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旁種了一棵櫻花樹，正逢花期，花瓣掉落的滿地都是。

國崩本以為影會回到天守閣，但是她卻帶著自己，於路旁偏僻的涼亭坐下。

影似乎看出了國崩有話要說，她默認了其跟隨的行為，後找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停下。

“你好像並不是很喜歡天守閣。”影率先開口，兩人中間隔著一方矮桌。

此言問得國崩一楞，他好像從未展露出，對天守閣的不喜。

影咬了一口團子，不緊不慢道：“剛剛你認為我們會去天守閣，所以表現出了不喜歡。”

“有嗎。”國崩摸了摸臉側，對於天守閣、那個他曾經久困之地，他也談不上喜歡和討厭。

“我……”話說到一半卡殼，國崩看著沈迷於團子牛奶的影，垂下眼眸。

對於創造此身的神明，國崩一直秉承著尊敬，可當他看到關於散兵的生平，突然覺得一直以來的印象就此顛覆。

因為造物會流淚、擁有人類的情感，而將其拋棄。這並不是造物者，也不是一位母親應該有的行為。

國崩眼睛微微顫動，反應過來自己的想法後，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隨後緊握起手。

母親？這個陌生又難以理解的稱呼，是國崩從未想過的。

國崩又擡起頭，他對上影的視線，回想起當時看到的。

還名為傾奇者的人偶，曾有些艷羨地看著其他人，喃喃自語道：“我的母親，應該也是這樣……”

可是人偶後來明白，他的創造者，他的母親，已經將其舍棄。

散兵是有將眼前的神明視做母親過的，擁有和人類同等細膩情感的人偶，也妄想得到名為母愛的東西。

國崩與散兵有些許不同的看法，在另一個世界，寥寥無幾與神明的對話當中，他一直將神視為值得尊敬、必須聽從其命令的存在。

倒是從未設想過，那位神創造自己，也是可以視為母親的存在。

可能是走神過於明顯，連影也看出些不對勁：“你，看著有很多疑問。”

那雙紫色的眼睛裏，滿是茫然。可能眼睛的主人並未發覺，但是影卻看清楚了。

“我想問問，當時為什麽要將〖我〗拋棄。”國崩還是問出口，他曾感同身受的經歷過，所以現在談及這個，心口也難免一緊。

“我並未拋棄過你，你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影淡漠道，“如果你說的是他的話，我也未曾想過拋棄他。”

說到這個，神明也難得有些困惑表情，她不解道。

“他本就是創造將軍的副產物，因其夢中流淚的特性，特將其封印在借景之館。”

神明的話顯得有些冷漠刻薄，國崩張了張口，隨後又合上。

應該憤怒的，明明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卻如此輕描淡寫。可是國崩只覺得一種酸澀的情感，在心口彌漫。

“那你否認我的同時，為何不將我徹底銷毀。”國崩擡起頭，突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影看著落淚的人偶，蹙其眉頭。眼淚順著人偶的臉側滑落，安靜而緩慢。面無表情的人偶，就這樣靜靜註視著，造物者對他的否定。

“因其擁有人的情感，才不忍將其銷毀。”影最終還是開口解釋，她皺著眉道，“正因為和你一樣，有這般豐富的情感，才不適合執行永恒的理念。”

“將他拋棄不是我的本意、我從未設想過，他會醒來。”影看向別處，“他本應該一直沈睡在那裏。”

“可是你知曉他醒來、也知曉他的一切，不是嗎。”置於膝蓋上的手握緊，國崩突然共感來一些名為憤怒的情緒。

“但是沈溺於永恒、也不想打破永恒的你，最終沒有幹涉，不是嗎。”

被質疑的影沒有其他表情，她回答道：“正因為覺得對他有些虧欠，所以才縱容他的行為。這確實是我的失誤。”

國崩頓時覺得無言以對，如此平淡的表情，就好像哪怕知道會演變成這般，也依舊不會幹預。

冷漠到極點的神明，該說她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神呢，還是說作為造物者、作為母親的失職。

閉上眼睛後，國崩輕嘆一聲：“那我們的交流，便沒了必要。”

“你並不是他。”影突然說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你，應該是如同將軍那般，成功的造物。”

“但是如今你敏感豐富的情緒，讓我懷疑是否有些許差錯。”影的目光落在國崩胸口，她懷疑原本應該是成功的造物，是不是因為這個心臟，才變成這樣。

聽懂影的話後，國崩搖了搖頭：“並不。”

“我似乎是自誕生那刻起，就擁有了感知情緒的能力。”說到這裏，國崩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那位雷神，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情緒、會堅定執行永恒的“工具”。而自己，似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雷神的目的。

正因為擁有豐富的情感，哪怕表面不顯，可身居將軍之位，必須執行永恒的情況下。那不斷動搖的內心，就變得累贅。

“所以……你當時舍棄我，只是因為擁有過於豐富的情緒，不適合執行永恒的理念嗎。”國崩緩緩道，影點了點頭。

國崩突然覺得深深的無力感，與“不近人情”的神交流 ，還真是困難的事情。

身為雷神、身為追求極致武藝的神明，她果斷而冷漠。她從未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事情，造物擁有感情，所以不能完成自己的要求。

又因為那一時之間的心軟，沒有將其銷毀。後又因她冷漠的性格，選擇了旁觀和無視。

她沒有做錯什麽，卻什麽也沒做。

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風吹拂過，帶動飄落的花瓣，落了滿堂。

“所以，能和我這般交談，是因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緣故嗎。”國崩平靜道。

影捏著三彩團子，很幹脆的搖頭：“不，是因為真的原因。”

旅行者曾和國崩說過，在他“死去”的時候，已經逝去的前代雷神，雷電真曾出現過。所以這一切的改變，都是來自那位雙生的雷神之一。

國崩回想起那個溫柔的笑容，深覺那位曾為謀面的神明，是那般溫柔。

“所以，如果坐在你面前的是散兵，是另一個國崩，你也會這般嗎。”國崩又繼續追問到，這本就是他此行賴的目的。

影緩緩點頭，隨後又補充一句：“在他不威脅稻妻的情況下。”

這算是變相撤銷了，散兵在稻妻被通緝的情況。

如果散兵可以在稻妻自由行動的話，那也稍微能放下心些。仁慈的草神納西妲會關照他，所以也不用擔心散兵之後無處可去。

解決一個難題後，國崩的態度隨和了些。他想起那個不經意想起的念頭，於是又詢問道。

“我想問問，創造人偶的技法。”說完，國崩又補充一句，“如果這是什麽秘密的話，那能否告訴我，怎麽將人偶空缺的地方，填補完整嗎。”

散兵缺少一顆心，思來想去後國崩也只有這一個想法，那就是將空缺的地方填補完整。

當時為了承載神之心，雷神並沒有給人偶創造心臟，這也是人偶一直遺憾的地方。

“這並不是什麽秘密。”影很隨意道，“只不過步驟有些覆雜，需要多次實驗而已。”

國崩低著頭，他撚過一片花瓣，回答道：“這並不是問題。”

又經過數日，終於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裏，國崩重新站在須彌城前。

未曾解釋清楚就離開這麽久，國崩反應過來才開始苦惱，應該如何解釋。

還未找去凈善宮，國崩迎面遇到了旅行者和派蒙。

見到國崩，派蒙的表情有一瞬間不對勁，隨後又手忙腳亂的看向旅行者。

看著兩人交頭接耳討論著什麽，國崩耐下心等她們說完。

“國崩……”派蒙喊了一聲，隨後在旅行者的示意下，才笑哈哈著掩飾，“你、你回來啦。”

看著派蒙怪異的表情，以及旅行者的擠眉弄眼的樣子，國崩也猜到大概。

輕嘆一聲，國崩吐槽一句：“你們兩個一點都不擅長說謊。”

派蒙死死捂住嘴，她用力搖頭。

“你們都知道了嗎。”國崩一語戳破，派蒙洩氣地松手，表情帶上些難過。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旅行者也有些失落。

“旅行者，當時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國崩耐心解釋，“旅行，總有分離的時候。而且這裏畢竟不屬於我，我應該回到自己的世界。”

一時之間旅行者也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她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分別總伴隨著難過。

“我知道了。”旅行者點點頭，她揚起一個笑容，“我和哥哥也見證過很多分離，所以明白的。”

離別是不可避免的，能做到的，只有不留遺憾。

“所以，散兵呢。”國崩看了一圈，詢問道。

派蒙搖了搖頭，兩手一攤：“他很早就不見了，不知道去哪裏了。”

“不過納西妲說，他並沒有離開須彌城。”旅行者解釋道。

“我知道了。”國崩點點頭，隨後準備前往凈善宮。

看著國崩不打算去找散兵，派蒙有些疑惑：“你不去找他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國崩留下這句，隨後離開。

“真奇怪。”派蒙搖頭，“他們兩個真別扭。”

須彌城很熱鬧，但是坐於樹木高處的身影，卻一言不發。那個單薄的背影，顯得有些孤獨。

一個類似蘿蔔的小身影動了動，隨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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