眨眼睛:“我是魔族太子焱真。你把我抓回去,將功折罪,好不好?”

生怕她不同意,他想出最荒謬的理由:“若是你的伯伯姑姑,師兄師姐們不信你,你就告訴他們,是我傷了你阿姐,迷惑了你。”

“這樣一來,你會沒事。”

“倘若你恨你的父親又無法對他痛下殺手,不如離開這裏,像現在這樣用你阿姐的名字,將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溫柔地安慰她,近乎虔誠:“這不是你的錯。你救了我,我心甘情願把命交給你。”

這是什麽蠢方法?

徐黛楞在原地,比起他自爆魔族太子的身份,更驚訝於他近乎獻祭的剖白心跡。

她站在冰涼的江水中央好一會兒,感到背上的熱源越來越清晰。

月光灑在江面,泛出冷銀似的光彩,波光粼粼。世界被一籠輕紗籠罩,無限接近於朦朧。

“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我們算是扯平,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毫無障礙地接受了他的身份,這讓焱真感到一絲欣喜。

他努力壓抑住砰砰作響的心,怕心跳的頻率不識好歹,出賣自己。

他說得含蓄。

“救命之恩算是扯平。可我執意如此,獻出一命,並非只為……一命。”

還能為什麽?用他一條命,換她一顆心而已。

徐黛沈默了好久,寂靜的夜色中,她忽然開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從剛才起就一直咚咚作響。

她之前只是隱約察覺,現在卻聽得格外分明。

焱真緊抿著唇,緊張到不敢呼吸。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得愈緊,仿佛她是蜜糖做的糖人,隨時都有溶進水中,消失不見的風險。

她是他的第一個糖人。

“如果你跳下去,我會跟著你。”

以命相挾,實非君子所為。可他說的是實話。

徐黛終究沒舍得讓他跟著自己賠上一條命,也沒像他說的那樣,把他交出去挽回自己的清白。

她明白從徐悟殺死姐姐的那一刻起,太霄辰宮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她對焱真說:“你帶我走吧,去你們魔族的地方,隨便哪裏也好,反正我不要再留在這裏了。”

於是尋不到絕世劍譜的青陽匆匆趕回,見到昔日最疼愛的小師妹被魔族太子護在懷裏。

徐悟醒來後向親近的人解釋了當日發生的事。徐黛的嫌疑得以洗清,他們今日聚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將她帶回霧晴峰繼續做集萬千寵於一身的小師妹。

就像阿姐的死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徐黛寧死不肯。

她掙脫焱真的懷抱,將他護在身後,手中仍然提著那柄斷劍。

“阿黛!你可知道,你阿姐是被魔族害死的!”

徐悟看著她身後渾身魔氣的男人,幾乎快要崩潰。

“不!阿姐是被你親手殺死的!”徐黛提劍指向徐悟:“是你親手殺了她!”

“刺啦——”

手起劍落,她猛地斬下一截衣袍:“從今日起,我與你,與整個太霄辰宮恩斷義絕!”

“阿黛!”

徐悟發出一聲悲切的呼喚,徐黛卻再沒有半分猶豫。

她有姐姐的生機加持又有徐悟道半身功力,足以對抗世間的任何強敵,只是當日心神大震,只知一味逃跑才被逼躲進冰雪陣中。

強大力量的對峙下,廢棄多年的冰雪陣法灰飛煙滅,徐黛與焱真攜手,雙雙逃出太霄辰宮。

眾人被魔氣和她的劍氣所傷,無力追趕,唯獨青陽執著地提起劍,沿著他們出逃的蹤跡,追尋數百裏,以命相搏,堵住他們的去路。

徐黛將焱真牢牢護在身後,提劍指向他。眉宇間再無半分往日的親昵神態。

她是他的未婚妻子,此刻卻護在另一個人身前,用劍惡狠狠地指向他,眼神中滿是防備與疏離。

青陽只感到天旋地轉、肝膽欲裂。

他已從雲正處得知了當日她來找自己的事,想到她當日所遭受的絕望,懊悔萬分。

他有心想彌補,恨不能賭咒發誓一輩子寸步不離地守護她,她身側卻再沒了他的位置。

她在最為脆弱無助之際遇見了魔族太子焱真,從此便只愛焱真。

而他失信於她,陰差陽錯,失去她。

“師兄,你我的婚約到此為止吧。從此之後,世間沒有徐黛,只有南宮芙。”

她帶著焱真揚長而去,終究沒能狠下心來刺他一劍。

身上無劍,心口何止千萬劍。

為什麽要不聽勸告偷偷下山!為什麽要去尋那勞什子劍譜!為什麽明明許諾無論發生什麽都會在她身邊相護,卻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錯過!

為什麽!!

不可一世的少年劍士跪倒在苦楝樹下,看著那兩道身影逐漸遠去,終於失魂落魄。

徐悟說南宮芙死在魔族手下,徐黛在冰雪陣中撿到重傷的焱真,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她還是忍不住向他求證。

“你與我阿姐的死……”

“我發誓,此事我一無所知。”

焱真極為嚴肅,甚至不顧她的阻攔,執意發下真言誓。

他說的是實話。

南宮芙的死與名為焱真的魂魄毫無關系,與名為焱猙的魂魄脫不了幹系。

誰能想到焱真和徐黛兩個原本這輩子也見不到面的人會因焱猙相遇。

他因一見鐘情留下徐黛,自己卻被南宮芙重傷,陷入昏迷,再醒來時卻發現趁他不在,心悅之人竟與這具身體裏的另一個魂魄相戀,成了一對你儂我儂、生死相許的戀人!

他與白澈勾結,不遠萬裏從魔域潛入太霄辰宮,害死南宮芙,卻意外促成了徐黛和焱真的相戀。

明明先遇見徐黛,喜歡上她的人是他!

這恐怕是這世間最為荒謬的事了。

漆黑的夜色裏,焱猙無聲註視著懷中的姑娘,心中湧起刻毒的仇恨。

她是他的。

焱真奪走了他的一切,現在還要來搶她!

不可饒恕!

他受到封印的限制,一開始只能在夜晚趁焱真熟睡之時短暫地占據他的身體。

他以他的名義與徐黛親近,一面沈淪,一面痛恨。

仇恨如附骨之蛆,在無數個縱情的深夜暗自滋長。

他的性格與焱真實在大相徑庭,懷中的姑娘皺起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她發覺,明明白日才說過的事,到了晚上他便像全然失憶般一問三不知。

一開始只是偶爾幾個夜晚,後來逐漸頻繁,直到就連白天也不時出現類似的情況。

焱猙終於見到白澈。

他成功拿到天命血脈的血,對他的表現很滿意,給了他在白天奪取焱真身體的力量。

雖然短暫,但也足夠他謀劃。

他要奪取這具身體,奪回他的阿黛,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唯一棘手的是,他不得不在阿黛面前努力地扮演焱真。

她愛的始終是焱真。

白澈已經答應暗中相助,大事未成之前,他不能讓焱真發覺,自然也不能讓阿黛發覺。

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不叫阿黛了,周圍的人管她叫阿芙,焱真也一直喚她芙娘。

焱猙很不情願。他搞不清緣由,更討厭這種明明占據著身體,卻依舊被某種無形的屏障排斥在外的感覺。

他用力親吻徐黛,發了瘋似的在她身上索取,直到感覺她渾身上下充滿自己的氣息才稍微找回幾分理智。

他在扮演焱真的游戲中逐漸扭曲。

徐黛回應他的吻,可她眼裏、心裏的人始終是焱真,只有焱真。

他不斷地索吻,不斷的恨,每時每刻,永不停息。

他們從太霄辰宮逃走,因為徐黛喜歡看雪便一路向北。終於在極北之地,白澈助他徹底占據焱真的身體。

他將長劍狠狠沒入徐黛的身體,心想著不過是個女人,待他回到魔域,各色美人應有盡有,他何苦放任自己的心被一個凡人牽動,痛不欲生!?

不過是個凡人。

再心動,再不甘,再愛,也只是一個凡人。

他早就了厭惡了扮演焱真才能得到她的喜愛,他恨她,恨她對焱真的愛,恨她明明是同樣一具身體,她卻只愛另一個人。

她厭惡他的性情,在僅有的幾次試探中,他一敗塗地。

焱真該死,她更該死!

他無疑是恨她的。可是當她捂著小腹,脫力地向後倒去,當她的血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湧出,當她不管不顧地擋在那個陌生女人,本不致命的一擊之後被他貫穿心臟,當她躺在那個女人懷裏,喃喃求她保住自己的孩子。

當她的生機一點點流逝的時候,他才發覺在那無邊無際,滔天的恨意之下閃爍著近乎偏執的愛與瘋狂。

那個陌生女子憤怒地朝她甩出一道法咒,擦過他的衣袍。他用兩指就能擋下的咒語,卻毫不費力地將他擊潰。

她似乎認識他,憤怒地喊他的名字。

什麽來著?

哦,阿紫。

這是什麽意思?

焱猙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漫天大雪,他只能看見愛人漸漸失焦的瞳孔。

“不,不能!你不能死!阿黛,不要,不要!”

他如夢初醒,發足狂奔到她身邊,瘋狂朝她體內輸送著靈力。

徐黛微微睜開一只眼睛。

焱真告訴她,世上有種名為離魂癥的病,生病之人往往性情大變,神不守舍,精神錯亂。而他之所以行為異常,時常忘事都是因為此病。

一路上,兩人想盡了各種辦法也沒能根治。唯獨一點,在犯病之時焱真總喚她阿黛。

方才他之所以會突然發狂,一定是因為又犯病了。

徐黛嘆了口氣,知道這並非他的本意,艱難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其實……也不是很疼。”

誰能想到,當年阿姐留在她體內的那份生機陰差陽錯在今日護住了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

徐黛落下一滴淚,溫熱的淚水打在焱猙的手背上,只一瞬間,令他丟盔棄甲、一敗塗地。

不要了,他什麽也不要了。

若她喜歡,他心甘情願做一輩子焱真。心甘情願用一輩子扮演自己最恨的仇人。

白澈得到天命血脈,四處尋找失落的乾坤山海圖。好巧不巧,這圖也在太霄辰宮。

他一半魂魄被封印,力量薄弱,計劃拜入太霄辰宮伺機竊取乾坤山海圖。

白澈應他要求,奪走了焱真的記憶,將他封印在太霄辰宮附近的秘境中。

即便如此,焱猙依然覺得不夠。他從魔族取來血蠱,命白澈為焱真種下。

他就是要他生不如死!

焱猙帶著重傷的徐黛回到魔域,有了焱真的記憶,他扮演起來愈發得心應手。

他像從前一樣騙她自己患了離魂之癥,將露出馬腳的瞬間一一遮掩過去。

他本打算一直做焱真,然而他沒有他溫和的本性,更沒有他對待愛人獨一無二的鐘情與中心。

他是天生的暴君,一旦掌握權力便極速膨脹。美色、金錢、殺戮,他想要的越來越多。

他開始與除了徐黛之外的女子廝混。

他不封她做太子妃,只給她芙蓉妃的稱號,巧言令色地辯解是因為她喜歡芙蓉花。

在那段與焱真分享她的日子裏,他無法確定她生下的那個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血脈,於是總忍不住懷疑,一次又一次逼問她的忠心。

愛侶終成怨偶。

他一時心軟的決定換來永遠沒有盡頭的猜忌與毫無由來的憤怒。

煎熬的只是他。

徐黛拿得起亦放得下。

終於,她連焱真也不愛了。世上唯一能讓她目光停駐片刻的只有那個孩子。

她出生時正值人間秋日,徐黛為她取名南宮琉月,字小滿,取月好圓滿之意。

這是她一生,求之不得。

南宮琉月。

南宮小滿。

焱猙痛恨這名字,只因這是焱真占據他的身體與她一起定下的。

他越來越懷疑這孩子的身世,於是他與別的女人生下了一個又一個孩子,千真萬確屬於他自己的孩子。

他總盼望著徐黛會在某天被他激怒,主動來找他,所以他放任那些得寵的妃子狐假虎威,肆意找她的不痛快。

她一介凡人,在魔域過得艱難,好在老魔尊與王後通情達理,就連他的幾個兄弟也對她多有照拂。

這本是好事,落在焱猙眼中便更令人難以忍受。

他開始發了瘋地懷疑她與自己的幾位兄弟暗中勾結,他的疑心病越來越重,好幾次就連溫和太子的假面都難以維持。

他聽了兩則不著邊際的流言,氣勢洶洶地闖進她的寢殿,扼住她的脖頸逼問。那雙從前含情脈脈的眼睛此刻卻如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他的半分身影。

她早就不在乎他,巴不得他將自己掐死——

倘若沒有那個孩子的話。

孩子。

孩子成了她唯一在意的人。

她用全部的心力教導她,將一身法術全都教給她,可是小姑娘執拗地認定自己魔族殿下的身份,即使聽懂了也從不願意練習仙門的法術。

她性情活潑,天真爛漫,唯獨對欺負母親的人毫不手軟,管他寵妃還是他的其他子嗣,想揍便揍,常常打得滿宮哀嚎,經久不停。

每次只有孩子闖了禍,阿黛才會主動來見他。

南宮琉月越長越大,法術越練越厲害,揍人也越來越狠。

阿黛來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多。

焱猙從來沒這麽喜歡過這個身世不明的孩子。

幾次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像從前那麽緊張,他開始白日發夢,想著只要她再次有孕便將她立為太子妃——

倘若阿黛沒有無意間撞見他與白澈在一起的話。

真相暴露得猝不及防。

什麽離魂癥,不過是他骯臟惡臭的謊言!

原來她真正的愛人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換了芯子,封印在暗無天日的江底秘境中。

徐黛從來沒有這麽崩潰過。

她提劍猛砍向他。

白澈那個賤人危急時刻竟然毫不猶豫地遁走,將一切責任推到他身上,棄他於不顧。

焱猙費了半身修為好不容易壓制住她。

從那日起,芙蓉妃的宮中經年累月環繞著苦澀的藥味。

他對外宣稱她纏綿病榻,實則是用各種蠱蟲抽空她的力氣,將她軟禁在榻上,讓她徹底成為自己的私有物,供他時時索取,不知饜足。

他已經準備好了。是時候起兵,奪取魔尊之位。

焱猙忙於大戰之前的最後籌備,卻在這時候松懈了對徐黛的控制。

她得以逃脫,沖進就近的大殿,對著各個部落的魔君們喊出那句聲嘶力竭的:“阿真不在了!”

還好他來得及時。

派人把她押回去,焱猙松了一口氣。

就算這些魔君察覺到不對又能怎樣呢?他馬上就要起事了。不肯投降的人都得死,忠於焱真而非他的人必須死!

事實證明,焱猙高估了自己。

他所率領的叛軍被老魔尊的人大敗,眼看就要全軍覆沒。這時候,軍中有人進獻了一條計策。

說是計策,不如說是方法。

魔族可以通過食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提升修為,而他的芙蓉妃不僅是人,還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天命血脈。

魔族已經有數百年未食人。

只要獻出徐黛,他們就能一舉得勝。

當日冰雪陣中焱真重傷之際也不肯傷害分毫的姑娘,今日在權力面前終於變得不值一提。

焱猙跌跌撞撞地推開宮門,臥榻之上卻不見徐黛的身影。

她冰雪聰明,見他的隊伍接連挫敗,早就預料到了今日,撐著虛弱的身體,帶著女兒,拼命朝魔域外逃去。

焱猙派出的追兵緊隨其後,徐黛看著女兒,做出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普天之下只剩一個地方能給她們庇護。

她拖著被蠱蟲蛀空的身體,朝太霄辰宮的方向逃去,慌忙中只能撕下衣袍,咬破手指寫出一封血書,用法術傳回去,期望有人來施救。

她給徐悟和青陽各去了一封信,不求他們救她性命,只期望能保住女兒。

母女二人朝南逃了百裏,終於力竭。身後密林傳來危險的氣息,忽然之間,一道雪白的身影從天而降。

“嵇玄伯伯!”

徐黛如釋重負,露出驚喜的神情,急忙把身邊的小女孩按倒在地上,連連磕頭:“這是嵇玄爺爺,快問好!”

小女孩只看見一截袍子,白得不像話。

她聽母親的話,低低喚了聲:“爺爺好。”

對面的男人頓時暴怒起來,大聲喝斥道:“孽種住口!”

他一揮手,兩封血書原封不動地扔出來,落到兩人面前。

徐黛顫抖道:“嵇玄伯伯……”

“莫要喚我伯伯!”嵇玄怒不可遏,冷冷地俯視著她,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你叛出太霄辰宮與魔茍合誕下孽種,還敢來信求援,簡直異想天開。”

“父親……不願出手相助,對嗎?”徐黛音色哽咽,無聲落淚。

“什麽父親?”嵇玄冷哼一聲:“師兄派我來告訴你,世人皆知她膝下兩女皆已英年早逝,早就已經死了。你不過是一個與魔勾結的叛徒,與他沒有半點幹系!”

“已經死了……”

徐黛喃喃,奮力壓住了身側即將暴起的女兒。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的另一封血書上:“青陽師兄呢?師兄也不願相救嗎?”

“你還有臉提青陽!?”嵇玄怒道:“他因你與邪魔勾結叛出太霄辰宮失魂落魄,棄劍而走,至今下落不明!”

“什麽!?”徐黛不可置信地撐起身子:“師兄他……怎麽會?”

“都是你害了他!”

徐黛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嵇玄卻毫無憐憫之意,繼續道:“徐黛,你與魔勾結,辜負師長,愧對父母,坑害師兄,死不足惜!今日你當與你身邊這孽種一道自裁謝罪,方能正我太霄辰宮門風!”

“……我自是該死。”徐黛整個人顯得蒼白而呆滯,“可是小滿是無辜的!”

她膝行至嵇玄腳邊,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小滿是無辜的,求求你,看在她只是個孩子的份上,救救她吧!”

“什麽孩子!”嵇玄猛地甩開徐黛,指著南宮琉月怒斥:“她是孽種,是邪魔!”

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焱猙的身影出現在密林深處。

一旦被他抓住,只有死路一條。徐黛不管不顧,再度掙紮著爬到嵇玄面前,懇求道:“嵇玄伯伯,求你降魔!求你……”

她知道嵇玄不會心軟,便用他自詡的修行之人的職責來懇求他。可嵇玄只是看一眼來勢洶洶的邪魔,用力往她心口一擊,將她掀飛出去,轉眼便化作一道劍影,消失在天際。

徐黛身受重傷,焱猙近在咫尺,南宮琉月朝逃走的嵇玄猛地射出一道魔氣,沒能擊中,轉頭便像一頭兇猛的小獸,縱身撲向焱猙,將母親牢牢護在身後。

她發了狂似的攻向焱猙,然而縱然天賦奇絕也抵不過對方數百年的修煉,沒幾下便敗下陣來,被他掐住了脖子。

周遭空氣迅速流失,強大的威壓攪動得她五臟六腑如同撕裂,身後焱猙的聲音響起:

“阿黛,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他如一條嘶嘶吐著芯子的毒蛇,天然知道她的命脈在何處。

“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本殿允許你先自戕。”

焱猙手上,南宮琉月嗚嗚掙紮起來。在她目眥盡裂的註視下,母親眼中碎光泠泠,下一瞬,竟突然扯起嘴角。

那是她平生所見,最為慘淡的笑容。

母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繞過她,聲音平靜得仿若一灘死水:“不必了。放了小滿,我跟你回去。”

焱猙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只聽她接著說:“讓我和她最後說句話。”

脖子上的桎梏松開,南宮琉月飛跑向徐黛,大喊道:“母親!”

她不解極了:“我們為什麽要跟他們回去?我不要回去!”

徐黛拉過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溫柔地替她理了理額間的碎發。

“小滿,母親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原本不該茍活至今日。一報還一報,再不堪的結局也是我應得的。從此之後,恩怨兩清罷了。”

她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倒影了渾濁的天色,連珠子般落下兩行濁淚。南宮琉月慌忙伸出手替她擦拭,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慌亂道:“母親別怕,若無人來救我們,小滿來,我去和他們拼命,母親逃走,好不好?”

她和她的父親太像了。

恍惚間,徐黛仿佛回到了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焱真從身後擁住她,認真而溫柔地問她:“把我交出去,好不好?”

徐黛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將她的身體轉過來,如同最後的交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在這世上,我唯獨虧欠一人,生不能忘,死不能贖。”

她指尖結印,趁焱猙不註意,一道藍光倏地飛入南宮琉月額間的牡丹花印中,消弭於無形。

“你要記著,來日若有機會見到他,一定要將這封信親手交給他。”

她眼中的決絕幾近明晰,明艷的臉如同霜凍之後破碎的牡丹。南宮琉月不安地看著她,心底恐懼越來越重,仿若下一瞬便要被什麽東西拖入深淵。

頭頂,原本死氣沈沈的天幕中央,黑雲浮動,逐漸形成一股漩渦,如同一只絕望的眼睛,死氣沈沈地註視著地上的人。

“你記著,眼前這個,不是你的父親。”

這是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魔域深處,漫天血雨中,年幼的女孩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蜂擁而上的魔族剝皮扒骨,分食入腹。

那時她為懲罰自己而選擇的結局。

目睹一切的女孩被扔進暗無天日的萬魔窟整整百年,又被抹去關於母親的所有記憶。

南宮琉月消失在暗無天日的萬魔窟中,取而代之的是名為靈秋的殺人工具。

回憶的盡頭,那雙秋水般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舊死死盯著天空。眼睛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來,直至終於變作一對僵死渾濁的魚目。

焱猙靜靜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被他撫過、吻過千次、萬次的臉從中撕裂,終於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他坐穩魔尊之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光當日所有知情的人。

他將她唯一的女兒關入萬魔窟百年,不斷逼迫她和自己一樣吃下她的血肉,試圖在這世間造出一個共謀。

他自欺欺人,強迫史官更改歷史,命令所有人蒙上眼睛,大書特書自己與芙蓉妃至死不渝的愛情。

這樣還不夠。

他甚至找遍魔域,用盡各種方法造出一對子母蠱蟲,用自己和她遺留下來的血肉融合,創造出了一個孩子——確鑿無疑屬於他和她的孩子。

他把這段最真實的記憶封印在蠱蟲體內,讓自己忘記。

他告訴所有人靈泱是芙蓉妃為他生下的小女兒。

所有人都以為她愛他至深,甚至甘願為了成全他而死。連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刻意忘記那段過去,忘記他們的初遇,忘記焱真,甚至忘記她的姓名。

她只是阿黛,只是他的芙蓉妃。

他在不遺餘力地自欺欺人,幻想阿黛與自己的愛情,甚至不敢踏足北方清剿叛軍,只因為害怕聽到與自己想象之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對自己虛構的一切深信不疑,直到該死的白澈找來,要求他幫助自己潛入太霄辰宮,奪取乾坤山海圖。

白澈循著乾坤山海圖的蹤跡,順藤摸瓜,找到了傳聞中大難不死的燕泠太子。

他遠遠見過徐鑒真。

明緋是紅狐,燕泠太子明明也是紅狐,徐鑒真卻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九尾白狐。

不過沒關系。

他巴不得那個孽種曝屍荒野,自然沒有深究。

白澈只要乾坤山海圖,無奈魂魄被封又耗費力氣摸進陽華境,為焱猙封印了雙魂中的另一個,幾次想拜入太霄辰宮都因修為太低而失敗。

他只能來找焱猙。

白澈以當年的事作為條件,誰料焱猙一聽便毫不留情地對他使出殺招,勢要置他於死地。

白澈一邊罵人一邊逃命,一不小心摔進伸手不見五指的萬魔窟,卻不想遇見了故人。

要接近乾坤山海圖只能經由徐鑒真這個冒牌太子入手,因此數百年來,白澈始終暗中留意著他的動向。

這個蠢貨,居然愛上一只牡丹花妖,為了她不惜動用乾坤山海圖,把自己搞得只剩一縷魂魄。

白澈一眼便認出萬魔窟裏的這個女孩就是當年的牡丹花妖轉世。

他旁觀了徐鑒真愛上花妖的全過程,自然了解他的執念有多深,於是他想到一則絕妙的計劃。

倘若徐鑒真重回世間,必定心甘情願為昔日愛人獻出乾坤山海圖。

他只需等待時機,稍稍從旁推波助瀾即可。

說到覆生,他正有一個極好的方法呢,說不定太霄辰宮的人正需要!

第一步是……抓一只和徐鑒真差不太多的九尾狐貍!

他得趕緊將這法子寫下來,當作投名狀,交給太霄辰宮的人。

幹脆就選嵇玄。他看得出,此人是太霄辰宮一眾狗屁尊者間道心最為薄弱的。

白澈從萬魔窟出來,朝著魔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他就不信焱猙能自欺欺人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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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貍貓換太子然後太子變貍貓的故事

感謝閱讀,我也沒想到這章字數這麽多[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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