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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月中桂子 因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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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月中桂子 因果自負

如果不是身處太霄辰宮, 靈秋斷然不會給祁素商留下這樣多傾吐心意的機會。

她聽著祁素商絮絮訴說著胥陽山下的往事。冷眼旁觀這出情感傾瀉而出的獨角戲,仿佛一個全然的局外人。靈秋心頭沒有半點波瀾,唯餘一絲淡淡的惡心。

原來人間把這樣的事也一樣稱作喜歡麽?

靈秋覺得可笑。

祁素商像是拿準了她不敢再太霄辰宮內公然大開殺戒,連眼前的利劍也不顧了。

他的情緒如此飽滿, 癡心與憤懣齊齊噴薄而出, 靈秋卻開始走神。

不知道雲靖現在在做什麽呢?

想到這兒, 她再也不想浪費時間,手一揮就收了劍陣。

“收起你這副自作多情的模樣吧。”

靈秋看著祁素商, 語冷如霜,眼角不自覺斜斜一挑——那是嘲諷的意思。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

她頓了一頓,卻是連狠話也懶得再放, 徑直往外面走去。

疾步快走至門口,腳步突然停下來。

“對了,”靈秋回過頭, 看著經閣中間悵然若失的青年,輕飄飄地吐出一句,“你的廚藝很差。”

隨後便再也沒回頭。

戒律堂罰跪的那天,游觀青送來的飯菜與平日裏的味道差距甚遠。後來兩人聊天時她順口提了一嘴當日的情形, 靈秋心裏便有了猜測。

她極聰明,從祁素商主動暴露靈劍門少主的身份出面替她鑄劍時就有所察覺。

只是那時她以為他圖的是利。

她想,為了師姐欠祁素商一份人情也沒什麽大不了。

誰知道他圖的是情。

靈秋尚不清楚情之一字的真正含義。她只是明確地知道, 縱然自己這輩子有朝一日登上世間至高至強之位,也絕不會與除雲靖之外的人成婚。

在魔域時,焱猙有數不清的寵妾魔妃, 為她生下數不清的手足弟妹。

混亂靡麗的魔宮拋卻了倫理道德,淫詞艷曲與靡靡之音混作一團,夾雜著脂粉裹挾的血淚, 與此同時,史書裏正大寫特寫著魔尊對芙蓉妃的癡心不渝。

如此割裂,如此艷俗。

她覲見焱猙,便不得已走進腐爛的香粉與情/欲浸潤的空氣裏,不得已聽到婉轉淒情的淺唱低吟。

一切的一切都讓靈秋覺得反胃。

過去的經歷堅定了她的想法。

既然已經選擇雲靖作為相伴一生的人,世間的其他男子勢必在她眼中淡化為模糊而渺遠的虛影。

祁素商的莽撞冒犯了她,饒他一命,就當還了先前鑄劍的人情。

靈秋匆匆趕回九凝峰,飯菜香已經飄了滿院。

雲靖正在廚房中忙活,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幹凈的皮膚,半隱在繚繞的蒸汽裏。

靈秋心頭翻湧的嘔意逐漸平息。

她倚在院門口靜靜看他動作,沈默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雲靖偶然擡頭,對上她的目光,才彎彎唇角,露出一道淺笑。

靈秋快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雲靖。

懷中人身形一頓,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下來。

他沒有問她今日晚歸的原因,只順從地由她抱著。

手臂上仍隱隱可見蜿蜒的瘢痕,幸虧天色暗了,不細看的話一點破綻也沒有。

體內血液翻滾著,毒素沿著經脈緩緩游走,如細絲繞骨,一時冰冷,一時又是灼熱,

雲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身後人開始不安分地在他頸側輕輕蹭著,繞到側邊來,踮腳靠近,唇幾乎就要碰上。

雲靖生硬地偏過頭,避開了。

“……在做飯。”

他的聲音又澀又輕。

靈秋怔住,完全沒想到他會拒絕自己

她盯著雲靖看了好一會兒,環在他腰上的手松開了,自己退到廚房外面去,找了張凳子坐下,撐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繼續盯著他。

雲靖被她看得臉皮發燙,對比之下,連體內的煎熬也淡了幾分。

饒是如此,他仍決心不去吻她。

下午在藏經閣外聽見的話就像刀子一樣插進心裏,雖然早有預料,還是覺得委屈。

明明已經做了不能回頭的事,心裏卻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這些心緒她哪裏知道呢?

他不能和她明說。不敢和她明說。

至少也該給自己留一點尊嚴,哪怕只是半天的時間。

雲靖不敢吻她,只怕一親吻,自己就會立刻心軟,所有委屈都心甘情願地咽下去,明知道前面就是萬丈懸崖也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他正努力而徒勞地為自己設置阻礙。

就這樣清醒地沈淪。

魂牽夢縈的人就在面前,雲靖垂下眼,指尖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因為毒素侵擾,抑或是內心強行壓抑的渴望。

靈秋只覺得今日雲靖格外冷淡。

用完飯,他一聲不吭地收拾碗筷,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當日意氣風發的銀霜樓少主在他身上只剩隱約殘影,依稀可見過去的影子。

靈秋這才驚覺短短半月以來雲靖比從前清減了太多。

她心裏那點不懣頃刻間便散了。

由他去吧。

靈秋心想。

她修的是逍遙道,當年選擇這一道的原因也極簡單。

別的道要麽愛蒼生,要麽遵天道。她殺氣太重,心裏也從沒顧忌過天下蒼生,平生只願遵循自己的道,執拗至此,隨心所欲最好。

逍遙道講究無為而治,離開魔域修道十年,她待人接物竟比從前更為寬和。

沒人能逼她就範,只是很多時候,一些無傷大雅的事她習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一點,對待親近之人尤其。

就像先前雲靖不由分說地給她綁上千裏同心繩和千裏同音咒。

就像有些時候他不順她的意,刻意用話來刺她。

如果她真的不樂意,沒人能逼她接受。

可是想一想,明明只隔了半個月,這些事卻像上輩子發生的一樣。

是夜,靈秋睡在自己的屋子裏。

在那之前,雲靖向她道晚安,態度清冷而疏離,說完後便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傳來上鎖的聲音。

靈秋站在院子裏,楞住了。

這是正常的嗎?

她只恨大師姐不能在身側解惑,跑回房裏刷刷寫了封信,用靈力飛速傳回胥陽山。

迄今為止,靈秋對於人間男女婚事的了解大多來自江芙的教導。

師姐能教給她概念卻不能讓她懂得情感。

只是比起焱猙的荒淫,靈秋明顯更青睞凡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理念。

她試著用學到的概念來理解自己和雲靖的關系,所以直接跳過感情。

訂婚無疑就是成婚。

師姐說過,夫妻應該是恩愛的。所以在阿紫的幻境裏見到他與阿芙的瞬間她才會說出那句“好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啊。”

靈秋根本不知道什麽才是恩愛。

她可供參考的範本只有自己的父尊與母妃——這顯然是個糟糕至極的例子。

因為年齡的限制,關於成婚,江芙最多給她講到親吻而已。

靈秋喜歡親吻時的感覺,那瞬間,她感受到近乎輕盈的快樂。

或許這就是凡人說的“恩愛”。

她不假思索地把親吻與愛聯系在一起,接受親吻就是恩愛,而今日雲靖回避她的親吻就是不恩愛。

靈秋心中警鈴大作,不出片刻就連寫了兩封信,接連向胥陽山發去。

一套動作做完她才想起自己和雲靖訂親的事還未通知師父,連忙又寫了一封信專發給逍遙散人。

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弟子決意與雲靖成婚。

是名副其實的通知。

寫完信,靈秋才稍微平靜一些,自己滾到床上翻來覆去,沈沈睡去。

月明星稀的夜裏,萬籟俱寂。

輕輕的,房門發出“嘎吱——”的聲音,黑暗裏一道身影漸漸接近床榻。

身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靈秋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迷糊間感覺有人湊近,因為氣息過於熟悉,並未激發她的警惕。

她緊跟著翻了個身,感覺有人貼了上來。

靈秋艱難地睜開眼,雲靖的輪廓半隱在黑暗裏。

他披著外衣,墨色頭發披散著,眼睛很亮,悠悠晃動著溫柔的水色。

“你幹嘛?”

靈秋往內側挪了挪,迷迷糊糊地問。

“我睡不著……”雲靖的聲音啞啞的,小心翼翼。

“對不起。”

他一寸寸貼近,把臉埋進她頸側,呢喃著道歉,潮濕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有些癢。

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他的衣衫被夜風吹得冰涼。

靈秋強打精神問他:“怎麽了?”

“夢見你不要我了。”

腰上的手收了收,把她拖進懷裏,摟得更緊。

雲靖的聲音帶上哭腔。

“我不會不要你。”靈秋困得打哈欠,“我只要你……”

想著明天早上再和他好好說,話音剛落,她又睡過去。

雲靖的心劇烈跳動著,撞得胸腔發疼。

她只要他。

一瞬間,他僵在原地,連眼睫也不敢眨動。

只要他。

是因為真的喜歡他,還是僅僅因為他的容貌比其他人都好看?

白日裏她拒絕祁素商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溫熱的安慰像一柄慢刀,一點點割破他小心維持的表面平靜。

緊繃著的渴望再也抑制不住,雲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只是小心翼翼。

他開始想要更多。

狐貍尾巴在空中散開,黑瞳逐漸變了顏色。

她是他的。

想讓她只對他一個人軟語溫柔。想讓她別再把眼神分給別人。想要她永遠留在自己懷裏。

她是他的。

絕沒有退讓和放手的餘地。

細密而熾熱的吻一點點落在頸側,靈秋從睡夢中分神,睜開眼睛,撞入九尾狐的瞳孔,魅術頃刻纏繞。

體內頓時湧起一股燥熱,讓她瞬間清醒。

仔細看過描述九尾狐的書冊,天生的血脈之力讓她瞬間意識到雲靖在對自己做什麽。

自兩人確認心意那日起,澄心院外的結界每晚常設,如此一來院內兩人便可放心大膽地親近。

在沒有魅術影響的情況下。

濕熱的吻落下,靈秋努力維持著僅存的理智,猛地推開雲靖:“不準對我用魅術。”

聽到那個詞,雲靖一楞,想到民間話本裏那些不要臉的狐貍精,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辯解道:“我……我沒有。”

“我不是那種狐貍——”他急了,聲音也發顫,“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別那麽快不喜歡我!”

靈秋已經完全聽不進他的話,自己掙紮著下床,跌跌撞撞地摸到桌上的茶壺,拿起來猛灌數口涼茶。

“你用了魅術。趕緊把、把眼睛收、收回去。”

她語無倫次。

雲靖在一邊急得團團轉,想靠近她又不敢,幹脆聽話地把眼睛緊緊閉上。

靈秋原地打坐,開始大念特念清心咒。好一會兒,總算感覺體內洶湧的欲望漸漸平息。

她站起來,雲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閉著。

“狐貍真是害人不淺啊。”

說話間,她湊過去輕輕吻他,摸到一片冰涼,才發覺他哭了。

靈秋命令道:“沒我的話不許睜眼。”

雲靖傾身迎合她的吻,徹底沒了下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靈秋心想,應該不用再催師姐回信了。

書上說九尾狐妖會在兩種情況下使用魅術。

一種是修煉多年的狐妖,已經能夠熟練操控魅術,常用來引誘目標,是主動。

一種則是靈力天賦極高的狐妖,會在喜歡一個人卻害怕對方不喜歡自己的時候無意識使用魅術,是被動。

雲靖無疑屬於後者。

他覺得她不喜歡他嗎?

那就一直說喜歡他。

靈秋一邊吻他,一邊摸著狐貍耳朵安撫。

“我給師父和師姐去了信,說了我們的事。”一吻結束,她握住雲靖的手,“明年下山歷練,途中會經過胥陽山。到時候你就和我一起回逍遙派去見師父。”

雲靖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睛,震驚之下,金綠色的豎瞳漸漸恢覆原狀。

他知道逍遙派對靈秋的意義。逍遙散人待她如師如父,此舉無疑是將兩人的關系在長輩面前挑明。

雖然太霄辰宮裏有神尊和各位尊者,但他們對靈秋和他的意義卻遠不及從前的故人。

其實一直以來,雲靖從不敢徹底把她說的成親一事當真,尤其是在今日之後。

他沒料到靈秋會直接寫信告知逍遙散人。

雲靖頓時緊張起來:“要是你師父和江師姐不同意……”

靈秋打斷他:“我是寫信通知他們,不是征求同意。”

雲靖聞言立即又說:“我還未寫信告知父母。”

他坐到桌邊,點燃了燈,跟著拿起紙筆來:“我現在就寫信給他們。”

段若霜和雲正早早下令不許門內弟子接收雲靖的信件,他先前給於風偷偷傳過幾封信也被他們發現,從此切斷了聯系。

雲靖清楚,這封信他們絕不會看,自己的婚事根本沒人會在意。

他只是不想讓靈秋覺得自己輕視她。

又或許,本著十八年的親子緣分,自己成婚也該寫一封信給雲正和段若霜。

就當是絕筆也好。

信很快寫好了,靈秋先拿起來通讀一遍,覺得他把自己誇得太厲害,不過如果不是這樣厲害的人,銀霜樓也不見得能同意。

她把信封好,用靈力迅速發了出去。

銀霜樓的回信總也不到,過了幾日,逍遙派的回信先來了。

比起江芙寫了長長的三頁紙,逍遙散人的回信非常簡單。

雪白的信紙上只寫著四個大字——因果自負。

隨信附上一冊《梵海無相經》,主洗滌殺氣,少了一頁。

原來經書飛過霧晴峰附近時被風吹散,遺落一頁,晃晃悠悠,正巧飄到徐悟腳邊。

他低頭撿起來。好巧。正是多年以前南宮氏大小姐臨書窗下,輕輕念出的那段話。

“萬法皆空,執念者自縛。一念不舍,萬法道皆苦。”

彼時柴扉小扣,名動天下的神尊還只是初出茅廬的莽撞青年,在漫長寒冷的冬夜空耗靈力,要為愛人種出一朵生於仲夏的淩霄花,不知天高地厚,終究情深緣淺。

天長地久,未必長伴。

海誓山盟也成空。

遺憾何止於此?

失去妻子後,兩個女兒一個死在他面前,另一個至今不知下落。

大概十世家的血脈總有相似之處,有無數個瞬間,他看著靈秋,恍惚從那陌生的眉眼中讀出幾分熟悉。

一閃而過。

天命血脈的詛咒能消除嗎?

五百年前他做過一次的事,還能再來一回嗎?

徐悟看著手上的經文,目光愈發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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