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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九凝峰 陰謀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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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九凝峰 陰謀第二回

經堂講學的第一天, 雲靖沒有來。

靈秋跟在一群臉生的弟子身後進了經堂,才發現他們都是今年北方新入門的世家子弟。

帶著他們的人是祁素商。

作為本屆陽華仙會的入選人,薛成昭、雲海川和游觀青都被一起分到了他手下。

更讓靈秋眼前一黑的是,經游觀青介紹, 祁素商是嵇玄的徒弟。

也就是說他們如今全都成了紫英峰座下弟子。

嵇玄對她冷眼相待, 轉眼就收了這麽大一群人進紫英峰。

真是有病。

靈秋捂著胸口走到一邊。

講壇之上, 長老鶴發童顏,神情肅穆。

“妖, 天生貪婪,嗜血成性。魔,邪魅蠱惑, 殺人如麻。你們可知,此二者相互勾結、為禍世間,致使人間多少生靈塗炭!”

長老聲如洪鐘, 一字一句都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嚴。

話音落下,靈鏡於半空展開,映出一段模糊的血影——

妖物巨大的身軀盤踞山川,魔族業火吞天噬地、摧毀城郭, 手無寸鐵的人們四散奔逃,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就是妖魔!”長老指著這幅殘忍的畫面怒斥。

臺下弟子屏息凝神,只覺得胸口一緊。

一片死寂中, 忽然有人認出靈鏡中的畫面。

“這是薊州城。”

說話的是游觀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長老楞了一下,接著道:“此地確是北方薊州。妖魔為禍北方已久,所作所為殘忍異常, 十惡不赦,若你們見到,必須立即將其斬殺!”

“並不是所有的妖都會殺人。”

群情激奮之際, 一道細微的聲音突然沖破空氣,撞入每個人的耳膜。

依舊是游觀青。

“魔族侵襲薊州時,我才十歲。那時,是一只妖救了我。為了救我,她死在了魔族手裏。”

“所以,”游觀青看著長老,咽下胸中的忐忑,無比堅定道:“妖並不都是十惡不赦之輩。”

此言一出,四座皆靜。

講壇上的長老眉頭微挑,看著游觀青,笑意不達眼底:“你這是在替妖開脫?”

他語氣平和,卻是綿裏藏刀。

四周弟子一片嘩然,游觀青緊張地環視一圈,就連這段日子裏和自己相處得不錯的薛、雲二人也面露異色,絲毫沒有為她開口說話的意思。

三人同為北方修士。

在回到蘇家之前,游觀青曾在人間四處流浪。

薛成昭是世家子弟,雲海川則從小寄養在薛家。這兩個人都不曾踏出世家,沒有真正與妖魔打過交道,自然無法理解她替妖辯解的做法。

有人低聲冷笑道:“果然是陽華仙會破格錄取進來的,分不清善惡。”

“連這種話也敢講,怕不是心懷異念。”

“說不定早被妖魔蠱惑了心志。”

“她根本不是北方人吧?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

“……”

在場的世家子弟竊竊私語,窘迫之下,游觀青只好將目光投向坐在一旁陪伴他們聽學的大師兄。

祁素商接收到她的目光,心中遲疑。

若換了從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出來替游觀青說話。

可現在,作為太霄辰宮弟子,上有師尊嵇玄,下有這些驕縱難馴的北方子弟。他一旦開口,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祁素商不再是隨心所欲的靈劍門少主。從進入太霄辰宮的第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清晰地劃分成明暗兩塊。

在這裏,他只有身不由己。

於是祁素商偏過頭,避開了師妹的求助。

他把目光投向游觀青身後,落到單手撐頭,在紙上不停認真記錄的靈秋身上。

那麽認真,她也認同嗎?

這頭,長老道:“妖魔慣會蠱惑人心。然而其性之惡,根在本性。身在世間不知妖魔為何惡,正如魚生於水不知水為何濕。修道之人唯求超然於世,面對妖魔若稍有憐憫之心,便是心魔滋生,萬劫不覆!”

底下弟子面色凜然,齊聲稱是。

游觀青面色發白,欲辯又止。

長老緩步走下講壇,站在她面前,厲聲道:“修道之人最忌心念偏執,既入太霄辰宮,為何還要執迷不悟,為妖魔所惑!”

游觀青被他吼得身形一震,雙腿一軟,正想下跪請罪,卻不料身後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蠱惑?命都沒了還拿什麽蠱惑?”

靈秋不耐煩地伸了個懶腰,拿起面前的草紙團了團,隨手扔到一邊。

“這世上會殺人的除了妖魔還有人。要我說,妖魔和人一樣有好有壞。”

“不。”她舔舔嘴唇,繼續道,“人心險惡,說不定有些人還不如妖魔。”

“你說什麽?”

長老粗眉一蹙,快步走過來。

他撿起靈秋扔在地上的稿紙,展開一看,竟然全是隨手亂塗!

長老當即看著靈秋,不可置信道:“你方才莫非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早就接到密令,務必時時關註靈秋的狀態。方才見她一直埋頭記錄,還誤以為她在認真聽講,沒想到她竟一個字也沒聽,還說出此等狂悖之言!

“荒謬!”

長老倒吸一口涼氣,憤怒拂袖。

結果就是下課之後靈秋和游觀青被單獨留堂。

長老罰她們抄寫“妖魔本惡,遇之必誅。”

游觀青抄一百遍,靈秋抄五百遍。

抄完之後,兩人跪在地上反覆接受長老拷問,答不對就繼續罰。

就這麽一直折騰到了傍晚,靈秋被罰抄了整整三千遍,跪了快三個時辰。

長老走到她跟前:“妖魔本性為?”

“惡。”

說到餓,還真覺得餓了。

一會兒就到霧晴峰去把雲靖抓來做飯!

靈秋在心裏想。

“遇到妖魔應當如何做?”長老接著問。

“殺殺殺。”靈秋敷衍。

一邊的游觀青及時扯了扯她的衣角。

靈秋深吸一口氣,道:“弟子的意思是,遇到妖魔一定要小心,避免被他們迷惑,不能心生憐憫。任何妖魔都應該立即斬殺,絕不容情。”

長老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終於放她自由。

走出經堂,靈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朝著身後緊閉的大門恨恨投去一眼。

整天不是罰跪就是罰抄,總有一天把你們都殺了。

連著跪了兩天,她一瘸一拐地走下臺階,一眼就看到了遠處熟悉的身影。

雲靖站在黃昏的樹影裏,視線徑直落到她身上。

他站得筆直,唇線緊繃,眼睛藏在濃重的睫影下,手緊緊攥著,像在忍耐。

“雲靖!”靈秋沒看到別人,高興地喚了他一聲,朝他小跑過去。

“該死的長老罰我抄了好多遍書,我好餓。”

她一邊抱怨,一邊穿過樹影的遮擋,這才發覺一側站著的徐悟和嵇玄。

鬼鬼祟祟的有病啊!

靈秋被冷不丁的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後立即向兩人行禮。

“長老罰你是為你好!”嵇玄冷哼一聲。

“弟子只是被餓暈了,一時嘴快,真的知錯了。”

靈秋當場跪下請罪。

“哼!”

嵇玄一甩衣袖,偏過頭去,十分不想和她說話。

還是徐悟高擡貴手,讓她起來。

“以後在太霄辰宮中不可直呼聖子姓名。”徐悟道。

“是。弟子知錯。”靈秋把頭低下去。

她最會認錯了。呵呵。

徐悟頷首,向雲靖叮囑幾句,隨嵇玄一起離去。

走出幾步,嵇玄壓低了聲音對徐悟道:“師兄覺得這樣做真的可行?今日你也聽見了,淩秋對妖魔仍有惻隱之心。”

徐悟道:“九尾狐與一般妖物不同,要讓鑒真徹底控制這具身體就必須確保雲靖魂飛魄散。”

“今日先讓淩秋篤信妖即惡的道理,再讓他二人彼此鐘情。來日雲靖身份暴露,心愛之人實為妖魔,欺騙與背叛之下,只需稍加助力,必能借淩秋之手除掉此妖。”

“此舉一則可令鑒真還魂覆生,天下蒼生有望。二則可使淩秋勘破情障,助其修行。可謂一舉兩得。”

“師兄的想法固然有其道理。”嵇玄不動聲色地看一眼身後湊在一起的兩人,“只是我還有些放不下心,必再想一法作為候補。如此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兩人的聲音被法術壓抑,誰也聽不見。

這廂,見二人離開,雲靖忙拉著靈秋往遠處走去。

他額角的傷已經好了,臉上卻不知為何還是沒有血色,整個人愈發顯得蒼白單薄,得就連身處瑰麗的黃昏也遮掩不住,在燦爛的晚霞中顯露出虛弱。

“不要喚我聖子。”

兩人走到僻靜處,雲靖急急地開口。

“我才不會那麽聽話。”

靈秋從他手中掙脫,稍一用力,只聽他發出“嘶”的一聲,像是痛呼。

她立即警覺起來。

“你受傷了?”

說著,她就想去掀他的衣袖。

可是下一瞬,雲靖忽然傾身上前,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裏,動作急促而用力,幾乎帶著一點顫抖。

“我沒事。”雲靖把頭虛埋在她頸側,貪戀地呼吸著她的氣息。

靈秋楞在原地,氣息一滯,再也顧不上問話。

少年滾燙的呼吸盡數噴灑在脖間,劇烈的心跳聲撞得她胸腔發疼。

腦子裏本來清晰的思緒突然變得模糊起來,她覺得自己好餓,就快要被餓暈了,卻怎麽也抽不開身,只好由他抱著。

好像擁抱這件事只要開了個頭就沒完沒了。

靈秋苦苦思索著,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問雲靖:“是不是嵇玄欺負了你?”

“不是。”

回答悶悶地傳來。

“可你看起來不像沒事。”靈秋蹙眉,終於試圖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她想和他認真地說這件事。

“再等一等。”雲靖卻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再抱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他把她扣向自己,嗓音嘶啞得不像話。

靈秋伸手一摸,頸側果然又是一片冰涼。

她好脾氣地由他抱了一會兒,分開的時候果然看到他快速擡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笨蛋,就算擦掉眼淚,眼睛也還是紅了一圈。

靈秋看著他,沒說話。

雲靖拿出為她準備的糕點。

除了桂花糕還有好幾種她從沒見過的新品種。

今日又被逼著修煉神火,受的傷比昨日更重。一療完傷雲靖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九凝峰。

聽容姮說靈秋在山下經堂聽課,他便做好了糕點,早早等在外邊。

經堂開門又關門,成群的弟子走出來,就是不見靈秋。

雲靖煎熬著,就這樣一直從正午站到黃昏,遇見了徐悟和嵇玄。

兩人見他等在這裏,倒沒說什麽,只是叮囑幾句要他摒棄雜念、刻苦修煉的話,又說了些修道之人要把天下蒼生放在第一位的大道理。正說著,經堂的門就開了。

靈秋迎著燦爛的夕陽光輝一步步走下臺階,恍惚間,雲靖仿佛又看到多年以前那個坐在高臺上發呆的漂亮姑娘。

初遇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出現的一瞬間,整個世界煌煌明亮。雲靖恨不能朝她發足狂奔,耳邊卻充斥著嵇玄要他恪守本分的聲音。

於是他只好站在原地拼命忍耐,看著她開心地喚他姓名,朝他跑來,一邊撇嘴抱怨不講道理的長老。

就像從前他所想象的,他們在太虛宮一起修行時的模樣。

太虛宮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短短一個陽華仙會,雲靖的人生被劃分出一條無比清晰的界限,難以逾越,無法逾越。

身上神火灼燒留下的傷口突然劇烈疼痛起來。

靈秋接過雲靖手上的食盒。

琳瑯滿目的新糕點,她看了一眼,還是挑了最邊上的桂花糕。

“我覺得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靈秋咬下一口桂花糕,絲毫沒有和他繞圈子的意思。

“從昨晚,不,從你變成神尊的弟子,變成仙門聖子開始。”

靈秋道:“到底是為什麽?”

她沒有明說,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他實在太反常了。

雲靖低下頭。

他不想騙她,同樣不敢對她和盤托出。

靈秋難得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雲靖終於擡起頭:“我只是不知道……”

“所有人都說我是徐鑒真的轉世,他們都喚我聖子。可我不知道如何做聖子,更不知道如何做徐鑒真……我真的是徐鑒真嗎?”

“我明明有名字,為什麽他們全都只稱我為聖子?”

他看著她:“小秋,我好像不知道我是誰。”

“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樣的,不是嗎?”靈秋放下桂花糕,認真地望著雲靖。

“十八年前身負天命血脈的蘇氏一族式微,很快就有另一個姓蘇的世家在北方崛起。”

“天下的普通人從來分不清這個蘇和那個蘇。對他們來說世族還是世族,百姓還是百姓。總有人站出來淩駕於眾人之上,是你還是他對世人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區別,無論怎樣變,普通人的日子總是會繼續過下去。”

幾年前為了確認母親的身份,她曾遍尋蘇逐瑤一族的家譜,找到的卻全是當今北方蘇韞珩一族的線索。

古老的家族早就湮滅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中,被遠遠不斷的後浪覆蓋替代。

靈秋在那時才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任憑你風光落魄,百年之後根本不會有人記得。

世上關心你是誰,能決定你是誰、記得你是誰的,從始至終只有自己。

就像百年前她失去記憶剛剛蘇醒的那段時間一樣。

旁人的話語,塑造不出萬分之一的自己。

偏差、假象,甚至謊言與背叛都是常事。

只有自己才能找到自己。

“所以啊,反過來說。就像現在我成了聶氏與蘇氏的後人,如果我對天下人說我姓聶,那麽今後我的所作所為就成了聶氏的延續。倘若我以蘇為姓,那麽接下來一生都會被冠上蘇氏的名號。”

“可我不做聶氏也不做蘇氏。”

“靈秋就是靈秋,無論血脈、親緣、身份如何改變,我就是我。”

“我從來不是誰血脈的延續,更不是誰的替身。我不奢望百年之後有誰會記得我,不求他人的稱頌與膜拜,天下人也休想將他們的想法強加給我。”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走自己要走的道,絕不後悔。”

“徐鑒真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人了。”靈秋接著說,“你的相貌、聲音、性格,還有你會做桂花糕。就算是轉世,你與他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靈秋想,自己不會把五百年前徐鑒真屠殺魔族的這筆賬算在雲靖頭上。

對她來說,眼前的雲靖早就成了比徐鑒真更具體的存在。

何況拔出瑯琊劍的就一定是聖子轉世嗎?

除非雲靖親口承認,否則她絕不相信。

可是你看,現在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

想到這兒,靈秋第一次主動俯身,輕輕握住了雲靖的手:“我不知道徐鑒真究竟有什麽了不起,我只知道他已經死了。死人是沒有選擇權的。”

“現在活著的是你,是雲靖。你可以選擇和他成為完全不同的人,只要你願意。”

或許她和他一樣希望,雲靖只是雲靖。

好好的雲靖,為什麽要和一個已經死了五百年的人扯上關系?

靈秋不喜歡喚他聖子,明明在拔出瑯琊劍前他有自己的名字。

即便現在太霄辰宮的所有人都在不遺餘力地模糊兩世的界限,拼命將他與仙門聖子混為一談。

即便現在身邊再也沒人喚他姓名。

即便“聖子”二字已經在各個地方代替了“雲靖”。

那又如何呢?

雲靖看著眼前的少女,緊緊回握住她的手。

她說得沒錯。

如果他選擇做雲靖,那麽他就只是雲靖。

江底秘境阿紫消散之前所說的話他都還記得。

和人一樣,妖和魔也有好壞之分。如果妖化已經無法回頭,那麽從今以後他就做一只心懷善意的妖。

或許有朝一日哪怕身份暴露,靈秋也會接納他。

還有那不得不日日修煉的神火。

與其滿懷幽怨苦受折磨,不如全心投入提升修為。

不求有朝一日真能像神尊說的那樣拯救蒼生,只求到了北方能在危急時刻護住他心愛的人。

身份和稱呼是別人給的,修為的高低與內心的善念卻只由他自己決定。

瑯琊劍很好,可他不會再用。

這世上,唯有凝霜才能與召雪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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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到那句歌詞:

我屬於你的註定/

不屬於我的命運

[煙花]

以及愛欲在某種程度上其實等同於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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