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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靈盞易碎珠淚橫生 擅長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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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靈盞易碎珠淚橫生 擅長假裝

造成這場突然襲擊的是兩個因爭搶妖物大打出手的少年。

隨著地上暈倒的人紛紛轉醒,兩個罪魁禍首連同那只可憐的鯉魚精被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接受討伐。

雲靖從地上站起來,朝著喧鬧的人群走了兩步,驀地轉過頭一看,見靈秋果真緊緊跟住自己,這才安心地朝那頭的同伴道:“我先走一步,你們珍重。”

“你什麽時候跑到那兒去了?”

幾人對他突然離隊的行為感到十分詫異,不約而同地露出驚訝神色。其中一個黑衣男孩大聲質問道:“雲靖,你這是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落到靈秋身上,鼻間發出一陣冷嗤:“好啊,你重色輕友!”

“你胡說什麽。”如同被人重重一點,雲靖板著臉,耳尖浮上一片可疑的粉,兀自辯解道:“我這是分明是……”

他想說“樂於助人”,看了眼靈秋,到底三緘其口,憋了半天,幹脆破罐子破摔,無賴地一揚眉,改口道:“關你什麽事,我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

言罷,不由分說地攥住靈秋的衣袖,將人拽著走得飛快。

“我就知道仙門世家的公子哥靠不住!”直到兩人走遠,黑衣男孩還在不依不饒地控訴。

火光在石壁上照出剪影,靈秋停下腳步,用力將自己可憐的衣袖從雲靖手裏拔出來。

綢子被他捏得皺成一團,她撫著褶皺,面上泛出惱意。

雲靖走到她面前,迎著靈秋冰冷的視線,硬著頭皮從她手上接過那截發皺的衣袖,捧在手心冥思苦想半晌,結出一個清潔咒。

毫無作用。

修士之中,幾乎沒人會刻意去學替衣裙綢緞除皺這類無用的法術。

雲靖變著法試了三回,看著始終蜷成一團的袖子,心頭別扭極了,開口就道:“等我們從這水境中出去,我給你做十……二十……五十套新裙子。”

“那有什麽用?”靈秋將袖子抽回去,冷言冷語:“這裙子是大師姐給我做的。”

若非看在他手中光源的份上,她早該將他狠揍一頓,提劍將他的衣裳劈成碎布條。

不過沒關系,大師姐說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靈秋恨恨地想,等出去以後,她一定不會放過他。

靈秋的責怪之意明顯,雲靖的目光黯淡下來。

他不過比她高出幾分,一襲白袍,低著腦袋站在她跟前,活像胥陽山腳下村口王大娘家那只犯了錯的小白狗,本就清澈的眼底閃出碎光,仿若夜雨沾濕的琉璃,在明亮的暖意映襯下顫動,直教人見之生憐。

靈秋對這突如其來的眼淚感到不知所措。

什麽啊?

她還沒出手呢。

這人方才不還像只孔雀般耀武揚威嗎,現在做出這副模樣又是給誰看?

雲靖垂著眼,屏息關註著眼前人的反應。

他生來恣意,慣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過去常闖了禍要受父親責懲,每每稍掉一兩滴眼淚便可引得娘親長老、師姐師叔齊齊上陣替自己求情,便是一貫嚴厲的父親見了他的眼淚也再難說出一句重話。

都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待稍大些他便再不屑於用眼淚為自己辯護,寧願生受個百八十鞭也絕不肯落半滴淚。

然而方才一聽靈秋話中情緒,雲靖直覺完蛋,想也沒想便故技重施,暗中狠擰一把大腿,硬生生逼出一片水色來。

果然,眼淚是最好用的武器。眼前人湊近他看了片刻,將衣袖放了下去。

靈秋瞧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好似被人輕輕揪了一下,幾乎下意識地伸出手,板著臉,像揉小狗似的揉了揉他的腦袋。

罷了,她一個活了五百年的跟個十幾歲的計較什麽。

靈秋道:“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

你有。

雲靖用含淚的眼睛深深望著她。

你明明就有。

靈秋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避開他的眼神,道:“正事要緊,我們還是趕緊找到千年蛟龍,取了它的妖丹出去吧。”

說著,她雙手結印,在空中畫出一方巨大的循蹤陣。

清風乍起,卷動四周峭壁上的碎石沙沙作響。冰藍色的陣法匯聚,靈力緩緩蔓延至整個水境。

靈秋耐心等著結果,順手撈了把擋在眼前的碎發。

一側,雲靖隔著火光看了她許久,低聲道:“你頭發亂了。”

“我知道。”靈秋將惱人的絹花流蘇往後一甩。

雲靖急切地想做些什麽彌補發皺的衣袖,在她面前找回一局,主動提議道:“我可以替你重新束發。”

“你會綰發髻?”

“我看我娘綰過,應該是會的。”

“我也看我師姐綰過,可我不會。”

話說出口,兩人都楞住。

可憐的腿肉又被狠揪一把,明亮的眼睛裏水霧氤氳重盛,漂亮的眉眼再度低垂。

眼看這人又要露出那副不知所措的可憐表情,靈秋心下一驚,改口道:“你若是會,也可以試試。”

雲靖立刻綻開笑容。

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靈秋松了口氣。

比起低眉垂眼的淚,她還是更喜歡眼前這人張牙舞爪生氣的模樣,哪怕是被雞毛毽子砸得眼冒淚光沖她大吼也好。

反正水境之大,循蹤陣總要等上一段時間,散亂的發絲和流蘇又甚是惱人。

靈秋幹脆自個拆了發髻,走到雲靖跟前坐下,伸手一指:“你把手上的火滅了,在那邊點上一簇,開始吧。”

雲靖聞言一笑,從儲物的境中變出一只剔透的蓮花玉盞,將指尖的靈火裝進去遞給她。

靈秋捧著玉盞,烈火分明近在咫尺,手心卻只橫生溫潤的暖意。

玉盞內生輝的靈氣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浸入身體,讓她感到靈臺清明,通體舒暢。

這盞想必是極為珍稀之物。莫說逍遙派五載,就是在魔域百年,她也從未見過這樣奇特的仙門靈寶。

靈秋對著玲瓏剔透、纖毫畢現的蓮花瓣看了半晌,正瞧得入迷,身後的雲靖終於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縷青絲。

他的動作太輕,靈秋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只遵循指示將手上的綢帶絹花挨個遞過去。

耳邊不時傳來身後人堪稱微弱的呼吸聲,氣息頗有幾分不穩。

小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清淺的桂花香,是梳頭油的味道。

雲靖手忙腳亂地將左邊的碎發撈起來,轉眼又落了右邊的發絲。

綢帶在手上打了百十來個結,只勉強綰出一個松垮垮的髻,定睛一瞧,比先前散亂的還不如。

他屏息凝神,拼命回憶著母親梳妝的步驟,一點一點抽開綢帶,準備重試一回。

雲靖的動作輕柔至極,唯恐驚擾了面前的人,卻忽然聽見她問:“先前,你等了我很久嗎?”

原來她還記得。

雲靖感覺心上漫過一陣酥酥的喜悅,想到自己在淋在雨中傻乎乎站在香滿樓門口的模樣,抿唇道:“自然沒有。”

“怎麽,你要向我道歉嗎?”他將絹花擺得端端正正,離遠了看,又忍不住幾度上手調整,眉眼一彎,“我已經原諒你了,不過,僅此一次。”

雲靖繞到靈秋身前蹲下,與她平視,看著她的發髻,嘴角難以自抑地揚起微笑,鄭重道:“我真的原諒你了,可是之後你可再也不能騙我了。”

“之後?”靈秋伸手摸摸腦袋,“好了嗎?”

“好了。”

手感似乎不太對,她看向雲靖,問道:“你有銅鏡嗎?”

“我一個男修,怎可能隨身帶著銅鏡?”雲靖看著靈秋,無比堅定道:“好看。”

看樣子大概還行?

循蹤陣有了反應,靈秋站起來對雲靖說:“我要去找千年蛟了,我們就在此暫別吧。”

她舉起手上的蓮花盞:“這個你先借我一用,等出了水境就還你。”

有這樣盛放火焰的寶器他該一早拿出來才是。

靈秋說完便想走,身後的雲靖驀地臉色一變,抓住她的胳膊:“我也要去找千年蛟。”

“你修為不夠,去了也只是送死。”靈秋毫不委婉,說完卻心有餘悸地看了他一眼。

不會又要哭吧……?

雲靖只皺眉道:“你如何知道我修為不夠?”

“你連我的結界的破得那樣費力,難道還很厲害不成?”

她說的自然是先前在院子裏的事。

試煉途中實力為王,聞言雲靖果然松開了手,不過他看著那蓮花盞,眼神一閃,又道:“法術離體,長久必散,這點火能撐到你收完妖丹嗎?”

好像是不太行。

靈秋將蓮花盞遞到他眼前,禮貌請求:“那你再往裏面多裝一些火,行嗎?”

“當然可以。”雲靖答得幹脆,指尖燃出火焰,作勢接過蓮花盞。

他的手與流光相觸,將玉盞拖進掌心。

靈秋安心松手,那盞卻猝然自他手中墜落,重重磕在地上,嘩嘩啦啦、清脆利落地碎成了數片。

火光滅了,整個天地間又只剩眼前人指尖這一簇光明。

靈秋目瞪口呆地看著雲靖,只聽他不知所措地發出一聲驚呼:“遭了,沒接穩!”而後擡起頭一臉無辜無奈地看向她,嘆道:“看來現在我們只能一起去找千年蛟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仙門一向極其看重自家寶貝。

且不說千年間為一個山海乾坤圖折進去多少魔族。師父逍遙散人的法器正是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破扇子,平日極為珍惜。

有一回靈秋實在好奇,不過偷來隨手揮了揮,掉了幾根羽毛,便險些將師父嚇暈過去。事後,她被罰掃了整整一年的山門。

雲靖打碎的蓮花盞看起來可比破扇子重要多了,可他居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靈秋不明白,想了半天,直到兩人並肩站到千年蛟的洞窟外,她才開口問道:“就這麽把仙器打碎了,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嗎?”

“本就是我的東西,誰敢多嘴?”雲靖驕傲地揚眉,語氣間帶著毋庸置疑的理直氣壯。

“你怕人找我們麻煩嗎?”他一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證沒人敢說你半句。”

我們?

靈秋蹙眉道:“是你打碎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雲靖聞言一楞,腳下跟著踩上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他垂首一瞧,竟是一截蒼白幹癟的斷肢!

於是什麽也顧不得了,他倒吸一口涼氣,拉著靈秋作勢要跑,不料靈秋絲毫不為所動,反倒提劍拖著他沿地上的痕跡一路追蹤,直尋到一邊的雜草叢前。

她用劍撥開亂蓬蓬的枯草,戳了戳少年灰白的面龐,轉頭對平靜道:“只是死人而已。”

“只是死人!?”雲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見靈秋一臉淡定,立刻收起驚恐的表情,強裝出一副比她還自若的神態,同樣拿劍點了點那少年修士塌陷的身體:“的、的確是死人不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上前一步,舉起劍,伸手將靈秋護在身後,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對她道:“看來此地十分危險,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靈秋盯著他,拼命克制不讓自己當場嗤笑出聲。

她為魔族征討叛軍,百年來見慣了生死,波瀾不驚實屬正常,可身邊這個人根本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傻子,連聽一句重話也要掉眼淚,現在這般虛張聲勢,沒準下一刻就能哇哇大哭出來。

明明害怕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做出一副保護她的模樣。

真是不自量力。

“你看我幹嘛?”雲靖被她瞧得不自在極了。

“沒什麽。”靈秋隨意掠過屍體,朝雲靖一歪腦袋,示意他先行,微微一笑,“多謝。”

雲靖立刻道:“無妨。”

她笑了!

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露怯。

雲靖朝那死去的少年修士投去一瞥,咬緊嘴唇,將劍握得愈緊。

靈秋本以為他會擡腳往蛟龍的洞穴裏去,卻沒想到他身形一頓,竟然朝那截斷肢走去。

雲靖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施法挪動斷肢,將死去修士的遺體拼接完整,割下一角衣袍,蓋住了他的臉。

靈秋一語不發地看著雲靖動作,神色有些困惑。

雲靖重新起身,伸手護著她,朝洞內走去。

微弱的光芒下,即將進洞的前一瞬,靈秋沒由來地回過頭,往雜草叢投去一瞥。

幽深的洞窟內有溫熱而腥臭的水汽撲面而來,雲靖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濕潤。

靈秋施法將兩人周身的潮濕盡數隔絕,念咒驅動了手上的劍。

劍氣穿過雲靖手上的火焰,挑起璀璨的火花,在幽黑的空間裏迅速飛繞了一圈。

光亮閃爍,所到之處,四周景致短促地顯露真容。雲靖這才發現,漆黑的虛空中漂浮的根本不是水汽,而是一團團鮮紅的血霧!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方才洞窟外的那具屍體面無血色,而且……似乎格外幹癟。

雲靖心一跳,頓時對四周血霧的來源有了猜測,後怕地看向自己的手背。

哪有什麽水汽?

他緩緩擡起手,只見白皙的皮膚上沾滿了猙紅的血。

鐵銹味直沖腦門,絳色令人心驚。

仙門世家嬌養長大的小公子何曾見過這種場面?

雲靖睜圓了眼睛,在強烈的沖擊下,忍不住幹嘔出聲。他嘔了幾下,終於想起身邊還有個人,忙生按下不適,一時連如何強裝也忘了個幹凈。

雲靖一手執劍,一手舉火,心跳得厲害。

他看了眼身側的姑娘,暗暗替自己打氣:有什麽好怕的,不就是一點血嗎?不許害怕!

他舉火的那只手仍固執地攔在身前,卻止不住微微發抖。靈秋被忽上忽下的火苗惹得心煩意亂,忍不住一把抓住那截皓腕。

雲靖心底正與恐懼天人交戰,突然感覺手上一熱,他轉頭看去,竟是靈秋堅定地握上了他的手腕。

好像做夢一般,她伸手召回劍,面色突變,沖著幽深的虛空瞇起眼睛,出聲威脅:“裝神弄鬼有什麽意思?你若再不現身,我便將這洞府攪成漿糊,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活剝了你的妖丹,再將你攔腰斬了,懸在這水境之外三天三夜,以禁術封死,叫你永世不得輪回。”

尋常人聽這番話恐怕會嘖嘖感嘆這是哪裏來的殘暴之徒,然而在當時的雲靖眼中,身邊人一臉從容的模樣簡直如同神女臨凡。

他呆呆地看著靈秋,感覺手腕上的溫度一點點融進身體,成為某種底氣,驅使他將手中寶劍握得更穩。

雲靖道:“你這妖物,還不速速現身!”

話音剛落,前方傳來一陣似笑的低吟。

昏暗的石窟天光大亮,一股強大的沖力隨之襲來,徑直掐滅了雲靖指尖的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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