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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貌正行詭眾口緘然(3) 我會很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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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貌正行詭眾口緘然(3) 我會很聽話的……

虛浮的夜晚, 一彎焦黃模糊的殘月掛在藍緞子般的天幕中央,空氣像一張透明的薄紙,浸透了潮濕的水霧。輕吸一口氣,鼻尖粘黏著的都是芙蓉花香。

靈秋站在銀霜樓的院子門口, 離得很遠, 一半的影子藏進夜裏。

“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依舊是命令的語氣, 就像幾日前不許他消耗靈力替她療傷時一樣。或許是夜色沁人,如今聽來, 話落進心裏卻冷得厲害,再無半分溫情。

雲靖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 眼中情緒一瞬而過,很快便低下頭。

他擺弄著手中的小瓷瓶,輕輕“嗯”了一聲:“那以後不送藥了。”

靈秋頓時冷下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雲靖眨了眨眼, 笑容緩慢地爬上臉龐,語氣依舊軟得過分:“那以後每天都送。”

言罷,不待她答,走近一步, 語氣溫柔得像撒嬌:“今天的藥一點也不苦,我做了桂花糕,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靈秋往後撤退一步, 皺眉道:“我的意思是,從今以後你離我遠一點,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是你的仆人嗎?”

雲靖垂下眼睫, 聲音浸潤了夜晚的露水,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反應。

“是啊,所以你應該聽我的話, 不是嗎?”

靈秋挑眉,嘴角揚起嘲弄的弧度:“別以為我會就這麽放過你,從今日起,我會把要你做的事用傳音符告訴你,不過你要記住,無論是做事,還是別的時候,都要避開我和我師父師姐他們,不能被看見。”

這樣一來就不算有接觸了吧。

她看著他:“你明白了嗎?”

在人間,只有最卑微的仆婢才會像她說的這樣竭力避開主人。

雲靖怔住,指尖收緊,喑啞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人?”

還能當成什麽人?

孽緣加仆人唄。

果然是腦子不好,還得勞她給他清清楚楚地解釋一遍。

靈秋道:“你哪來的這麽多問題?作為仆人,只需要聽話就好,別的不用考慮,明白嗎?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在盡力避開我的同時做好我要你做的事。你們……我們小時候應該都玩過捉迷藏吧?這就像捉迷藏……”

聲音突然哽在喉嚨裏。

右手閃過一道眼熟的流光,千裏同心繩在她腕間挽出一個漂亮到誇張的同心結,散入皮膚,消失在夜色中。

靈秋大驚,不可思議地看向雲靖,只見他舉起左手朝自己微微一晃,嘴角揚起,露出一個挑釁的笑,眼中有冷光泠泠閃動。

“你做什麽!?”

她伸手去扯,什麽也抓不到。

“別動。”

突如其來的靠近,呼吸潮潮地噴灑在耳畔,整個人緊跟著一楞。

鼻尖的芙蓉香被鋪天蓋地的桂花甜覆蓋傾倒,餘光瞟到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漂亮俊美得不像話。

好熱。耳尖有些癢,是睫毛輕輕擦過嗎?

陌生而酥麻的感覺像蠱蟲一樣,源源不斷地啃咬心臟。靈秋僵硬地眨了兩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在夜色裏輕輕顫動。

就這麽一剎那的失神,耳後一燙,金色的符陣浸入皮膚,像某種特殊印記的鐫刻。

清冷的夜風帶不走臉頰上灼熱的溫度,雲靖退開一段距離:“不是要傳音嗎?不用浪費符紙,從今以後你隨時可以找到我,隨時都可以和我說話。”

他低笑一聲,牙關咬得死緊:“放心,我會很聽話的。”

靈秋摸著耳後的同音咒,看著眼前這張糟糕的臉,心跳重得像要跳出胸腔,腦子一片空白。

算了。

傷還沒好,改天再打。

她朝他伸出手,沒好氣道:“給我。”

雲靖將小瓷瓶和油紙包的桂花糕遞給她,從善如流。

嚓嚓嚓——

逍遙派的院子裏,江芙背對著大門,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好聞的桂花香飄過來,她轉身,正對上靈秋秀眉緊蹙的臉。

“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靈秋坐到江芙對面,揉著右手腕,頹喪地一頭砸倒在石桌上。

想殺人。

已經準備好要殺人了。

可是最後一刻,必殺清單最末,雲靖的名字總是寫了又擦。

明明被暗算的人是她,說聽話的人卻是他。

真是搞不懂。

靈秋舔了舔嘴唇,嘗到一絲淺淡的甜香。

看在桂花糕的面子上。

江芙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她心想,師妹做事總是很利落。

嚓嚓嚓——

耳邊又響起尖銳的摩擦聲,靈秋擡眼一看,江芙還在替自己的鐵劍除銹。

逍遙派貧苦,胥陽山荒涼,門派中人無財寶亦少機緣,一貫佩戴的鐵劍盡是胥陽山腳打鐵匠的得意之作。

鐵劍極重,對劍修來說過於累贅,使用壽命又短,極易生銹腐化。

沒有多餘的銀子請人每隔一段時間鑄一把新劍,更不想麻煩師父和師妹師弟,所以江芙每晚都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替自己的劍除銹打磨。

靈秋是無意間撞見這件事的。

她什麽也沒說,因為她也沒錢,而且同樣不想麻煩師父和同門。

她只會靜靜坐在旁邊看著江芙動作,看著她的汗水順著臉頰,一顆顆地滴落在地上,就像很多次,她跟在她身後偷偷跑出胥陽山,靜靜看著她屠戮魔族一樣。

大師姐是個練劍的好苗子,可惜從未摸到過一把趁手的劍。

說到生銹,世間最能腐蝕修士手中寶劍的莫過於魔族之血。

靈秋記得,眼前的這把鐵劍飲過許多魔族的血。

摩擦聲停了下來,萬籟俱寂中,她看著江芙,忽然突兀地冒出一句:“師姐,妖魔生來便該死,對嗎?”

江芙放下手中鐵劍,像是想到什麽,深吸口氣,對她道:“妖聚天地靈氣開智化形,有好有壞,與凡人並無區別。而魔族……魔族以人為食,盤踞北方,將人間當作屠宰場般肆意掠殺,所作所為,十惡不赦。身為修士,見到魔族,必誅之。”

話到最後,她的眉頭已然緊皺,臉上也泛起怒色。

三百年前,魔尊焱猙即位,魔族食人之風卷土重來,盛行至今。

魔族本就有食人的傳統,只是過去千年間歷任魔尊嚴令禁止才不至於為禍人間。

焱猙廢除禁令後,食過人的魔自不必說,那些從未食過的,也少不了為了提升修為破戒。畢竟在弱肉強食的魔族,太弱的魔不被仙門斬殺,也註定會被同類吞噬。

魔吃普通人,也吃仙門中人。事實上,魔族最愛的就是身懷靈脈的修士。

人間南北,南邊有太霄辰宮坐鎮,多劍修,而北邊分布各大世家,多符修。與劍修相比,符修的攻擊力略遜一籌,對生性嗜血的魔族來說猶如狼入羊群。

是以三百年以來,北邊修士深受魔族之害,被生吞活剝的不在少數。世家以外,修士能平安長到成年已是十分難得。

每一年,太霄辰宮會派出不少弟子前往北邊除魔,其中就包括歷屆陽華仙會的優勝者。這些人,即便全是訓練有素的劍修,也通常有去無回。

所有人都知道,魔族禍世,北邊血雨腥風,唯有南邊堪堪稱得上唯一暫存的安定之所。

然而近年來,魔族變動頻出,越來越多的探子被發現潛伏在南邊的大小仙門中,魔吃人的事件發生得越來越頻繁。甚至連靈秋和霍羽也險些慘遭毒手。

江芙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天。

落地即碎的鐵劍,被血浸透的衣衫,奄奄一息的師弟和師妹,以及靈秋手腕上猙獰的刀口、一點點流逝的血脈之力與生機……

生活在庇護之下的南方修士在那瞬間無比深刻地意識到魔族的兇殘,就此立下斬魔的誓言。

江芙記得,自從那件事之後,逍遙散人便嚴令禁止他們走遠歷練.門派中只有她自己一直以來借著各種外出的名頭,背著眾人,偷偷溜出胥陽山,四處搜尋邪魔的蹤跡,沒日沒夜的練習著斬殺魔族。

即便如今霍羽每日樂得清閑,靈秋手腕上的傷已經淡得看不出痕跡,當年的事,她也依舊不能釋懷。

陽華仙會……

一想到師妹會在這場仙會上奪得魁首,入選太霄辰宮內門,然後被派往北方,江芙就覺得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捏住,喘不過氣來。

師父把靈秋撿回來時她不過七八歲的模樣,十年來,江芙將她帶在身邊,幾乎是親手將她養大。

她不敢想,要是她死在魔族手裏……

除魔衛道已是險象環生,何況還有天命血脈的詛咒……二十歲必死的結局……

江芙看著靈秋,眼中泛出剔透的光。

“師姐……”

不會的。

她的師妹雖然身懷天命血脈,卻天資出眾、修為高強,連萬丈崖也闖得過,絕不可能出事。

江芙打斷靈秋的欲言又止:“魔族詭魅,極擅蠱惑人心。師妹日後若再見到魔物,只管揮劍斬殺,萬不可猶豫片刻。”

言罷,她背過身,慌忙用手掌抹了把面頰。

靈秋凝望著她單薄的背影。

有許多次,她也是這樣站在江芙身後,看著她偷偷飛出胥陽山,看著她高舉起劍,看著她日覆一日與魔族不死不休地纏鬥。

從最初的恐懼戰栗到如今的幹脆從容,寒來暑往,布衣被淋漓的鮮血浸透了無數次,執劍之人卻從未萌生過半分退意。

因為當年那件事,江芙恨極了魔族。

可她不知道,當年她之所以會割開自己的靈脈,初衷只是為了用靈氣和血腥氣掩蓋身上來不及消散的魔氣。

她不知道,當年先出手打鬥的並非戮空,而是她。她救蘭翹,害得師兄修為盡廢,只是因為那戮空率先認出了她的太女身份。十二魔是魔域的叛徒,對她來說,遇之必殺,是過去百年養成的下意識反應。

她不知道,那魔族最後並非死於劍下,而是被她用真身吞噬。

魔族可以通過吞食同類提升修為,她不願放過任何機會,動心起念,不惜刻意放任師兄被魔氣重傷昏迷。

她不知道,其實她才是這世間離他們最近的魔。

靈秋在心底嘆出一口氣。

院子裏,四方天中央,一顆孤星閃著微光。

傳說星宿昭示著天人的命運,是以天上的星星總是各有不同。天人命長,星星的命也長。

天人呵。

靈秋輕嘆出聲。

世間生靈不知凡幾,又有誰見過所謂的神仙天宮?倘若所謂的天人肯紆尊降貴,朝下界投來哪怕一瞥,世間又怎會接二連三地上演悲劇。

胸口冷氣郁結,腦子裏平白響起萬丈崖底間宿妄最後的那句嘲諷。

“你說,若是逍遙派的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他們會作何反應啊?”

作何反應?

想必是怒而誅之吧。

靈秋吞下一口氣,上前輕輕拍了拍江芙的肩以示撫慰。

她從魔域跌跌撞撞地闖進人間,入了逍遙派,方才久違的體會到人情,重新嘗到一絲活著的滋味。

魔族六百歲成年,靈秋活了快五百年,十年太短,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滄海一粟。可當她轉身回望,一百年的血雨腥風,四百年的迷蒙不清。時間的長河拼命朝前奔湧,狂風惡浪,唯有這十年時光還在靜謐地流淌,如同一場酣睡的美夢,讓她幾乎難以抑制地感到眷戀與貪念。

她非草木,孰能無情。

可詩文裏說“天若有情天亦老。”①

她用十年得竊天光,仙魔殊途,逍遙派今日留不住十八歲的淩秋,來日也註定容不得她。

尤其是如今,她已經決意要與宋氏和聞人氏清算。

夜色皎潔,萬裏之外的東南方,胥陽山靜默地佇立在天地間,泛的是流銀般的冷光。萬籟俱寂。明月夜,山外是千裏月明。

陽華仙會,高朋滿座,雲蒸霞蔚。要在徐悟眼皮底下屠滅一大氏族,真是不容易。

靈秋太久沒殺過人,胥陽山的生活太好,好到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魔族的太女大將軍,百年間誅殺整個魔域叛軍不知凡幾,連魔族之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逍遙散人終究錯了。

幾本經書無法更改她的本性。天道無情,世家無道,太霄辰宮也並非全然立於公正之地。好人不會長命,惡人也不會得到報應,想要的公道只能自己拼上性命去爭取,想殺的人只能自己一個個地提刀殺過去。

靈秋伸手觸了觸空蕩的眉心——那裏此刻正封印著屬於平江的魔氣。

萬事俱備,如今只差一個時機。

不用著急,陽華仙會結束前,她一定等得到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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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 引自《金銅仙人辭漢歌》唐·李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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