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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十年雪 殺人劍、覆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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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十年雪 殺人劍、覆仇劍

“淩秋, 你不得好死!”

中州薛氏,樓閣傾倒,火光沖天。

黑夜如同一只蟄伏的饕餮,吞天噬地。發紅的天幕下, 靈秋提劍猛地刺向薛氏家主薛奕。

伴隨一聲怒吼, 薛奕旋身躲避, 一揮手,袖中符篆如同道道激流, 飛射而出。

靈秋手中,猖獗的魔氣翻湧不休,晶瑩剔透的凝霜劍在精純的魔氣纏繞下閃爍出靡麗的艷光。

刀鋒般的符篆迎面襲來, 靈秋不閃不避。她在電光石火間飛身一躍,如同一只游隼,朝著符篆中心的薛奕襲去。

白衣染血, 劍尖刺破薛奕胸膛的剎那,他停下叫罵,驚愕地看著靈秋:“你竟還拿得起劍!?”

靈秋註視著薛奕,如同註視著一團死物。她用力將凝霜劍送進他的心臟:“我只是祭出了靈骨, 不是失去了劍心!”

鮮血噴出,薛奕捂著心口,跌進滿地血汙中。

“薛家主吃了那麽多人, 還是這麽不堪一擊麽?”

靈秋提劍逼近他,劍尖從額間開始,一路冷漠地滑至小腹。

肌膚裂口處, 鮮艷的血珠不斷湧出,終於,凝霜劍刺破魔氣, 猛地向外一翻,伴隨淒厲的慘叫,一張完整的人皮被生生拉扯下來。

劍隨主人形,凝霜劍在雲靖手中是斬邪劍、安寧劍,在靈秋手中卻是殺人劍、覆仇劍。

雲靖死後的十年裏,她提劍殺向北方十七世家,一襲素衣猶如煉獄鬼魅。所到之處長劍痛飲鮮血,必叫世家血脈受盡折磨而死。

久而久之,無論南北,世人皆知她手中有一方寶劍,但凡出鞘,見血方收。

她是世人眼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這些年來數不清的南方修士孤膽提劍,繞開太霄辰宮的關卡潛入北方刺殺她。

這些修士中的大多數得到北方世家的支持,然而即便如此,對於靈秋來說,他們還是太弱了。

接近她無異於飛蛾撲火。而此刻,薛奕招攬的其中一位南方修士就正打算這麽做。

她從鋪天蓋地的魔氣圍堵中沖出重圍,匆匆趕到,只見薛奕被靈秋活剝,躺在地上呻/吟不休,當即血上腦門,怒斥著她的殘忍,提劍向她沖來。

這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長劍在她手中受她驅使宛若游龍,身形閃動間帶起強風,鼓起群青的袖袍,鮮亮的深藍在夜色中孤傲地閃動。

她像游觀青,又像池冷荷。像太霄辰宮戒律堂裏那面蓮花燈墻上的所有人。

她是那麽堅定地想要消除世間的邪惡,靈秋不得不從覆仇的執念中分出心神,伸出左手輕輕一點,將她阻隔在一擊之外。

年輕姑娘眼中閃過一抹驚愕,像是不敢相信她的實力強勁了到如此地步。她揮舞長劍橫劈猛砍,那環繞她的魔氣卻毫發無傷,越掙紮越多。

“咣當”一聲,她的寶劍從中間裂開,變成一堆沒用的碎片。絕望之下,她連掙紮也忘了,怔怔楞在原地。

她還不知道,自己因為外出躲過一劫。在此之前,那些和她一起被薛氏招攬刺殺靈秋的修士全都在魔族攻城的前夕被薛氏族人丟入沸水,熬成了靈力豐沛的一碗肉羹。

大廈將傾之際,毫無背景的普通人註定淪為世家權貴口中的靈丹妙藥。這就是世家統治之下,北地的規矩。

地上的薛奕見有人來營救自己,扯著嗓子命令道:“殺了她!楞著幹嘛,廢物!還不趕緊殺了她!”

年輕姑娘奮力掙紮起來,口中大喊著“魔頭不得好死!”“殺了我還有別人!”之類的話。靈秋不語,只一味的命身邊魔將把人帶下去辨認屍骨。

她知道,事實勝於雄辯。解釋一萬句也不如讓這些被蒙在鼓裏的人親眼目睹一次那堆成小山的森森白骨。

眼見自己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她親手掐滅,薛奕趴在地上,渾身鮮血如溪水汩汩向外湧去。最後一刻,他艱難地擡起頭,狠狠咒罵道:“淩秋,你狠辣無情,雙手沾滿鮮血,等著吧,我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你該死!我詛咒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靈秋見狀卻是冷笑一聲:“我自有我的該死之處,你放心,世上想殺我的人不在少數,總有一日,我會得到我應得的結局。然而在此之前,你的結局,由我來定。”

“刷——”

凝霜劍斬碎薛奕的靈脈,無數甘美的靈氣競相逸出。那是數十載,無數凡人血肉滋養出的醇厚上品。瞬間,四周的魔將全都蠢蠢欲動起來。

靈秋俯身湊近薛奕,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可一點也不無情。若非看在海川和成昭的面子上,我豈會最後一個滅你薛氏?當日的除仙大計的主謀中,你比其他人多活了十年,足夠了。”

薛奕的眼睛陡然睜大,然而他再也沒有機會了。靈秋轉身的瞬間,無數魔將飛撲向他,眨眼間便將他分食成了一架枯骨。

至此,北方十七世家盡數滅絕。

夜幕下,靈秋看著面前全情投入、吞肉飲血的魔將,用力地握住了劍柄。

十年布局,世家已滅,叛軍敗退,大半個北方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或許是時候拿回屬於她的東西了。

靈秋看著手中的凝霜劍,輕輕道:“母親,阿靖,再等一等。很快,我就能殺光所有仇人,為你們報仇了。”

她發間,雪白的發帶飛濺上鮮紅的血滴,迎著夜風飄舞飛揚,除此之外,青絲雲鬢,再無半點其他修飾。

宿妄匆匆趕到中州城的那日,薛氏滅族後留下的一地狼藉還沒散去。

他奉焱猙之命,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城,只見中州城內,魔將們打著魔尊的旗號,正在四處撫慰收到驚擾的百姓。

宿妄不自覺皺了皺眉。他在一路上見到軍中負責打雜低等士兵,彼此不動聲色地交換一個眼神,對方隨即閃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此行遵焱猙之命將預言之事告知靈秋是假,助她收網十年謀算才是真。宿妄闖進靈秋的軍帳,一眼便註意到了她頭上憑空消失的蝴蝶發簪。

“行軍打仗難免遇到意外。”靈秋取出斷成兩截的蝴蝶簪,交給宿妄:“你來得正好,回去的時候記得把此物交還給父尊,請他設法為我修補。”

“刀劍無眼,損害了母親的遺物,我可是日夜不得安眠呢。”

宿妄接下蝴蝶簪,眨眼間,一個新的計策便浮現在他腦中。

“這樣也好。”宿妄點頭:“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穩住尊上,千萬不能讓他對軍中之事起疑。”

他道:“這些年為了平定北方,殿下接連向尊上借兵,一點一點抽空魔域的兵力,如今終於可以開始行動了。”

“這些年若沒有你在魔域配合,讓父尊誤以為魔域兵將充足,他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將兵派出給我?”靈秋看著宿妄:“怎麽,平日裏除了送解藥你從不聯系我,這一次親自來又是為了什麽?”

宿妄拿出“乾坤山海圖”:“魔族先祖預言,百年之內,魔族全族因乾坤山海圖而覆滅。尊上自從得了這圖,對預言中所說的魔族滅族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他命我講這圖交給殿下,希望殿下在人間尋訪有關乾坤山海圖的傳說,解開其中的秘密,使魔族避免覆滅的命運。”

靈秋看一眼他手中的卷軸,冷笑出聲。

這圖根本是她抓了三個薛氏之人隨手假冒的,焱猙當然看不出玄機。

“原來父尊要我做的是這件事。”她拍拍手:“那不就等於沒事嗎?既然沒事,我就先去忙了,宿妄大人舟車勞頓,不如先自便吧。”

她轉身欲走,宿妄這才看見她右肩浸出的血跡。傷口很深,幾乎穿透了厚厚的袍子,浸出觸目驚心的殷紅。不用想也知道——她傷得很重。

宿妄感到心口傳來一陣揪痛,側身擋在了她身前:“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靈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宿妄張了張嘴。一路走來,他有無數個問題想問她,此刻卻如同失聲般,一個字也不能問出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肩上的傷口,靈秋捕捉到這道視線,漠漠道:“小傷而已。”

宿妄卻不肯讓開:“以你的法力,即便受傷也不該傷得這麽重。”

他記得她在魔域領兵的那百年,沒有一次戰役傷得像現在這麽厲害。

“因為這是戰爭。”靈秋蹙眉:“這裏是戰場,不是玩笑。”

這十年裏她和世家打,也和北方的魔族叛軍打。三天一小戰,五天一大戰,從來沒有過喘息的機會。好不容易滅了薛氏,如今北方魔族尚且忌憚她手下魔將士氣高漲,不敢輕易來犯。

她好不容易得到時間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卻被宿妄攔在這裏。

靈秋覺得莫名其妙。她不想和宿妄吵架,畢竟他們現在是同盟,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一起去做。

可是她覺得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問出這樣的問題,實在是有些遲鈍了。

“戰場上所有人都是在用命去搏,包括我。”靈秋看著宿妄:“這就是兩軍交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與灰飛煙滅相比,這點小傷根本不值一提。”

她嘆了口氣:“也對。你從前是衣不染塵的仙門弟子,如今是父尊身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宿妄大人。你沒上過戰場,沒有在屍山血海中拼死搏殺,自然不會與我感同身受。”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宿妄的心緊緊揪成一團。

屍山血海,拼死搏殺……這些詞語從靈秋的口中說出的瞬間,仿佛有人舉著一把匕首,狠狠地插進了他的心臟。

然而更讓他難受的還在後面。

靈秋看著宿妄:“你別忘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就算再厲害的人,死去一次過後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我從有記憶起就在戰場上與叛軍拼命搏殺。”她緩緩靠近他,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我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變成世人眼中殺人如麻的魔頭,這條路從一開始起,難道不是你幫我選的嗎?”

“萬魔窟裏發生的一切難道不是你決定的嗎?”

“難道不是你讓柳靜松變成宿妄,讓靈秋變成太女殿下的嗎?”

是啊,這一切不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嗎?是他步步為營,是他精心設計。她失去記憶,淪為焱猙手中屠刀是因為他,身中血蠱受盡折磨是因為他,在戰場上與惡敵死鬥,身負重傷也是因為他。

思及此,宿妄看著面前的姑娘,只覺她肩上的血色仿若柳葉無形刀,刀刀飛刺向他。

他心中震顫,只感到一陣肝膽欲裂,猝不及防,竟簌簌滾下兩行熱淚來。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觸碰她,卻因虧欠而深覺不配,最終只好虛虛停在她身側,喃喃道:“都是我的錯……是我虧欠殿下。”

靈秋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本意只是想在舉事之前稍微喚起他的幾分愧疚,鞏固他的忠誠,卻不想三言兩語竟將他說得眼淚汪汪。

靈秋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我們的命運,而造成這命運的罪魁禍首是焱猙。”

她擡起手,似乎是想為他拭淚,然而忽然想到什麽,連忙利落地收回了手。

宿妄堅決道:“殿下放心,我定會全力輔佐你,助你奪得魔尊之位。”

“我信你。”靈秋笑了笑,轉身朝營帳外走去。

“殿下這是要去哪兒?”宿妄問。

靈秋神色一頓,旋即道:“我去趟渝州,去找藤妖一族的族長商議些事。逼近北方除了人魔兩族,也有妖族的勢力,我們總不能忽略了他們。”

“妖族?”

宿妄的視線落到她的衣袍上。

他看看她的裝扮,又看了看她鬢間的雪白,不自覺脫口道:“殿下可知如今人間流言四起,所有人都說殿下你與仙門聖子徐鑒真——”

宿妄突然不說了。

“什麽謠言?”靈秋走向他:“快告訴我。”

宿妄道:“如今世人都說殿下與仙門聖子徐鑒真有人妖兩世的情緣。還說你眼下之所以在北方大開殺戒都是因為誤認為聖子已死。”

他看著她這一身素衣:“他們都說,殿下誤以為聖子身死,為亡夫清齋縞素……服喪。”

“徐鑒真?”靈秋怒不可遏,猛地握住了劍柄:“他們竟敢將我和徐鑒真綁在一起!?”

她看向宿妄:“如此荒謬的謠言,難道你也相信?”

“我自然不信。殿下身著縞素不是為了徐鑒真,而是為了那個人對嗎?”

宿妄痛心道:“他已經魂飛魄散十年了,難道殿下還不肯放下他嗎?”

他後悔道:“或許當日我就不該將妖火之事告訴殿下。”

“你告不告訴都無法改變阿靖已死的事實。”靈秋深吸一口氣,竭力平靜道:“難道在你們眼裏,我的喪服只能為亡夫而穿嗎?”

她看著宿妄:“別忘了,當日死在太霄辰宮手上的不止雲靖,還有我的妹妹。”

宿妄被她這一句“妹妹”打得頭暈目眩。

是啊,還有靈泱。因為他的利用和疏忽才會意外身死的靈泱。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靈秋道:“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計劃,絕不會有一絲一毫旁的考慮。”

安撫好宿妄,她匆匆脫身。行至中州城門口,正好瞧見澤櫻抱著一只匣子走過來。

“殿下,按你的吩咐,十七塊屍骨已經全部集齊了。”澤櫻詢問道:“是否要將蘇公子找塊好地方埋了?”

靈秋擡頭,看向城門下空蕩蕩的繩索——那裏原本懸掛著蘇韞珩的一塊遺骨。

她搖搖頭,吩咐澤櫻:“先收起來吧。待日後有機會與觀青相見,再交給她親自埋葬。”

這些年她沒攻下一座世家之城,便命人取下城門上懸掛的、蘇韞珩的屍骨,今日就是最後的一塊了。可是她和觀青究竟要等到什麽才能相見呢?

再見面,兩人也只怕是刀劍相向的敵人了吧。

靈秋默默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渝州城飛去。

她要去空山,去找空山道人。

就像過去十年來,她一直堅持的那樣。

靈秋不信卦象,不信預言,不信死而覆生,甚至不信命運。可她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死而覆生也要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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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呼應了一下文案,蘇韞珩的悲慘遭遇參見103章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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