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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年雪 一個肅殺的冬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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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年雪 一個肅殺的冬日清晨

“逍遙派的人在哪兒!”

幾個弟子正說著話, 林間突然竄出一道黑影,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個同伴的衣襟,厲聲逼問。

定睛一看,正是靈秋。

幾個弟子驚愕不已:“淩師姐?你不是被關起來了嗎?怎麽會在霧晴峰?!”

靈秋沒空和他們閑扯, 急促問道:“逍遙派到底出了什麽事?”

“師姐我們也不清楚, 只知道好像有人私通魔族, 嵇玄尊者派了師兄師姐前去捉拿,剛走不遠。”

“往哪個方向去了?”

幾個弟子齊刷刷地給她指了個方位。靈秋當即改道, 朝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禦劍飛去。

勾結魔族。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平江了。

靈秋一面全速趕路,一面在心中後悔, 當日怎麽就一時心軟,沒能一刀戳死他。

南方邊界的一處小村郊外,茅屋小院被鮮血覆蓋。

太霄辰宮的人高舉寶劍, 將這方狹小的天地牢牢包圍。

蘭翹站在眾人中間,面對數十把寒光凜凜的長劍,神情淡漠,再不見往日在師姐膝下撒嬌時的半分脆弱與青澀。

她渾身上下都是血, 烏發散亂,提劍的手微微發抖,臉頰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擦去, 眼中卻迸發出冷冽而決絕的光彩。

蘭翹身後,法咒長劍貫穿的空氣裏,一抹塵灰, 虛弱的魔氣茍延殘喘、戀戀不舍,仿佛不願離去。

平江已然伏誅。

領頭的太霄辰宮弟子看著尚在負隅頑抗的姑娘,冷冷道:“蘭師妹, 邪魔已死,若你肯幡然悔悟,交出流雲十三式心法,隨我等回太霄辰宮聽候發落,看在淩師姐的面子上,我們會留你一條性命。”

“呵。”蘭翹驀地嗤笑出聲,“你們殺了我夫君,還想讓我束手就情?簡直是癡心妄想。”

“我不過是一介修士,再普通不過,也勞得動天下第一仙門一路追殺至此,可笑至極!”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手中寶劍旋舞,落葉紛飛。即便只練成了半部流雲十三式,也足夠將身前的數十柄長劍逼得後退連連。

整夜的戰鬥消耗了她的體力,頑抗片刻,劍尖插進土裏,濺起飛泥。

蘭翹緊緊握著劍柄,看著長劍上汩汩滴落的斑駁血跡,吐出一口鮮血,喃喃道:“師姐,我好後悔。”

後悔當日懈怠,不夠勤勉,白費天資,沒能練成全套劍法。

流雲十三式,退一分不足以讓她堅持到現在,進一寸不至於使她眼睜睜地看著平江死在面前。

一片肅殺中,身後茅草屋內,一聲清晰的嬰孩啼哭劃破夜色。

太霄辰宮弟子震愕地瞪大了眼睛,驚怒道:“你竟與邪魔茍合誕下孽種!?”

說著,提劍朝著啼哭傳來的方向沖去。

“住手!”

蘭翹不顧重傷,飛身上前攔住弟子。身經百戰的長劍抵擋不過對方強硬的攻勢,電光石火間被強力擊碎。

情急之下,她不顧一切,猛地抱住那人的腿,死死攔著他。

“別管我!速速殺了孽種!”被她攔住的弟子對著同伴大喊一聲,舉起長劍,朝著身下人猛地刺下去。

只聽見一聲脆響,他手中那柄寶劍頃刻間碎成齏粉,只剩半截光禿禿的劍柄握在手上。

與此同時,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襲來,如王母娘娘的玉簪,輕輕一劃,便在眾人與那草屋之間劃出一道天塹屏障。

靈秋踏月而來,素衣染血,夜色中猶似絕艷的鬼魅。

“師姐……”

蘭翹擡起頭,僅僅只是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呼喚便驟然帶上哽咽。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眶滑落,融化了臉上幾乎結霜的斑斑血跡。

靈秋落到她身邊,拽起她的胳膊,將人帶到自己身後,蘭翹緊緊扶住了她的手臂,急促地喘息。

靈秋神色冷肅,開口怒道:“你們竟敢趁我不在,欺負我的師妹?”

領頭的太霄辰宮弟子見到她微微訝異,卻不慌張。

“回師姐,我等奉師尊之命緝拿私通魔族的仙門叛徒,如今邪魔已然伏誅,蘭翹師妹依然執迷不悟,非是我等不肯放過她!”

他道:“太霄辰宮之人一見魔族立即誅殺,不得有誤。私通魔族更是重罪,還請師姐莫要橫加阻攔!”

靈秋握住凝霜劍:“若我偏要阻攔呢?”

弟子道:“蘭翹師妹與邪魔茍合,已是魔族中人,師姐若護她,便是與魔族勾結,犯下包庇重罪!”

“怎麽,你要把我帶到你家師尊面前,讓他好好懲治一番嗎?”靈秋冷笑一聲。

她一向看嵇玄不順眼。

勾結魔族?她本就是魔族!

她看不順眼的一切都該死。

靈秋往身後撈了一把,卻沒感覺到蘭翹。

她皺眉回頭,忽然之間,一把短劍猛地刺進了她的肩膀。

蘭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她抽出短劍,握著劍柄一步步退開,眼中熱淚滾滾落下,看著靈秋,倏地展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指著她大喊道:“別再假惺惺的了!”

“什麽逍遙派,什麽師姐,不過是虛與委蛇,逢場作戲!”蘭翹劇烈喘息著,“淩秋,師姐,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對你,對逍遙派的所有人從未有過半分真心。你們只知道逼我,只有平江全心全意地對我好!”

“魔族又怎樣?人族又如何?在我看來,你們比不上平江的一根手指頭。如今和他死在一起我心甘情願!寧死也不用你來救!”

她的目光掃過靈秋,舉起短劍激動道:“你,你們,和太霄辰宮都是一夥的!我寧死也不會向你們屈服!”

話音剛落,蘭翹舉著短劍沖上來,劍間直指向靈秋。

“師姐小心!”

身側的弟子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猛地拉向一邊。

眨眼之間,靈秋反手縛住弟子,將他擊飛出去。

她回過頭,劍鋒已經橫上脖頸,蘭翹眼中劃過淚光,決然地閉上了眼睛。危急時刻,靈秋一把握住劍鋒,短劍在她手中折斷。

蘭翹睜開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師姐!”

靈秋蹙眉道:“你從小跟在我身邊長大,我豈會不清楚你的心思?”

阿翹分明是顧忌她魔族的身份,極力要與她、與逍遙派撇清關系。

靈秋手中,凝霜劍嗡嗡顫抖,殺意已深,飛身擊向太霄辰宮弟子。

“阿翹,今日我便助你殺出去!”

長劍飲血,她猛一回頭,一道暗光從密林深處猛地襲來。

蘭翹眼中的神采還未來得及散去,一根小指粗細的銀針“嗖”的一下紮進她的後腦,從額間飛出。

血汙中心瞬間裂出一道圓圓的破洞,紅色的鮮血與黃白色的腦漿混合,汩汩湧出,蘭翹無力地倒下去,身體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靈秋驚愕地轉過頭。“哐當”一聲,凝霜墜地,她飛撲上去,抱起蘭翹,手足無措地試圖用手去堵她額間的血洞,眼淚湧出來,霎時布滿了整張臉。

“不要,不要,不要。”

靈秋拼命去堵洶湧的血,很快就連衣袖也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沒用。沒用。沒用。

她堵不住,蘭翹的血一直在往外湧。

對了,用她的血,用她的天命血脈。

靈秋隨手撿起地上劍鋒的碎片,朝著自己的靈脈劃下去。

“不……不要……”

蘭翹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她幾乎已經脫力,輕輕一按卻似有千斤重,迫使靈秋停下了動作。

“沒用的師姐,我就要死了。”蘭翹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又變回逍遙派那個受師兄師姐庇護、無憂無慮的小師妹。

草屋中的嬰孩仿佛預感到了什麽,大聲哭嚎起來。

蘭翹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拉住靈秋的手:“師姐,孩子……我和平江撿到的,她是無辜的,救救她!”

靈秋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師妹,眼淚像珠子般落下來,整個人神色呆滯,仿佛並沒有聽到她的話。

阿翹死了,救一個與她毫無關系的嬰孩又有什麽意義?

蘭翹於是抓緊了她的手,再度懇求道:“師姐,救救她。就當,就當她是我的孩子吧,求你……”

她急促地喘息,仿佛隨時都要撒手人寰,唯獨牽掛著屋中的孩子,眼睛死死瞪著,不肯閉上。

靈秋眨了眨眼睛,飛手擊飛了試圖靠近草屋的太霄辰宮弟子。冰涼的眼淚掉下來,她艱澀哽咽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蘭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她整個人不再用力,軟綿綿地躺在師姐懷裏,就像小時候做噩夢時一樣。

眼前的這一切真像一場噩夢啊。

她看著靈秋肩上的傷,哭起來:“對不起……師姐,對不起……”

“我不怪你,師姐不怪你。”靈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汙,替她理了理頭發。

蘭翹的頭發被混戰的劍氣斬斷,變得長短不一,貼在頭皮上,雜亂無章。

很久之前,她揮毫血脈,滴血為她修補一縷斷發,可曾預料到今日這般如此潦草的結局?

“不要將我的屍身帶回胥陽山,連……連累師父和同門。”

她從懷中摸索出一塊斷劍的殘片,遞給靈秋:“師姐,求你將我和平江的劍葬在一起。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真好。”蘭翹看著微微發紅的天際。

“阿姐,阿姐……”她喃喃喚她。

“我在。”靈秋握住她的手。“若有來世,阿翹還願意做你的妹妹……”

漸漸的,她閉上了眼睛。

啟明星落了。

太陽升起來,一輪毫無溫度的紅日懸在天邊。

這是一個肅殺的冬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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