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子母蠱 夭夭

關燈
第96章 子母蠱 夭夭

“原來諸位家主是擔心這個啊。”

靈秋一笑, 看向餐桌中央茍延殘喘的噬罪,眼中閃過冷意:“這魔已經快死了,此刻全靠體內的靈氣強撐,該散的魔氣早就散幹凈了。”

她將割下的肉放在家主們面前的白玉瓷盤裏, 微笑道:“肉還是得趁新鮮的時候吃, 諸位動筷吧。”

眾人看著面前血淋淋的肉片, 遲遲不肯動筷。

比生啖其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噬罪的呻吟。靈秋每從他身上刮下一片肉,他便慘叫一聲, 口中囫圇嗚咽著,不知在說些什麽,怒目圓睜地盯著在座的家主。

在場眾人惴惴的, 有幾位家主冷汗涔涔,竟將衣襟都沾濕了。

“食魔肉自是一樁美事,只不過此等滋味怎能獨享?諸位太霄辰宮同僚遠道而來, 理當最先嘗試才對。”

外間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猶如平靜極致的水面驟然投入一顆石子,花廳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來人。

“見過聖子。”

聞人尤晦走近花廳,先朝雲靖拱手行禮, 隨後才將目光移向靈秋,微笑道:“淩姑娘,許久不見。陽華境中一別, 姑娘可還記得在下?”

“我不認識你。”靈秋有些不耐煩。

聞人尤晦絲毫不覺尷尬,笑道:“在下乃聞人氏家主,今日因族中瑣事牽絆, 未能及時趕到迎接姑娘,不得已才派府中管家代替前來,在這裏向姑娘賠罪了。”

他道:“淩姑娘或許已經忘了, 當日聞人氏一族慘遭魔族屠殺,我臨危受命趕到陽華境處理後事,五內俱焚、憂慮仿徨之際,是姑娘你的一番話點醒了我,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才讓我有信心重建聞人氏。此番恩德,在下永生難忘。”

“原來是你。”靈秋皺眉,“你方才說什麽?”

聞人尤晦道:“在下是說,姑娘與同伴遠道而來,這魔肉靈氣豐沛,自當客人先享用。”

“是是是啊!聞人家主說得不錯。”薛奕連忙把面前的盤子往游觀青的方向推了推,“這要吃……呃,享用此等佳、佳肴自然應該以客為先。”

游觀青看一眼面前的盤子,一笑:“這哪成啊。眼前這只魔是阿秋特意打來給諸位的,算是我太霄辰宮初到貴寶地所贈的禮物。天底下哪有人將贈他人的禮物取來自己享用的道理?”

她擡眸,起身拿過湯勺,在銅鼎中攪了攪:“我看這湯不錯,想必是各位尊長為了我們特意準備的。既然如此,怎敢辜負?”

游觀青將盤子推回薛奕面前,給自己盛上一碗湯:“我看我們就喝這普通的肉湯吧,魔肉留給各位長輩,也算進了心意。”

薛奕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薛成昭在旁邊看著,神色也十分不好。

今日靈秋擺明了是為難諸位世家家主,這一路走來看遍北方百姓的艱苦,如今再瞧瞧世家鋪張的做派,薛成昭心裏憤恨,殺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一想到薛氏、自己的父親也在這些何不食肉糜的人中,他便猛地洩了氣。

曾幾何時,他薛成昭也是一樣恣意妄為、不知人間疾苦的世家子弟。何況父親百年之後,薛家終究還是會落到他手裏。

利益相關,眼前的這出戲便沒那麽令人痛快了。

尤其是觀青……

權衡之下,薛成昭有了考慮。

他沈吟片刻,道:“家父與蘇家主不久前與鬼魅交手,不幸受了重傷,不好食用葷腥,今日恐怕沒有口福了。”

薛成昭起身給薛奕和蘇若添了一筷子素菜,同時對其他人說:“淩秋說的沒錯,肉要吃新鮮的,諸位長輩還請速速動筷。”

如此一來便可將他在意的人摘脫出來。

游觀青將目光投向薛成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很快便歸於平靜。

師父死了,如今除了兄長和阿秋,世上再沒有值得她在意的人。就連母親也——

她看一眼蘇若,只見她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靜如常。

兄長受了那麽重的傷,母親卻安然自若,想必是早就不在意他們了。

也對,她痛殺摯友,逼死師父,這些年來對她不假辭色,本就是個心狠的人。

既如此,這段母女緣分她不要也罷。

游觀青端起手邊的酒痛飲一口。

她知道靈秋將她叫到花廳是為了讓她欣賞眼前這出大戲。

這一路走來,沒人不對屍位素餐的世家感到憤怒,作為從小在北方長大的游觀青更是如此。

可是一想到方才那些,再好的戲也失去了趣味。

游觀青冷靜地看著在座諸位家主艱難地拿起筷子,挑起面前的肉片,迎著噬罪恨毒的視線戰戰兢兢地將腥臭的肉送入口中。

“嘔——”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來,一時間花廳裏響起此起彼伏的作嘔聲。

眾人涕淚橫流、連連作嘔,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們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游觀青本該感到痛快,此刻卻只是平靜。

她起身離席,對靈秋耳語:“我去看看兄長,你小心。”

言罷匆匆走出花廳。

靈秋饒有興致地欣賞在座諸人的醜態。

她用冰涼的匕首拍了拍噬罪的臉:“十二魔大人,看來大家很嫌棄你呢。”

回應她的是一連串急促的嗚咽。

靈秋道:“今日若吃不完也沒關系,這魔體內靈氣豐裕,且能茍活幾日呢。我境中寒涼,不如將他收進去,再拿出也是一樣鮮美,絕不會腐壞變質。”

“嘔……這怎麽可以?”

幾位家主連忙道:“既然是禮,自當由收禮之人自行看管。我等厭惡……嘔……魔族……嘔……自不會輕易饒了他。”

呂淮道:“在下家中正好有一冰窖……嘔……可將噬罪大……嘔……將此魔關入其中。”

“如此甚好。”靈秋道:“那就麻煩呂家主了。”

匕首在噬罪身上劃開一道血痕,鮮血順著桌子淌下來,血腥氣與魔氣混作一團。靈秋冷眼看著手邊茍延殘喘的噬罪,正想對他低語什麽,耳邊突然傳來一道青嫩的童聲。

“爹爹,你們在做什麽?”

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孩從外面跑進來。

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五歲,穿著湖綠色的紗裙,白嫩的臉上長著一雙黑葡萄般靈動的大眼睛,眉毛彎彎、櫻唇瓊鼻,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就是臉色蒼白,看起來有些虛弱。

她不像這個年紀的其他孩子一樣活潑好動,走路說話都是慢吞吞的,神態有些怯,本就怕生,猝不及防看到眼前這幕血腥的場景更是嚇得尖叫了一聲,躲到一邊縮成了一團。

“夭夭!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呂淮沖到小女孩的身邊,將她一把抱在懷裏,拍背安慰道:“沒事,沒事,爹爹在和大家玩游戲呢,這些都是假的,是道具。”

他緊緊摟著小女孩,也顧不得惡心了,神色急切,一副對懷中孩子珍愛至極的模樣。

靈秋看在眼裏,用千裏同音咒對雲靖說了些什麽。

雲靖走上前,伸手變出一只白玉瓷盤,盤子裏盛著一片薄薄鮮紅的肉。

呂淮的神情驟然變了,眼神死死盯著他,露出前所未有的警惕模樣。

雲靖迎著他的目光走到小女孩面前,輕聲道:“你爹爹說得沒錯,哥哥姐姐在過家家呢,這些都是假的。不信的話,你來嘗一嘗。”

呂淮低聲道:“聖子!”

小女孩從父親懷中探出腦袋,警惕地看一眼面前的哥哥,猶豫片刻,伸手蘸了點盤中鮮紅的汁水,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邊舔了舔。

“是甜的。”她看著雲靖,“是石榴汁。”

呂淮驚訝地看著盤中之物。雲靖溫潤一笑,接著道:“要不要再嘗嘗?”

他遞給呂淮一雙筷子。

在雲靖肯定的目光下,呂淮猶豫著夾起盤中之物。

小女孩咬下一口,驚喜道:“是果脯!”

呂淮松了一口氣,對懷中的小女孩道:“看,爹爹說了,都是假的吧。你不是該喝藥了嗎,怎麽跑到這兒來了?快回房去吧,爹爹馬上就去陪你。”

“可是……”小女孩看了看桌上躺著的噬罪,“那裏好像有死人,爹爹,我怕。”

呂淮皺著眉,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靈秋聽到小女孩的話,道:“這可不是死人,是你爹爹特意找來演戲的哥哥。”

“他根本沒受傷,這都是假的,是法術變的。”

說著,她暗中往噬罪身上施了個法術,強迫他彎起嘴角。

“你瞧,哥哥在給你打招呼呢。”靈秋拉起噬罪的手晃了晃。

小女孩沖著噬罪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又害羞地將頭埋進父親懷中。

靈秋上前,湊近小女孩:“你叫夭夭對嗎?”

她將手一伸,小女孩眨著大眼睛看了看,便從父親懷中朝她伸出胳膊來。

“真乖。”靈秋將她抱起來。

呂淮的心在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動不動地死盯住靈秋。

“我和夭夭很投緣呢。”靈秋對呂淮道:“方才聽呂家主說,這孩子在服藥?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就開始吃藥了?”

呂淮道:“我家夭夭胎中不足,有先天的弱癥,平時是要服藥的。眼看著吃藥的時間快到了,我先帶她退下,稍後再來。”

說著,他急忙朝夭夭伸出手:“姐姐是客人,怎麽能勞煩她抱你呢?快來爹爹這裏。”

夭夭看了一眼呂淮,抱住了靈秋的脖子,沒撒手。

靈秋露出笑容:“呂家主不必擔心,我很喜歡夭夭,不嫌麻煩。不知府中是誰在伺候夭夭,怎麽放她一個人到了這裏?”

她的語氣溫和,與方才判若兩人,在座諸位心頭都是一驚。

呂淮原本也很驚訝,只是提到照顧夭夭的事,當即皺眉怒道:“想來是有人不盡心,真該好好發落一回!”

“呂家主消氣。”

靈秋道:其實我也有一位義妹,也是先天不足,日日都要服藥。方才我還在擔心沒地方為她煎藥,不如讓就她帶著侍女送夭夭回去,正好也尋一處地方將藥準備了。”

“不知家主是否願意幫我這個小忙?”

呂淮道:“幫忙自是沒問題,只是諸位初到府中,恐怕還不熟悉府中道路,這送夭夭回去的事……”

靈秋道:“呂家主派門口小廝引路便是。身患弱癥之往往進藥艱難,我妹妹的這個侍女對此極有經驗,想必不會害了夭夭,就讓她幫幫忙吧。方才我行事多有魯莽之處,如此,權當向呂家主賠罪了。”

呂淮看著靈秋懷中的女兒,沈默片刻道:“如此便勞煩了。”

靈秋朝身後招手,喚道:“阿泱,你來。”

靈泱帶著澤櫻上前。

她剛一走近,原本在靈秋懷中待得安安穩穩的夭夭忽然躁動起來,朝她伸出手,想讓她抱。

“看來比起我,夭夭果然更喜歡我妹妹。”

靈秋將懷中的小女孩交給靈泱,囑咐道:“好好照顧。”

靈泱和澤櫻點點頭,隨門口的小廝走了。

一場宴席到這裏終於接近尾聲,簡單應付了下場面,呂淮便急著前去看望女兒。其他人各自回房休息,靈秋和雲靖跟他一起。

“我這個女兒天生體弱,無法修煉,這輩子只能做個凡人。我只有這一個孩子,對她從沒有別的期望,只希望她這輩子能夠平安順遂。”

說到夭夭,呂淮的話便多起來。

三人一起朝夭夭的房間走去,隔著幾步遠,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樹叢間匆匆閃過,原本侃侃而談的呂淮陡然怒喝道:“賤人!還不給我站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