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夕陽無邊一瞥驚鴻 奉天承運,我要娶你……

關燈
第1章 夕陽無邊一瞥驚鴻 奉天承運,我要娶你……

人間,壬午朔日,東南方。

仲夏,淋漓的雨如殘譜斷弦,不成調地淅淅瀝瀝。靈秋抱著師父逍遙散人的手,腳踩一截小臂粗細的梧桐枝,掠過朦朧的天際。

陸地很近,冷風將衣袍吹得潤濕。逍遙散人伸手往下一指,笑道:“你瞧,這就是大名鼎鼎的丹碧峰。”

雨絲如同一道珠簾橫在眼前,靈秋伸手撥開,只見梧桐綠葉的空隙裏,街道寬闊,人煙阜盛,各個門派衣著不同的弟子絡繹不絕。

街市像一只色彩斑斕的巨蟒,在青翠的山谷間緩慢挪動。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凡人。

三日前,她離開魔域,化名淩秋,潛入了人間胥陽山上一座名不見經傳的仙門——逍遙派,名義上是奉命尋找遺落千年的仙門至寶乾坤山海圖,實則是為了逃離魔尊焱猙的監視,調查母親死亡的真相。

她在百年前的大戰中重傷失憶,百年間,除了“芙蓉妃”這個封號,對母親幾乎一無所知。

史書記載,芙蓉妃是仙門中人,三百年前為助焱猙奪位,自戕於敗軍陣前。

所有人都說她與焱猙琴瑟和鳴,相愛甚篤。

若非意外看到母親死前泣血的親筆信,靈秋幾乎信了這番說辭。

人間的雨季潮濕而漫長,晦暗的天際線昏昏懸在萬裏之外,一如三百年前觸手難及的真相。

靈秋仔細觀察著整座丹碧峰,梅雨季的天氣如此多變,師徒兩人落地時,早已雲銷雨霽。

逍遙散人牽著她走進整條街上最氣派的一座酒樓。

逍遙派並不寬裕,他靠在櫃臺邊同小廝就著一壇酒的價格來回拉扯,靈秋拿了糖人,坐在酒樓外的臺階上,對著滿街來往的行人發呆。

當初為了順利潛入逍遙派,她封印魔氣,變作凡人稚子的模樣。酒客匆匆,來了又走,沒人將她放在心上。

這些修士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人畜無害的孩子竟然是魔尊焱猙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過去百年,靈秋以一人之力,殺伐不止,替焱猙蕩平了整個魔域的叛軍,心狠手辣,被冠以殺神之名。

魔域中人一向對她懼怕至極,每每凱旋回朝走過長街,人人低眉垂首,閉口噤聲,本就蕭條的街市往往因她的到來顯得愈發死氣沈沈。

如今高坐鬧市,實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靈秋往酒樓裏望一眼。

逍遙散人正同一群大漢坐在一起滔滔不絕地侃大山。談笑間他隨手按了按肩膀,端起酒碗大喝一口,接著發出一聲極其誇張的、滿足的喟嘆。

怎麽會有這麽愛喝酒的凡人老頭?

靈秋轉過身,單手拖著腮,對著糖人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她坐在高高的臺階上,遠遠瞧見對面街市的蜜餞鋪子裏一窩蜂地跑出一群孩子。為首的是一個極漂亮的小男孩。

他穿著月白色的錦緞袍子,身後背了把小小的寶劍,劍柄鑲嵌了一圈細碎幽藍的寶石,在雨後初晴的天空下閃爍出璀璨的光華。

好美。

靈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方。

小男孩帶著自己的玩伴環顧四周,一眼便相中了她所在的這處高地,蹬蹬蹬地跑過來,幾步跨上臺階,停在她面前。

他終於清晰地看到她,眼神一亮。

“就是你了!”他長得玉雪可愛,聲音也好聽,說完這句話後徑自跨上一階,站到了她身側。

隨後,在靈秋困惑的目光中,其餘幾個小孩紛紛跪倒在地上,沖著小男孩和她連磕三個響頭,嘴裏念念有詞,大喊道:“參見天下第一劍尊,劍尊大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於是靈秋連糖人也不吃了,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盯著他們。

她身側的小男孩顯然就是所謂的天下第一劍尊了,他在這時故作沈穩地點點頭,說了句“免禮”,轉過身對靈秋道:“你是何人,為何見到本劍尊還不參拜?”

“因為你不是劍尊。”斜陽溫暖,靈秋抿了口糖人,懶洋洋地回答。

“我就是!”小男孩拔出背上的劍,握在手裏,活像一頭威風凜凜的小獅子,“你叫什麽名字?”

“關你什麽事?”靈秋打了個哈欠,回頭看一眼喝酒的逍遙散人——他正和酒友比劃猜拳,聊得熱火朝天,絲毫沒能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小男孩被她藐視,當即有些不爽,決定繼續角色扮演。

他一把捉住她捏糖人的手,大聲宣布:“奉天承運,我要娶你!”

話音剛落,底下的小孩又立即朝兩人磕頭,拉長聲音喊道:“劍尊夫人——千歲千歲千千歲!”

“腦子有病。”靈秋將手從他手心抽出來。

她繼承了母親的靈脈,天賦極高,輕易便將小男孩甩開。

小男孩見狀,大喝一聲,舉劍朝她發動攻擊,卻被她見招拆招,很快落了下風。

“劍尊大人,我們來助你!”

底下的信眾紛紛揭竿而起,小男孩被靈秋整個禁錮住,扯著嗓子大喊:“住手,此乃本尊家務事,你們不用管,快去準備結婚大典!”

“是!”

信眾們聞言重重點頭,紛紛掏出口袋裏剛剛買的蜜餞,在石階上鋪開一排,又像小蜜蜂似的從四處采來野花,精心點綴在蜜餞之間,七手八腳地編出一頂好看的花環。

靈秋認真瞧著他們動作,被牢牢壓制住的小男孩沖她一揚嘴角,得意道:“你若嫁給我,這些珍饈是你的,花冠也是你的,怎麽樣?”

“不怎麽樣。”靈秋看著小男孩,三兩下奪過他手中的劍,撤開身子反指向他,宣布道:“現在我才是劍尊。”

小男孩眼間她一套招式行雲流水,眼中迸出奇異的光彩。他盯著她半晌,不知在想什麽,好一會兒,終於鄭重地點點頭,妥協道:“好吧,你的確比我強。”

他接過信眾手上的花冠,小跑回到靈秋面前,將冠遞給她,有些別扭地偏過腦袋,小聲道:“現在你是劍尊了。”

“然後呢?”

“然……然後我是你的夫君,你……你可以給我戴花冠了。”

“哈?”

小男孩一把將花冠塞進靈秋手裏。

天邊已是斜陽西下,晚霞在雲層間鋪開,橙紅、淺粉、淡紫交織成一幅綺麗的水彩畫,暖融融地渲染了整個世界。眼前人的臉上蒙了一層夕陽的光輝,泛出撲撲可愛的粉。

靈秋一向青睞美東西,對著這張臉,也不生氣,只將花冠一把拍在他腦門上。

小男孩還想說些什麽,被快步走出的逍遙散人打斷。

散人一面朝酒友戀戀不舍地揮手,一面牽起靈秋的手,百忙之中低頭宣布:“咱們回家了。”

靈秋立即將劍塞回小男孩懷裏。

小男孩懷抱寶劍,頭頂絢麗的花冠,突然拽住她的袖子,盯著她問:“你明天還來香滿樓嗎?”

香滿樓大概就是這個酒樓吧。

靈秋本想說“不”,但眼前人眼中滿溢的期待莫名讓她心底一軟。

她看了看逍遙散人,見他雖然說著要走,卻與酒友拉拉扯扯,糾纏不清,一副極不情願分別的模樣,心想明日或許會來也說不定。

於是她想了想,回答道:“我來。”

小男孩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那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在這裏等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蜜餞,不由分說地塞進靈秋手心,抱著劍,深深吸了口氣。

逍遙散人在這時終於低頭掃他一眼,手上用力,將靈秋牽得更緊。

直到兩人走遠,靈秋耳邊仍傳來小男孩的聲音。他說:“明天我再給你帶更多更好吃的蜜餞!你記著,我叫雲靖,祥雲的雲,靖亂的靖。”

她回過頭,人群攢動成金色的海洋,雲靖正站在鬧市中間,對她放聲大喊:“你明日一定要來,千萬別忘了!”

他朝她揮手,那份毫無顧忌的張揚令路人側目。他一笑,露出雪白的、月牙兒似的牙齒,眉梢浮動著從容的活潑與自由,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濾過人群,剔透而清晰地映刻出她的倒影。

紛亂的人聲如潮水起落,統統退作某種洪大而溫柔的背景音,千萬道夕陽的光輝聚攏在那一人身側,幾乎讓她感到一陣恍惚。

砰砰砰。

有人沿街招攬生意,傳花擊鼓。

靈秋輕輕一顫,低下了頭。

逍遙散人拉著她,走得很快。

翌日,靈秋沒能按如約回到丹碧峰。

她在這天學到一個道理,原來凡人離別時的依依不舍並不意味著期待重逢,也可能只是客套。

這樣說來,那個叫雲靖的小男孩或許只是在同她客套吧。

在師父的開導下,她把蜜餞分給師兄師姐,忙著準備百年一次的陽華仙會,很快便將這則插曲拋到了腦後。

每年的陽華仙會,作為天下第一仙門的太霄辰宮會在各派優勝者中挑選三人拜入內門。

太霄辰宮是天底下最有可能私藏乾坤山海圖的地方,也是過去千年令無數魔族探子神形俱滅的龍潭虎穴。一開始,焱猙的計劃便是讓靈秋潛入無名仙門,借陽華仙會之機,堂堂正正地入選太霄辰宮內門。

修仙界上下分明,諸如逍遙派這樣的小門小派沒有直接參與陽華仙會的資格,要想站上那方擂臺,需過五關斬六將,歷經層層選拔。

這些年,靈秋揮著一把凡劍,於千萬修士中風風火火地闖出,全無敗績,直沖魁首而來,任誰也無力與之一戰。

在以實力為王的擂臺上,與她交過手的人都知道,名不見經傳的逍遙派出了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天高雲淡的時節,又是一場試煉。

同往常一樣,逍遙派全體到場替靈秋吶喊助威。

靈秋不會梳發,大師姐江芙替她精心裝扮。緋紅的絹花宛如霞般明媚,軟綿綿地鋪在墨雲似的青絲間。清風拂過,細小的流蘇搖搖晃晃,襯得她如晨曦朝露般明麗可愛,引來路人悄悄打量。

幾個別派的弟子忍不住想上手逗她一番,不用靈秋出手,守在她身側的師兄師姐眼疾手快地將人攔下,挨個遞出一記眼刀。

此次試煉,參賽之人需分組進入秘境制服境中妖獸。名單還公布,其他人都忙著準備,靈秋自顧自坐在一邊,百無聊賴地數著院子裏的桂花樹。

江芙拿了雞毛毽子走過來,笑著發出邀約,靈秋眼睛一亮,同師姐們有來有回地踢起毽子。

她正玩得興起,一個不慎,一腳踩進青石板地面上的小坑,身子一斜,腳尖的毽子在空中畫出一道極其優美的弧線。

雞毛毽子帶著法力橫跨人群,徑直砸向遠處桂樹下與人相談甚歡,只露出半個背影的男孩。

嘭!

毽子與男孩的腦袋親密接觸,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靈秋身側的幾個師姐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啊!?”

被砸中的男孩背對著眾人,當場捂住腦袋痛苦地蹲了下去。

他的同伴怒喝一聲,眼神一轉,輕易鎖定了人群之外的罪魁禍首。

江芙拍了拍靈秋的肩,遞給她一個眼神。

“對不起。”

靈秋沖那邊的人道歉。

她的聲音不大,幾乎被長長的距離完全稀釋,然而那原本背對她的男孩卻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噌地站起身子,轉身向她看來。

只一瞬間的怔楞,他便提著劍,氣勢洶洶地朝她疾步沖來。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