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刀脫力摔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身後的透明屏障閃爍著，依舊存在。看著那個快速靠近的身影，散兵捂著額頭跪倒下去。

顧不上其他情況，甚至來不及擦幹凈臉上的灰塵，國崩躍上高臺，伸出手。

“怎麽回事？”

散兵眉頭緊皺，死咬著牙在壓抑著什麽。對於外界的聲音，仿佛聽不見那般沒有任何反應。

國崩伸出手想要扶住散兵雙肩，卻被散兵一掌拍開。

“別過來！”

國崩舉著手，站在原地。他看見散兵逐漸混亂、渙散的視線，他的意識仿佛在被什麽蠶食那般，逐漸無法控制自己。

空撿起地上那枚神明罐裝知識，似在感嘆那般：“看來，這個並不是假貨。”

真正的神明罐裝知識，屬於神明的知識。

國崩反應過來，散兵這個狀態，恐怕是接收了罐裝知識中的內容。但是為何，他會如此痛苦？

“知識，本身就是禁忌。”空擡頭看去，他若有所思道，“在獲得力量、獲得神明的知識的同時，也會失去自我，成為〖神〗。”

“只是接觸神明罐裝知識，就能成為〖神〗？”國崩皺起眉，他並不了解罐裝知識，但是他知道，各方勢力追求的力量，同時也是一種負擔和危害。

神明罐裝知識，可不是誰都能觸碰的。

“失去自我嗎……”國崩垂下眼眸，隨後果斷的伸出手。

“呃！滾開——”情緒無法穩定的散兵，下意識攻擊身邊的人，但是手剛伸出就被控制住。

他在努力反抗，他不想被同化，又或者說不想失去自我。

意識混亂之際，散兵雖然感知不到外界的事情，思緒卻依舊清晰。

清晰地感受到，那種掙紮的痛苦。

成為神，獲得神明的智慧，註定要付出很多東西。吸收神明罐裝知識的同時，會失去自我。這點散兵很清楚，當時他從未猶豫過。

他那毫無意義的一生，終其所有不都是為了追求這個嗎？

但是看著那張帶上著急的臉，思緒成為一團亂麻。散兵下意識反抗這屬於神明的知識，但越掙紮越痛苦。

“閉上眼睛吧，只要不去想、暫時忘卻的話，就不會痛苦了。”

帶著悲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國崩擡起頭，對上了納西妲的註視。

那雙眼睛裏，滿是悲傷和愧疚。不知道何時納西妲已經醒來，她好像目睹了一切，所以才覺得悲傷和無力。

“抱歉，我並不知道，如何緩解他的痛苦。”納西妲說著，手捂住胸口。

“這些，原本就不是屬於他的。”空走上前去，將那枚罐裝知識送了過去。

罐裝知識穿透屏障，落入納西妲的手中。

“……不、不行……”意識混亂之間，散兵突然開口喊道。他掙紮著想要起身，但是卻晚了一步。

國崩反應過來，他松開手迅速起身，但是那枚罐裝知識，已經在納西妲的手中，開始一點點碎裂開。

納西妲睜大眼睛，看著星星點點點點的光芒，化作有生命之物，融入自己的掌心。

高臺之上，正中央的樞紐處，突然迸發出紫色的光芒。而似乎是為了回應那個光芒，於眾人頭頂上方，緩緩亮起數道綠色的光。

正中央最亮的那道光芒，雖被光芒掩蓋，但也能看去大致模樣。

那是屬於草神的神之心。

“唔！”納西妲渾身一顫，想要松手卻為時已晚。

“你在做什麽？”眼神銳利，國崩伸手直指空的面門，後者卻表情如常。

“這就是計劃的最後一環。”空語氣平淡的解釋道，“在兩枚神之心的加持下，通向世界樹的大門將會打開。”

以兩枚神之心為媒介，教令院一直所期待的結果，將完整呈現。

世界樹的力量，將被人類掌握。

“可笑！”國崩反駁了空的話，他呼吸急促起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將世界樹的力量，為人類所掌控。但是世界樹，畢竟是一個世界的中心，這樣無比重要的存在，豈是人類可以染指。

“這就是我最後的目的。”平淡的語氣顯得有些冷漠，空依舊站在原地，“如果小吉祥草王無法吸收神明罐裝知識，那我會親自前往世界樹。”

“但是你也可以相信她，畢竟那是屬於大慈樹王的記憶，是神明的智慧。”

國崩清楚的意識到，空的決然和堅定。他在用自己的方法達成目的，他從未猶豫過。

納西妲是合格的草神，國崩一直知道。她可以吸收神明罐裝知識，獲得屬於神明的智慧和力量。

這本就是屬於她的。

但是神之心並不在她手上，無論是本屬於她的神之心，還是來自雷神的神之心，都被當作道具，死死控制著她。

光芒有些過於刺眼，國崩沒有再繼續追問，他擡頭看向上方，綠色的光越發明亮。

雙手握緊刀柄，國崩擡手朝囚住納西妲的高臺上砍去。

外表在元素力的破壞下瓦解，但是透明的屏障並沒有消失。半空中漂浮著的，正是屬於雷神的神之心。

看著情況越發糟糕的納西妲，國崩沒有猶豫飛身上前。

“等等！”身後突然響起散兵的聲音，他掙紮著站起，卻無法有其他動作。

“不行……不要。”納西妲雙手握在一起，她對著國崩搖頭，“不要。”

神之心所蘊含的力量，是巨大且無法抵抗的。雷光的屏障並不能支撐多久，只一秒就碎裂開來。

時間仿佛靜止下來，看著半空中的神之心，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國崩伸出手，但是在強光之下，卻看不清楚任何東西。時間無比緩慢的流動，直到指尖觸及一角堅硬的東西。

人偶本身就是神之心的容器。

【布耶爾——】

國崩只覺得身體沈沈的墜下，隱約之間，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

那個聲音一直在喊著，直到聽見納西妲的回答後，視線才重新清晰起來。

巨大的樹幾乎占據了視野的全部，樹散發著熒光，純凈而聖潔。

就像一個旁觀者那般，國崩緩緩向前走去。

樹底下，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兩個納西妲，又或者說其中一個，是大慈樹王的化身。

“哪怕我死去，與我有關的記憶和知識，都會作為汙染，存在於世界樹當中。”大慈樹王伸出手，她抹去納西妲眼角的淚水，笑著安慰道。

“我們都是世界樹的化身，你就是我，布耶爾。”

“而如今，你應該也收獲了很多，也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吧？”大慈樹王握住納西妲的手，聲音逐漸飄渺起來。

“所以，將美夢還與世人吧。”

“讓世界，徹底遺忘我——”

國崩站在樹下，目睹了納西妲與大慈樹王的告別。他明白了禁忌知識的由來，同時又覺得無力。

遺忘大慈樹王，是必然的選擇。看著悲傷的納西妲，國崩想要伸出手，但是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緩緩消失。

微弱的光從納西妲身上、從自己身上，飄了出去。

看來，自己也要忘記這些。反應過來後，國崩握緊手。

意識逐漸模糊，等回過神來後，卻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隨後有人一巴掌拍了過來。

臉上覺得一疼，隨後國崩側頭看去，然後看到了緊咬著下唇的散兵。

“要死別死我面前。”

看著他精神狀態好了不少後，國崩也稍微放下心來。他感覺手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擡手發現是神之心。

記憶好像混亂那般，國崩皺著眉，只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麽。

“啊……”張了張口後，國崩坐了起來。他略帶茫然的四周看了眼，隨後看到了周圍一片狼藉。

看著那沒了之前半點樣子的高臺，國崩這才想起來。

納西妲站在散兵身後，她手上拿著屬於自己的神之心。

看著納西妲，國崩越發覺得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想不起來……”擡手揉了揉額頭，國崩只覺得神之心硌手，隨後隨意的丟給散兵。

“你覺得怎麽樣了？”納西妲走近，隨後伸手摸向散兵的額頭。

散兵沒想到是在問自己，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只能僵硬著身體，讓納西妲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我只能暫時抑制一會。”納西妲說著，收回手搖搖頭，“我並沒有辦法，將它從你的身體中提取出來。”

知識是無形的，記憶也是。

聽見納西妲的話，國崩才看到散兵周身都有草元素殘留的痕跡。

“無所謂。”散兵的神態自若，他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哪怕剛不久還痛苦承受著這些。

空走了過來，他看著幾人交談，隨後才出聲提示。

“時間差不多了。”

看著急切想要離開這裏的空，納西妲並沒有詢問。那雙眼睛裏多了其他東西，使她看著已然帶有神性那般。

這是須彌的神明，因為暫時失去了力量，被須彌的教令院利用，想要借其探求世界樹的知識。

腦中自動補充完整這段劇情，國崩站起身說了一句：“看來您已經找回了丟失的東西。”

納西妲點點頭，卻看到了散兵覆雜的樣子。

“我會為你們開啟通往世界樹的道路。”納西妲舉起手，神之心飄向半空。

看著納西妲神色如常的時候，國崩才有一種真實的感覺。

面前的是須彌的神明。

回頭看向散兵時，國崩想起自己身上的經歷，他出聲說道：“不用擔心，不屬於那個世界的東西，都會在回去的途中消散。”

就像當時自己離開那個世界時，什麽都沒帶走。

“別多想，我可沒擔心。”散兵也站了起來，他將神之心隨意的拋給國崩，“管好你自己。”

虛空出現了無數樹枝的紋路，納西妲從流如善的收回手，她看向散兵和空兩人。

“謝謝你們，來自異世的朋友。”

能夠被稱為朋友，還真是令人發笑。散兵回過頭，滿臉不在意道：“別自以為是了。”

納西妲回以一個笑容，漸漸的虛空幻化成門的形狀，空率先踏入其中，沒有片刻猶豫。

“再見。”納西妲揮揮手。

散兵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後低聲說了句。

“再見。”

看著那個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後時，國崩才回過神來。

心口仿佛缺少了什麽，空蕩蕩的。

國崩看著那個身影逐漸消失，卻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

看見國崩突然的舉動，納西妲並沒有很意外，她只是繼續維持著〖門〗的存在。

察覺到有人追上來時，散兵第一時間回過頭，看著一同邁入虛空中的國崩時，他第一反應是生氣的斥責道：“你在做什麽！”

“你真以為世界樹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嗎？！”

世界樹是一個世界的根基，破例讓其他人進入世界樹，依舊是出格的行為了。

不管是誰，都有在世界樹中迷失，徹底失去自我的可能。

那時，在進入世界樹之前，納西妲曾多次囑咐過，不要忘記回來的路。所以看到國崩這樣輕易就追過來後，散兵覺得格外生氣。

“你在做什麽。”國崩依舊堅定的跑向散兵，他抓住散兵的手，絲毫不管散兵的話，“你不打算回去，是嗎？”

在踏入門之前，散兵曾回頭看了一眼。國崩初只以為，那是在道別。但是隨後又立馬反應過來，那個眼神過於決絕。

沒有過多猶豫，國崩追了上去。

“放開。”散兵冷下臉，“不要自我感動，用你的腦袋想想，你應該做什麽。”

“所以，你真的打算迷失在世界樹當中？”國崩毫不理會散兵“威脅”的話，他抿著唇手上又握緊幾分。

“不用你管。”散兵嘗試掙脫，卻紋絲不動。

世界樹並沒有留給兩人時間，一陣沈默後身邊的場景開始變化。

眼見用硬的說服不了國崩，散兵只能微微垂下頭：“是不同的……和你沒帶走的那個玩偶不同，屬於神明的智慧並不會這樣消失。”

“要是真有這樣簡單，你早就應該忘記我，忘記那個世界的一切。”說著，散兵嗤笑一聲，“我可不信命，但是我不能將〖禁忌知識〗帶回去。”

知識、記憶，都是無比特殊的存在。這是連世界意識也無法察覺的存在。

但正因為這樣，屬於神明的智慧就會被帶入另一個世界，造成新的汙染。

“你還記得大慈樹王嗎。”散兵突然發問道。

“大慈樹王……”國崩跟著喃喃說了一遍，這是一個無比陌生的稱呼。

“呵。”仿佛早料到會這般，趁著國崩走神的時候，散兵抽回了手，“就這樣解釋吧……反正，不管是哪裏的不需要了。”

不被需要的人偶，自我否認了存在的價值。

決絕的語氣，卻顯得有些悲傷。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連帶著散兵的身形也變得模糊。

無論是誰，一旦沒了堅定的信念和目標，都將被同化失去自我，成為世界樹的一部分。

胸口的神之心開始發亮，國崩甚至覺得它開始發熱，隔著衣物，灼燒著胸口。

並沒有選擇轉身，國崩並不擔心迷失，他追了上去，在散兵整個摔入縫隙之前，穩穩拉住了他。

四周變得很黑，只留下腳下有一條發光的路。這條路向遠處蜿蜒，在黑暗中格格不入。

國崩明白，這是納西妲再給他指引方向。

“一起回去吧。”國崩說完，將人拽了出來，隨後將其背在背上。

“……放開。”散兵掙紮著，雖然說的堅定，但是聲音卻有氣無力。

感覺到意識一點點模糊後，散兵輕笑一聲。

他回不去了，但是最後連說出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國崩背著人往回走，地上留下一串發光的腳印。前面黑漆漆一片，不知道何時能走到頭。

“這次離開稻妻太久了，不知道回去要怎麽解釋。”也不管會不會有回答，國崩自顧自說著，“當時離開時，並沒有想很多。我對……那位雷神說，等回來後會有解釋。”

“雷神……這樣稱呼似乎並不適合，但是我也不清楚要怎麽稱呼她。”國崩自言自語著，“或許〖母親〗這一詞，比較適合吧。”

曾經，在踏韝砂流浪的傾奇者，也曾失落過，他被母親拋棄了。

雖然散兵從未明說過，但是國崩知道，很早之前，又或者說直到現在，散兵都將那位造物者當作母親。

“總覺得，叫她母親的話，會看到很意外的表情。”國崩說著，自己也笑出聲，隨後餘光看到了點點星光飄向空中，隨後消失不見。

背後突然一輕，但是有個小物件卻摔落在地。國崩站在原地，看著在地上滾落的神之眼，伸出了手。

神之眼暗淡下去，緊接著徹底消失最後一點光芒。

周圍的黑暗咻地散去，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

教令院經歷了一場“洗禮”，原先的大賢者因與愚人眾勾結，被流放至道成林。一同被流放的，還有涉及的其他賢者。

只是這樣的懲罰，還是太輕了。只能說小吉祥草王，一如既往的仁慈。

失去力量的小吉祥草王被教令院軟禁起來，這件事被大家知道後，一時之間眾怒足以推翻教令院。

所幸小吉祥草王已經恢覆了力量，並且重新接管教令院。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大家都很開心，除了暫代大賢者之位的艾爾海森。

工作並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減少，反倒是因為前大賢者的胡作非為，留下一堆爛攤子。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艾爾海森看準時間，趁著無人註意離開了教令院。

這個大賢者，讓給誰都可以。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在教令院門口看到小吉祥草王這件事很意外，其他都如艾爾海森預料的那般。

教令院的側門鮮少有人路過，兩方人也沒料到會這樣會面。

小吉祥草王倒是並不意外，但是她身邊的人卻投來註視。

稻妻的人偶將軍，國崩。他好像在須彌待了挺久，不過也有感謝其幫忙的原因在，艾爾海森並不反感。

從解救小吉祥草王到現在的幫忙重建體系，一切都有國崩的幫忙。就好像，國崩他本來就是須彌人一般。

或許，大賢者應該讓給他才對。艾爾海森心裏想著，能夠管理稻妻，那管理教令院應該也是小事一樁。

想到這裏，艾爾海森面無表情的點頭打了個招呼：“小吉祥草王。”

納西妲對艾爾海森點了點頭，隨後對身邊人說道：“既然已經決定好了，那便去做吧。”

“好。”國崩收回視線，將手上的東西放入袖子當中。

聽他們談論的話中，隱約可以了解道，國崩準備離開須彌回到稻妻。

片刻後，納西妲解釋還有事情需要處理，於是先一步離開。

稍微整理袖子後，國崩走向艾爾海森：“走吧。”

看著艾爾海森不解的表情，國崩解釋道：“旅行者不是約好了，在大巴紮慶祝嗎？”

艾爾海森終於想起這茬，在成堆的文件當中，那封邀請函早被忘記在某個角落。

“哦，走吧。”

見到旅行者時，不管是旅行者還是派蒙，都以一副委屈的樣子看著國崩。

“國崩——你當時為什麽要騙我們！”派蒙大聲譴責道。

被盯得有些手足無措後，國崩舉起雙手：“好了，是我沒有解釋的原因，抱歉。”

“那就，勉為其難的原諒你吧。”派蒙極快的就想好了理由，“肯定是因為和納西妲說好了，是秘密計劃，所以要裝成很兇的樣子吧。”

“不過，國崩演的真像。”旅行者感嘆道，“話說，那個風系神之眼，是怎麽搞來的？”

“只是……借來的而已。”

還未解釋，旅行者和派蒙已經腦補好原因。國崩只能糊弄過去，所幸他們兩個都沒有想太多。

一邊的艾爾海森半個字也沒信，那時搶奪神明罐裝知識的，分明是另一個人。

旅行者不愧是旅行者，連這樣的理由都相信。

想通理由後，旅行者毫無芥蒂，他招呼著兩人進入大巴紮，隨後熱情的介紹此次計劃的參與者。

隨著前來慶祝的人到齊，大巴紮也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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