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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6) 第一顆忘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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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血藏天命假亦作真(6) 第一顆忘情丹……

作為跟隨北方世家子弟進入內門的伴讀, 祁素商有很多年沒見過魔族的氣息。

此刻,他站在被業火燒得慘不忍睹廢墟面前,感受著熱浪裹挾了魔氣朝自己迎面撲來,仍不忘眼疾手快地拉住身邊險些因腿軟栽倒下去的世家公子。

北方十七世家一向同氣連枝, 或許是物傷其類, 眼下, 這些平日裏趾高氣昂的公子小姐面對這座焦黑的龐然大物,眼中紛紛顯露出一派迷茫與惶恐。

接到師尊手令時, 祁素商還有些不可置信。畢竟按照平時,這種稍有風險的任務絕不會落在世家子弟頭上。

太霄辰宮對這些人好比光鮮無用的累贅,一向恨不能束之高閣, 敬而遠之。

如此一來,能將危險有效隔絕,不必時常與北方世家掰扯, 同時也斷絕了世家子弟們建功立業的途徑,確保他們接觸不到太霄辰宮的核心。

一開始,祁素商覺得大概是事出緊急才會讓他們深夜前往。然而等真的到了陽華境內,聽說遭難的是同為北方世家的宋氏和聞人氏, 他才反應過來太霄辰宮派遣世家子弟前往現場的真實用意。

至少見到自己人,北方世家能安分一些。

只不過這些世家子弟著實中看不中用,生於妖魔肆虐的北地, 卻比他一個從小長在南邊的修士還不如,一個個落地便嚇破了膽,活像從沒見過魔族一般。

業火已被撲滅, 不能再等,必須立刻進去搜尋。有幸存者最好,沒有的話, 至少也要找到遺骨,才能給天下之人以交代。

祁素商稍定了定神,幹脆利落地將眾人分了組,挨個分配了搜查區域。

一行人中他入門時間最早,是師兄。

進了太霄辰宮,門規嚴格、上下分明,即便身世有高低,師兄的命令也頗有幾分重量,何況以神尊為首的諸位前輩正在趕回陽華境的路上。

眾世家子弟雖然嘴上抱怨,行動遲疑,卻也挨個緩慢挪動步子,不情不願地往灼熱的廢墟裏去。

犯下這樁案子的魔族修為不低。

業火幾乎將前後兩座院子夷為平地,灰燼之中,連人骨上遺留下來的傷口都看不分明,滿眼所見只是魔氣。

祁素商帶人在廢墟中穿梭,除了殘破的屍骨外,什麽也沒找到。

遠處偶有白光一現,他立即快步上前,只見焦灰覆蓋之下,寶劍碎片剔透晶瑩,赫然鋪了滿地。

不僅殺人放火,連法器也不放過,手段之狠絕簡直令人咂舌!

祁素商躬下身子,將寶劍碎片收集起來。

周圍弟子見他有所獲,紛紛速速退了出來,生怕在廢墟中多待上一刻。

待神尊徐悟帶著眾前輩匆匆趕到,祁素商便將這廢墟之中唯一辨得出原貌的東西交到他手上。

徐悟身後,北方世家林立,祁素商暗自數了數,一共只有十五位。

聞人氏盡折於魔族之手,宋氏只餘兩位家主幸存,如今因悲傷過度在別處休整。

這十五位世家家主神情不虞,面色個個黑得滴水。

“帶了這麽多人,就找出這麽一件東西來?這就是太霄辰宮給我們的交代嗎!”

不知是哪位家主率先發難,緊跟著,身後傳來另一道威嚴的聲音。

“先是秘境當眾發現魔族蹤跡,轉眼間連陽華境都遭魔族侵襲!出了這麽大的事,虧得太霄辰宮以除魔衛道自居,我看此事,你們難辭其咎!”

“神尊今日若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太霄辰宮日後恐怕再難服眾!”

質疑之聲接連響起,字字句句說的是眼前事,卻遠不止眼前事。

神尊身側,幾位長老出聲安撫,表示一定會徹查此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很快又被世家的門人用言語頂撞回來。

眾人七嘴八舌,幾位長老一時間焦頭爛額。

南方門派的人站在兩撥人中間,想出言說些什麽,卻找不到下口的理由。

畢竟眼下受損的是兩個北方氏族。太霄辰宮正受質疑,不開口還好,一旦開口,恐怕就要被扣上一頂偏袒的帽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尋求真相是一回事,借此天賜良機派系爭鬥,打壓太霄辰宮又是另一回事。

北方氏族團結不假,可要論起人走茶涼、唇亡齒寒,世上恐怕很難有人能出其右。

來的路上草草商量過對策,是故此刻,以銀霜樓為代表的南方門派一言不發,只靜靜旁觀著北方氏族掀起暴動。

在這時候中立反倒是支持。

只是如此一來卻委屈了祁素商。

北方氏族怒罵太霄辰宮之人屍位素餐,擡眼一看,在場站著的卻清一色是自家人。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於是眾人怒火順理成章,全無保留地傾瀉到了祁素商這位唯一的生面孔身上。

一位北方氏族的子弟指著他大罵:“太霄辰宮中盡是此等廢物,我看這陽華仙會再沒有辦下去的必要了!”

祁素商低垂下腦袋不敢回話,任由對方的唾沫星子落雨般噴濺到沾灰的衣袍上。

自打入太霄辰宮的第一日起,他便告誡自己,受委屈是常有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祁素商原本打算默默忍受。

他聽見人群中取消陽華仙會的聲音越來越高,然後——驟然間,頭頂那對著他狂噴的唾沫星子停下了。

少女桀驁的聲音傳來,清淩淩帶著夜露尚且濕潤的氣息:“我當是誰在滿口胡言,原來又是你們這些自以為血統高貴的氏族子弟。”

祁素商擡頭一看,那原本站在他身邊的世家弟子早已被一股強力擊得連退數步。

遠處的少女手持一把銀刀,緩步走來,眉宇之間盡是不屑。

即便隔得很遠,祁素商也能清晰瞧見她手腕上流動的符文。

幹涸的血跡下,是堪稱觸目驚心的傷口,或許正因如此,少女雖然拿刀,卻並未發力——真正動手的是她身側黑衣錦袍的俊美少年。

這二人從一眾北方世家中穿過,目不斜視,如入無人之境。

比回憶更先叫出她名字的,是憤怒的北方修士。

“淩秋!”被擊退的世家子弟捂著胸口,咬牙切齒道:“你又想做什麽!”

淩秋?

祁素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少女。

記憶中的臉與現實緩慢重疊,一瞬間,山岳崩陷,祁素商眼前竟然變成模糊的一片。

如果你長大,會是什麽模樣?

原來真的看到你長大,我會忍不住落淚。

能再見你,我多幸運。

他深吸一口氣,正想上前同她搭話,身側的錦袍少年卻驀地一閃身,擋住了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朝他投來一瞥,警告意味明顯。

“我不同意取消陽華仙會。不僅如此,我認為,還應該增加本次仙會的入選名額。”

撲上來的北方修士被雲靖橫劍攔住,壓制得死死的。

靈秋走到徐悟跟前,先拜謝過他的救命之恩。

兩人對上眼神,徐悟一楞,靈秋即向眾人言簡意賅道:“今日之禍,根在魔族,與太霄辰宮無關。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更應該選出更多修為高強的後輩,前往北地討伐魔族,讓他們為今日之事付出代價,而非在這裏浪費時間內訌。”

有家主當即嗤道:“一介黃口小兒,你有什麽資格當著諸多前輩的面開口說話?”

靈秋道:“江底秘境是我親歷。至於前輩,今日這裏最德高望重之人當屬神尊,你們這些所謂後輩不也當著神尊的面,叫囂得很起勁嗎?”

“太霄辰宮辦事不力,致使魔族趁虛而入,傷我北方兩族,自然應當給個交代。要我說,就應該將太霄辰宮內屍位素餐的廢物通通清查一番,當著眾人之面就地處決,以儆效尤,向天下人表明你我修道者抗擊魔族的決心!”

“北方世家滅了兩個就要肅清太霄辰宮?”靈秋看向說話的世家子弟,“那麽數百年前被你們這些北方氏族剿滅蠶食的十世家若還有後人在世,豈不要將在座諸位殺盡,才能一雪當年之恨?”

“十世家早已覆滅,與今日之事有何關聯?”世家家主一揮衣袖,怒道:“你一個小輩有什麽資格同我們在這兒議論十世家之事!”

“聶蘇後人,天命血脈。”靈秋舉起受傷的手,沈聲道:“我當然有資格向你北方十七族索命!”

來的路上她好奇自己的血脈是如何在徐悟面前自圓其說的,雲靖便將來龍去脈告訴給了她。

雖然不知道逍遙散人為何替自己無中生有、編造謊言,靈秋卻在見到騷亂的瞬間心生一計。

徐悟實力恐怖如斯,經此一遭她已有所見識,更加確定,斷不能讓他對自己疑心半點。

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太霄辰宮投誠。

聶蘇後人這個身份正能派上用場。

果然,在聽到她自爆身份後,整個北方氏族騷亂的聲音盡數沈寂。

眾人竊竊私語,世家家主不可置信道:“你怎麽可能是聶蘇後人?!天命血脈早已絕跡!”

恰在此時,一直沈默的南方門派終於發聲。

段若霜道:“若淩姑娘並非天命血脈,又怎能以血作陣,救回已被蠱蟲寄生的修士同僚?”

她看向人群:“當日江底情形想必諸位都還記得,救下的弟子除了南方門派中人,亦不乏世家門人,就連聞人氏的大小姐也在其中。”

靈秋接道:“我的身份自有神尊為我作證。當年十世家受北方十七族連手誅殺,以至雕敝,可最終滅我聶蘇兩族的是魔族,這筆賬,我一向算在魔族頭上。”

“倘若今日諸位一致認為是太霄辰宮致使聞人氏與宋氏受難,如此強盜邏輯,是否我們之間這筆陳年舊賬也該翻出來重新算一算?”

氣氛一時緊繃,她卻微微一笑:“說到底,魔族才是我們最應該討伐的敵人。諸位若能齊心除魔,那麽昔日恩怨也可盡數揭過了。”

諸位家主一片沈默,面面相覷,誰也不願先開口。

本是一場壓倒性的必勝局,法理情分皆站在北方一邊,頃刻卻成對擂之勢。

他們可以借聞人氏和宋氏拿捏太霄辰宮,太霄辰宮也可以借十世家之勢反過來討伐他們。尤其徐悟還與南宮世家有舊。

可就這麽化幹戈為玉帛,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誰都沒有說話,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聲拍手脆響。

“說得不錯!魔族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眾人驚愕不已,紛紛轉頭去看是哪個缺心眼的小輩。

薛成昭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腦袋,片刻又立即挺起胸膛,據理力爭:“看什麽?我又沒說錯!聞人氏是我家表親,聞人叔父為人一向正直,他若在世,也定不希望看到我們內訌。”

“就是!”這邊,幾乎被人群完全淹沒,只剩個腦袋的游觀青終於掙脫旁邊蘇韞珩的束縛,緊跟著附和,“淩姑娘說得沒錯,眼下最重要的是抵禦魔族才對。”

她剛說完,薛成昭便向那邊投去一道讚許的目光,而一側的蘇韞珩便氣不過,狠狠捅了游觀青一肘子。

靈秋順勢看過去,好巧不巧,兩人正對上目光。

蘇韞珩當即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在游觀青和薛成昭蹙眉的註視下,不鹹不淡地說出一句:“還是趕緊追查魔族的蹤跡吧。”

至此,北方氏族中再無人說話。

倒是天邊突然劃過一道劍光,緊跟著,幾位仙士帶著雲海川落至人前。

“稟神尊,在江底秘境中發現了極微弱的魔氣。幾乎可以肯定,有魔潛伏陽華境外多時,恐怕還未能逃遠。”

一時間,眾人臉上皆露出凝重的神情。

徐悟大手一揮,迅速下放指示,請在場諸位返回各自院落,閉門落鎖,小心戒備。

生死當前,一場鬧劇不攻自破。

靈秋眼見人群散了,掂了掂手裏的召雪刀,正想告別雲靖,未料旁邊一個長相英俊的仙士趁雲靖不註意,一個箭步沖了上來。

“淩秋!”祁素商激動道:“你還記得我嗎?”

“我應該記得你嗎?”靈秋看著眼前這張好看的臉,有些不解。

“是我啊,祁素商!我們一起打過擂臺,你贏了我二十一次。”

靈秋搖頭,目光落到他腰間懸掛的玉牌上,耐著性子道:“我贏過的人太多了。”

“那你記不記得,有一回我誤闖胥陽山,在楓林,是你把我撿回去的?”祁素商盯著她,眼睛亮亮的,迫切希望她能記起自己。

“楓林?”靈秋努力回想一陣,突然靈光一閃,“原來是你啊!”

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廢物!

她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沒想到你居然是太霄辰宮的弟子,還真是厲害。”

祁素商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咳咳——”

恰在此時,一旁的雲靖將手放到嘴邊,輕輕咳嗽了兩聲。

“我只是運氣好而已。”祁素商只瞟他一眼,繼續激動道:“我在太霄辰宮也聽到很多關於你的事,這次你一定能入選內門。”

“自然。”靈秋想到方才,忍不住道:“你在太霄辰宮過得還成吧?那些世家子弟最煩人了,你千萬別對他們客氣,該出手時就出手,否則誰都敢來欺負你。”

“嗯!”祁素商重重點頭,“放心吧,我知道了。”

靈秋道:“我也只是看你長……與我投緣才跟你說這些。”

“咳咳咳咳——”

身邊少年又咳嗽起來,這一回,靈秋和祁素商齊齊望向他。

祁素商這才轉向雲靖,開口道:“還未請教這位公子的姓名!”

“我……”

“不用管他。”

雲靖正想自報家門,靈秋卻打斷他的話,對祁素商道:“他只是我的仆人而已。”

“噢,原來是這樣。”祁素商笑,“難怪這位公子時時護在你身側,很是盡心呢。”

靈秋點點頭,絲毫沒註意到雲靖發青的臉色,以及身後銀霜樓眾人瞪圓了的眼睛。

她還對祁素商鄭重道:“他很好的。”

遠處有人招手喚“師兄”,祁素商只得匆匆向靈秋告別:“日後待你到了太霄辰宮,記得一定要來找我!”

“好啊。”

靈秋朝他揮揮手,心想今晚不僅抱上了徐悟的大腿,還意外結識了太霄辰宮的弟子,可謂收獲頗豐了。

心情美妙,她把召雪刀收進懷裏,向雲靖揮揮手:“我就先走了,回見啊。”說罷,邁著輕快的步子,哼著小曲兒往西南方走去。

懷裏的召雪刀是他擔心她受傷,好說歹說硬塞給她的,如今在月下折射出冷淡的銀光,在夜色中正好照亮。

靈秋走出幾步,覺得身邊空落落的,忍不住轉頭一瞧,奇怪的是,雲靖居然沒有堅持要送她。

百步遠的地方,雲靖正俯身撿起地上的什麽東西。

或許他累了?

靈秋覺得不對勁,但她懶得去深究為什麽。

消耗太多力氣,她只想早點回到逍遙派,倒頭大睡。

-

祁素商認識靈秋前,已經從許多人的嘴裏聽過她的名字。

他們都說,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道天才。

好巧,祁素商想,我也是。

他盼著在擂臺上與靈秋一決高下,這種欲望隨著手中寶劍的起落一日強過一日,終於在又一次擊敗門中長老後達到頂峰。

祁素商飛似的跑回房中,從雕花的床頭夾層中取出一冊書。

那是一本劄記,他翻開,薄薄的紙面上,字字句句記錄著有關那個逍遙派天才少女的信息。

從她的鐵劍到慣用的身法,從她手下敗將的名單到她參加的仙門大比……方方面面,無不詳盡,都是他幾年以來煞費苦心,從各處搜集來的情報。

與靈劍門相比,逍遙派微不足道。仙門世家階級分明,靈秋和他站到同一個擂臺上前需要過五關斬六將,通過層層選拔。

祁素商知道,憑她的實力,這一天終究會來,可那一日,他被體內蟄伏已久的戰意折磨得幾乎難以自控。

祁素商將那本薄薄的劄記翻來覆去地捏在手裏看了整夜,翌日一早便提了劍,直奔胥陽山而去。

他要與這個傳說中與他難分上下的人戰一場。

啟明星還未升起,月亮潛藏在雲層深處,整座胥陽山在渾濁的夜色中散出柔質的冷光,屬於逍遙派的那方低矮屋樓出現在視野中。

祁素商聽到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熱血沸騰,戰意如潮。

似有一股雷霆之力即將爆發,他帶著必勝的信念穿過紅霞般燃燒的楓林,然後被一股來路不明的力量猛擊落地。

祁素商自滿地落葉中狼狽地爬起,四下寂寂無聲,空無一人,頭頂楓葉層層疊疊、如火如荼。

紅橙交替,宛若天然的符篆印刻,挺拔粗壯的楓樹佇立在四周,枝幹交疊延伸,似某種守護。

他在成堆的楓葉中找到自己的劍,驚訝地發現這柄由萬年玄冰所鑄的絕世寶劍竟然就這麽輕易地從中間裂開,斷成了兩截,更要命的是,他從空中摔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扭傷了腳,此刻腳踝疼得厲害。

祁素商在心底暗罵一句倒黴,杵著斷劍一瘸一拐地往楓林外走,來回三十七圈,發現自己第三十八次站在同一株楓樹底下。

天幾乎快亮了,他又累又渴,恨恨看了眼手上的斷劍,在心裏第三十九次問候鍛劍之人全家,越想越氣,將這沒用的東西用力往遠處一扔,眼前虛影重重,恍惚中只見遠處悠悠走來一道身影,兩眼一閉,不省人事地栽倒下去。

喧嚷間,好像有誰刻意拿了毛刷順著他的臉頰輕掃,祁素商伸手一抓,不耐煩地睜開眼睛,毫無防備地跌入一汪水色。

秋意盈盈,少女眼眸如鏡,對上他的目光,如劍鋒般明利,閃爍著漂亮的光芒,直攝人心魄。

微風簌簌,滿院桂樹輕輕晃動,落下一場花雨。

一瞬間,周圍的喧囂盡數遠去,祁素商呆呆地看著眼前人,直到她輕輕抽動他手中的發絲,那縷被誤認為成毛刷的黑發自他指尖滑過,在炙熱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冰涼的觸感。

他想說話,動了動嘴,卻發不出半個音節,喉嚨像被火燒過一般幹澀。

少女撫上他的額頭,她的手比秋意更涼,激得他一陣輕顫。

少女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遠處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靈劍門長老的身影便出現在視線裏。

祁素商被靈劍門的人接回,一行人已高高上了天,他艱難地偏過腦袋,偶一回望,只見縹緲的雲層外,那姑娘黑發白裙立在原地,似夢似幻,如松如竹。

這就是他和靈秋的初遇,上天沒有順著他的莽撞許他一場酣暢淋漓的天人相戰,而是在彼此刀劍相接前毫無道理地贈他一瞥驚鴻。

他燒得太厲害,以至於很長一段日子裏,連夢中都縈繞著濃郁的桂花香。

自那日起,祁素商成了胥陽山的常客。以防萬一,他隨身帶著許多柄劍,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遠遠觀察著逍遙派內的風吹草動。

有時候,靈秋帶人練劍,那柄沈重的凡劍在她手中婉若游龍,輕巧地舞動。

有時候,她和師姐一起下山到集市上替人算卦畫符,鮮紅的符紙被風吹起,在她面上映出桃花似的淡粉。

有時候,她一個人在書坊借來厚厚的《伏魔經》,坐在茶攤上埋頭苦讀,不時因為其中晦澀的語句蹙眉沈思,咬著筆頭在紙上煞有其事地寫寫畫畫。

祁素商跟在她身後,一天天觀察過去,秋去冬來,薄雪鋪了滿地,床頭的劄記一頁覆過一頁。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讓她成為自己的手下敗將。

終於,當他將手邊的《伏魔經》讀到三分之二處時,靈秋站到了他面前。

不幸的是,他成了她的手下敗將,幸運的是,她似乎並不記得他。

祁素商暗自下定決心,下一場定要反敗為勝,再不濟也要同她打成平手,然後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主動表明身份,借答謝她的名義與之結交親近。

他未料到,這決心一下便是二十一場對弈。

第二十一次敗在靈秋手下後,祁素商再也坐不住了,他鼓起勇氣,主動向她遞出結交的橄欖枝,卻被她毫不留情地忽略拒絕。

她不記得胥陽山上被她救下的靈劍門少主,更不在乎擂臺上的手下敗將。

祁素商真的很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幾乎從未體會過的挫敗感,在心頭累積,堆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胥陽山下,只能遠遠看著她的日子,煎熬至極。

這份難耐的情緒持續了好幾個月,厚厚的劄記又平添幾頁幽怨心事,直到門中來信通知他不必再戰。

第二年,他同北方的世家子弟一起入了太霄辰宮內門。

同一年,靈秋參與水境試煉,擊殺千年蛟,震驚世人。從那之後從多如牛毛的百年天才中一躍而出,成了人人交口稱讚的古今第一天資。

他和她不是難分上下,而是從始至終涇渭分明。

太霄辰宮招收了一批世家子弟,需要有人跟在他們身邊。說好聽了是協助伴讀,說難聽點就是時刻監視。

這樣的人自然不受歡迎。

祁素商明白自己的命運,從進入太霄辰宮的第一天起,他便自覺咽下苦果,蹉跎數載,也在這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面前成為了說一不二的大師兄。

日子比剛開始時好過了許多,這些年他辛苦挨過來,沈默不語,只有偶爾那麽一兩個夜晚想起曾經作為靈劍門少主的時光,回憶起當年胥陽山上意氣風發之時的驚鴻一面,夢中驚醒,滿目悵然。

每到這時,祁素商便翻出劄記,添上幾句回憶。

如此多年潤色描摹,劄記也成了厚厚的一卷,因常年頻繁的翻動摩挲,邊緣都有些微卷。

祁素商一向看重這本劄記,時時隨身攜帶,然而此刻,他未料到,自己所珍視的隱秘心事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了一個陌生人眼前。

雲靖將遺落在地上的劄記撿起來,長睫傾覆,垂眸翻看,指腹劃過柔軟的紙頁,指尖卻因過度用力泛白。

他與靈秋錯過的那幾年盡數記錄在這本劄記中,與另一個人的少年心事並序而列。

雲靖失魂落魄地站在燈下,一遍遍翻看那幾頁,像極了故意找不痛快,卻遲遲不舍得放開。

別人筆下的她如此鮮活,那些逍遙派事無巨細的生活他此生從未見過,也再不可能得見。

雲靖心中湧起一股不平。

她總是如此輕易便惹人心動,而他呢?

滿腔熾熱,明珠暗投。

想必今晚所說的同生共死之言在她那裏不過是他作為仆從表示忠心罷!

當初答應靈秋的本意只為有機會能與她常常接觸,如今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是真心實意、真情實感地把他當仆人,連在外人面前介紹也不需要的仆人!

一腔幽怨心緒無從傾訴,雲靖手握劄記,沈默不語。薄薄紙頁上的字字句句都像是針,一下一下,把他釘進活地獄裏。

從未有人告訴過他終於見到她的日子比等待她的日子更難熬。生也不能,死也不甘。

想到方才靈秋與祁素商笑著交談的模樣,雲靖整個人一頓,看向手中劄記的目光頓時沈沈。

她喜歡這個人嗎?他們很熟嗎?難道除了劄記裏寫的,他們還有別的交集?進了太霄辰宮,這個人不就更好接近她了?

絕對不行!

當天晚上,他頂著銀霜樓眾人覆雜的目光,匆匆躲進了房間。

雲靖將劄記揣了回去,攤開在桌面上,將其中記錄靈秋日常的語段整段謄抄下來,然後頗為嫌棄地將整本劄記一甩甩出千裏遠。

“憑你也敢覬覦她?做夢!”

直到劄記化作一個小點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雲靖才如釋重負地拍拍手。

他一轉頭,正巧對上於風的大臉。

於風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家師弟,道:“師父找你。”

雲靖有些莫名。

從小到大,父親一貫很少找他單獨敘話。

父子倆相見,相對無言,雲正沈默良久,緩步上前,將一只裝著金色的丹藥瓷瓶放到他面前。

誰能想到,堂堂的銀霜樓少樓主竟然在外面給人家賣身為奴!?

還是上不了臺面的那種!

今夜雲正在一旁目睹靈秋與祁素商聊天,兩眼一抹黑,簡直快要氣暈過去。

想到幼時雲靖在香滿樓前苦等靈秋六個月,冰雹澆頭,砸得他滿腦袋包;又想到少時為她隨口一句,雲靖頭也不回出走萬裏,拜師太虛宮。

他曾為她苦等,等了五年又五年,如今為她損耗修為,失了五年又五年,眼下,卻連清白和名節都一並給了出去。

凡入無情道者,此生必遇一情劫。

人生匆匆,壽數短短,淩秋卻依舊是雲靖的劫。

雲正本想順其自然,卻未料他從幼時起便沒有過消停,如今更是陷得越來越深,。

看這模樣,大有一去不回頭之勢。

這可如何得了?

雲正思來想去,尋得一堪稱“作弊”的法子。

五百年前,他身邊也曾有一位親近之人深受“情”之一字折磨,眼前這金色丹藥便是他歷經千辛萬苦,尋來的速決之道。

雲正遞上丹藥,對雲靖道:“此乃為父師弟青陽窮盡畢生功力所煉,名曰太上忘情,只需一粒便可忘卻前塵癡念,從此心無旁騖,專心修煉。”

這樣的丹藥當年青陽師弟共煉出兩粒,一粒他棄劍下山時隨身攜帶,一粒則留給了雲正和段若霜。

青陽說過:“情之一字乃自古以來之傷人利器。”

他未曾料到,雲正和段若霜姻緣順遂,並沒有機會用上太上忘情。這藥如今落到雲靖手上,可謂命運使然。

雲正將忘情丹遞給雲靖,他卻不接。

雲正不禁恨鐵不成鋼道:“那靈秋對你何曾有過半點情誼?你將召雪刀給了她,難道還看不出這點?若你二人果真心意相通,我又怎會橫加阻攔?趁早回頭,將此劫渡去才是正事!”

召雪凝霜本是一對,刀劍相合有斷天撼地之力,共振同頻,虹光乍現,如其名號,可凝霜召雪,轉換季節。

劍在他手上翩若游龍,刀在靈秋手中卻從沒有過該有的反應。

他們的心意從未相通。

他一直盡力說服自己忽略這點,卻被父親一語點破。

雲靖低頭看著那枚丹藥,喉頭結動了動,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他沈默良久,最終伸手將丹藥拾起,捧在掌心。

“她並非對我全然無意,只是尚且懵懂,不知世間情為何物。這藥我不會服,但我收下。若有朝一日她斥我離去,兒子自會吃了它,從此忘卻前塵。”

雲靖的聲音低啞,卻格外清晰。

門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風吹開窗子,帶來一場夜雨潺潺。

雲正看著面前的少年,須臾,嘆出一口氣。

“當斷則斷。還有,既然你想與她談情,就莫要自降身份。”雲正一甩袖子,斥道:“像什麽樣子!”

“是。兒子知錯。”

雲靖向他行禮,掌心輕輕顫抖,那顆太上忘情丹只在瓶子裏搖搖晃晃,發出輕響,如同一顆不安分的雨珠來回滾動。

綿綿細雨淅瀝成瓢潑大雨,靈秋快步小跑進院子,理了理被沾濕的衣裙,忍不住皺眉,將懷裏的召雪刀往境中隨手一扔,不願再看。

江芙一見她,立即上前,面露訝色:“師妹?為何不留在雲霄閣?雲靖呢,我不是讓他守著你嗎?”

不提還好,一提雲靖,靈秋就氣不打一處來。

只是想到師姐本來就不喜歡他,她還是決定閉口不言,只解釋道:“雲霄閣被神尊征用,雖尊上下令無人打擾,我還是想回門派休養。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太霄辰宮都亂成一鍋粥了,還是自家門派最好。”

“也是。”江芙點點頭,順手施法替她驅散了身上的水汽。

靈秋道:“對了師姐,師父在哪兒?我想見一見他。”

“咳咳,一回來就找為師,看來你是在北方世家面前耍夠威風了?”

身後傳來一陣輕咳,靈秋轉過頭去,正是逍遙散人。

見他一身衣袍濡濕,一看就是剛剛冒雨歸來。靈秋撇嘴道:“原來師父早就跟在我身後了。”

想到雲靖所說,是逍遙散人替她做假身份,靈秋內心疑竇重重,心道今晚定要將此事好好分辨一番。

她這位師父雖然靈力低微,連劍也拿不起,內功心法卻一貫上乘。所謂真人不露相罷了。

逍遙散人顯然清楚她的來意,三人進了屋子,當著江芙的面,他也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大大方方道:“聶蘇後人的身份的確是造假沒錯。不只為師,逍遙派上下都會盡力為你周旋遮掩。”

“為什麽?”靈秋不解,“師父明知我與聶蘇兩家全無關系。”

逍遙散人靜靜看著她。有那麽一個瞬間,靈秋幾乎有種一閃而過的錯覺,以為他看透了自己的偽裝。

她的心懸起來,然而散人緊跟著咂咂嘴,往後一仰,擺出一個隨意的姿勢,問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問題:“你如何敢肯定自己聶蘇兩家無關?”

他道:“你身負天命血脈,一定出自十世家,聶家如何,蘇家又如何?十世家俱為一體,重要的從來不是身份,而是血脈。只要有天命血脈在身,天下人的眼睛就會緊緊黏在你身上。聶蘇後人的身份不過是生死關頭的權宜之計罷!”

“師傅說得沒錯。”江芙讚同,“天命血脈重出江湖已經是大事,你是十世家後人,不必計較到底歸屬哪家,如今這個身份是恰如其分。”

靈秋點點頭。

倒是沒想到師父和師姐的想法與自己一早找好的退路不謀而合。

她從逍遙散人處走出,空山雨後,滿目新綠,心底最大的石頭正要放下,手卻被人猛地拽住。

“師姐!”蘭翹抓著她的手,一路將她帶到小院角落一處僻靜的屋子裏,慌張地環顧一圈四周,“你快逃吧!”

“師姐,快走吧,離開陽華境,跑得越遠越好!”

小師妹臉色煞白,雙手不住地打著顫,連聲音都在發抖。

夜深露重,山門外的風卷著樹葉嗚咽作響,連連拍打著窗戶,音調急促。

靈秋怔了怔,還未來得及開口,蘭翹已將屋門關上,轉身從角落裏抱出一個包袱,狠狠塞進她懷裏。

“師姐,東西都在裏面,靈符我替你畫了許多,你現在就走,從小路,不會被太霄辰宮的人發現的!”她的聲音幾近哽咽,眼眶通紅。

電光石火間,靈秋心下一動。

自從被聞人雙雙推入萬丈崖後,蘭翹便染上夢魘之癥,常常吵著要回逍遙派。

當日萬丈崖底,宿妄的話猶在耳畔,靈秋幾乎一下意識到了什麽。

她蹲下去,安撫般拍拍蘭翹的背,輕聲道:“阿翹還不知道吧,我如今是神尊認定的聶蘇後人,是天命血脈。這境中發生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更與逍遙派沒有任何關系。作亂的魔族已經逃走了,一切平安,決不會有事。”

她牽起蘭翹的手:“神尊派人追查作亂的魔族,發現此魔早在陽華境外潛伏多時。”

蘭翹怔了一瞬,看著她的神情不由得遲疑了。她跟著靈秋往屋外走,片刻,擡首問道:“師姐還會進太霄辰宮嗎?”

靈秋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發絲,語氣溫柔,像哄小孩:“放心,阿翹只管安安穩穩地睡一晚,不管外頭發生什麽事,師姐保證,很快就可以回逍遙派了。”

“真的?”

蘭翹還是有些遲疑。

“真的。”

靈秋點頭。

她目送蘭翹進了屋子。

房門發出哢嗒一聲,與之同時,靈秋手上洩力,指尖那道微弱的殺咒頓時在雨後潮濕的空氣裏化作無形。

她低頭看一眼懷中包裹。

夜色正濃,想必太霄辰宮的人還循著那縷殘餘的魔氣在陽華境外四處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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