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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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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禁閉

“我以為他能堅持更長時間,沒想到他連十天都堅持不了。”皇帝反覆播放著辭金的證言,蒼白的人形看上去瘦了些,但高大的骨架讓折磨的痕跡並不明顯。

甚至精神都不算太萎靡,畢竟他的言語是堅定的。

堅定地承認格溫死於人性的卑陋,堅定地承認業伽是他的妹妹。

業伽沈默不語,成像設備中的辭金低下了頭。

“舒格是個膽小的女孩,偽裝成河流只為帶來和平,並無其他算計。這一年來,爸媽每天都在為她擔心,因為她實在不是個狡猾的,能擔當間諜的人。希望皇帝不要惱怒,舒格是無害的,遠比長河無害。”

“皇後,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皇帝微微傾向業伽,安撫般地低問道。

影像不再播放了,業伽對著設備的純黑,說道:“他應該費了不少膠卷,但最後仍沒有說出實話來,只是說了你想讓他說的。”

“這不是實話嗎?格溫不是被撫森大劇院的人害死的,還是你不是他的妹妹?”

“格溫是被撫森大劇院害死的,但我不是他的妹妹。”業伽明白辭金為什麽要說謊,這是報覆,對她和格什文的報覆,辭金是不會對他們倆有好感的,故意說出錯誤的話來也就再正常不過。

“好吧,你不是他的妹妹,永遠做帝國的皇後吧,我不會再進一步檢驗你們的關系,不過你要記住,證據永遠存在,你的偽裝世人皆知,但你必須繼續偽裝下去。”皇帝沒有從業伽臉上看出任何驚詫的表情,這讓他有點失望,又有點開心,因為這樣的皇後才是合他心意的,他不想和個承受能力差的人在一起,那種人過於敏感的情緒變化會讓他惡心。

業伽是個不錯的女孩,他哪怕知道她本名叫舒格了,也還是覺得業伽更像她的名字。辭金的話並無太多可信度,羅德裏克的女兒還是第三方的間諜,這需要他自己去驗證,而不是憑別人的三言兩語。

總之,他渴望抓到業伽的把柄,但內心深處又知道,自己不會拿業伽怎麽樣,她畢竟還是明面上的帝國皇後,長河的化身,他還要用她的名義對撫森征戰呢,怎麽舍得戳破她的謊言。她的謊言碎了,那他的謊言也會跟著碎的。

“格什文,你不相信長河,又為什麽要讓長河現身呢。辭金那天說,我應該回去做我的河流,而不該頂著人的臉。如果你們都不願意見到人形的長河,我可以回去。”

“這是新的騙人手段嗎?間諜小姐,這時候還要嘴硬。我為什麽要讓長河現身你不是很清楚嗎?就是為了等你,及你幕後那些蠢蛋的反應。不要偽裝河流的樣子發言了,當然你在別人面前這樣,我是很樂於見到的,只是沒必要在我面前這樣。”

皇帝嘴上應付著業伽,心中已在想另一件有趣的事了,業伽說她可以回去,那他是否可以助長她的回去呢。撫森不會對辭金坐視不管,羅德裏克畢竟只有這一個繼承人,他會派人來營救他的,但帝國也需要這個人質,註定不會放走他。倒是可以把業伽帶走,畢竟都是羅德裏克的孩子,營救的人費了大心思,也不好讓他們空手而歸。

或許他可以給他們再制造些條件,讓他們把業伽帶走。

“格什文,我不會騙人,但你應該在想騙人的事。”業伽看著皇帝的眼,直白地說。

皇帝不高興了,他將設備關閉放好,命令業伽躺到床上:“公事時間結束,睡覺,不許說話了。”

業伽沈默地給自己蓋好被子,皇帝滿意於她的順從,也在旁邊躺下。

“現在繼續偽裝你的河流吧,你見過海貘嗎?書上說它們是種很懶的動物,體型要比陸上貘小很多,只在捕食時活動身體,其他時間隨大海飄蕩,偶爾會被沖到沙灘跟內陸河裏。”

業伽沒評價皇帝說話不算話,讓別人閉嘴,自己又先開口的行為。

“見過,它們喜歡在沿海水域跟河口附近停留。”

“可海貘離開大海幾天就該不行了吧。”

“是的,在淡水裏待久了,它們會感染,長水黴的。”

“有倒黴蛋在長河裏久待?它們雖然懶,但動起來不是很快嗎?感到快死了還不急著回海裏?是被慢性死亡麻痹了嗎?還是失去了行動能力或方向感?書上說它們死於懶惰,身為海洋動物它們是不能在淡水裏待太久的,這種情況下它們會喜歡在淡水停留嗎?”皇帝側對業伽,輕聲問道,聽上去充滿好奇。

他聲音溫柔又泛著夜晚的甜,讓人忍不住放下警惕,但所有人都知道,回答不好問題,是會惹來殺身之禍的。

所幸業伽並不在意這點,“每年都有海貘在長河中死去,帝國以前能看到很多,近幾年變少了,因為海貘的總數量在下降。它們遇到天敵的確跑得很快,也知道淡水是危險的。沒有立刻離開不是因為懶惰,而是淡水裏些微的難受感就像酒精一樣使其沈淪,它們明知待久了不好,卻還是有少數分子不想離開。等到感染,就太晚了,它們的行動能力跟方向感都會下降的。兩天前,就有海貘在帝國附近迷路了,但沿岸居民把它扔回了海裏。”她開始完整敘述事情經過,包括她聽到的,那只海貘倉皇的言語。

從這晚開始,業伽的行動被限制在了希賽利亞宮內,皇帝每晚仍和她睡在一起,海貘的經歷據查是真的,但這並不曾讓皇帝改變,因為相關的故事他每天都在聽,他沈淪其中,又理智地離開。

格溫的紀念碑建好那天,空曠的廣場被人擠得滿滿的,帝國高層傾巢而出,其他國家也派了代表,軍隊將外圍包緊,防空襲的安全措施更是設置了一層又一層。

黃白兩色的花束大面積地擺放著,所有人穿著黑衣,天公作美,太陽在儀式開始時消失了,陰蒙蒙的天蕭瑟淒苦,夏天徹底過去了,而短暫的秋天從未久留過,這單調的,只剩哀樂起伏的儀式現場,沒有人敢發出言語。

辭金的證言是最大的那份聲音,一張張古板的面具般的臉凝視著錄像,他們在通過眼前的年輕人審視他的國家,審視撫森。

“現在是無辜的女孩,下一個便是我們,為了一己私利,他們可以害死她。為了一個國家的私利,他們當然也可以侵吞我們整個國家,整片大陸。”皇帝站在紀念碑中央,那高大的石質建築上沒有格溫的照片,只有她的名字跟相關介紹,她由一個鮮活的、實在的人,變成了一種符號,現在皇帝強調著這符號的內涵,以確保所有人都記住它。

格溫的奶奶被從茶禮烏斯請來,她在緩慢的時光流逝中快速衰老下去。這裏的所有人都在悼念她的孫女,他們與她的孫女毫無關系,神情上甚至也無太多悲戚,言語上卻仿佛死了至親。而她這真正死了至親,且是唯一至親的老人,嘴上倒是沈默著,皇帝的那些言語沒有讓她產生任何反應,她游離在這盛大的場景外,鄉長跟禮儀大臣陪伴在她身邊。

煽動性的言語不斷響著,撫森罪大惡極,理應受到懲罰。禮儀大臣早在接她時,便罵了撫森無數遍。她一路都低著頭,因為她在被反覆傷害,她可愛的佩露露,那個從小便跳來跳來,自信張揚,全不把任何人的話放在心裏的天真女孩,她總是自以為無所不能,她總覺得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卻在病床上被磋磨掉了所有生命,那些新型的醫療手段,是用管子、用刀來折騰人的,比茶禮烏斯的古法偏方還要可怕得多,她就知道外面是危險的,她的佩露露,臨死前的那段時間該多麽痛苦絕望啊。

撫森上層卻打算掩埋一切,讓那些兇手逍遙法外,如果她能拿到通行證,她能前往撫森,她一定宰了他們!把茶禮烏斯的秘方毒藥全給他們餵下!那些蜈蚣、巖蟻、褐鼠糞便再加上摩蘭汁液搗成的東西跟他們餵給佩露露的藥差不多,他們該吃上一肚子,好好嘗嘗死亡的滋味。

帝國用更直接的手段為她做了她想做的一切,她該感激涕零的。但帝國做得太多了,他們本該只向幾十個人報覆,現在卻要向幾十萬個,甚至幾千萬個人報覆,這不是報覆,這是借報覆之名的侵略,是無恥的戰爭行為。

茶禮烏斯生靈塗炭過,她知道戰爭有多麽殘忍,那只會毀了無辜之人的所有。佩露露最討厭戰爭了,她也最討厭戰爭,她要將佩露露與戰爭分割開,但禮儀大臣就在身邊,他早已警告過,如果她說出不利於帝國的事,他會在察覺到矛頭不對時,就將麻醉劑註射到她體內,她見過麻醉劑,那東西瞬間便生效了,而且這是帝國,她只有說正確的話時,她的話才會被聽取,如果她說不正確的,符合大多數人意願,卻不符合帝國意願的話,那些人就會表現出聾子的一面。且他們不會完全地忽視她,而是更糟糕的,讓茶禮烏斯也陷入戰爭的火海。

她這個老婆子,應該死在家裏的。她沒有死,而來到現場充當默不作聲的戰爭幫兇,只是因為她相信還有一個人能挽救一切,偉大的邁輪古河,無論帝國的皇後是不是邁輪的化身,她都是神奇的所在,她願意相信她,她是佩露露的朋友。

可惜她不在。

“帝國偉大的皇帝陛下,謝謝您為格溫做的一切,我知道,您是為了偉大的皇後,偉大的長河才這樣做的。我可憐的孫女有幸與長河相處過,長河曾親自把她的遺體送往茶禮烏斯境內的邁輪古河裏,不知長河今天怎麽沒來?”她誠懇的,仿若真的只是好奇,那老邁龍鐘的身軀混著顫抖的聲音,聽著便讓人不忍。

皇帝好心地走到她的身邊,將她扶穩,柔聲道:“請您諒解,長河同您一樣悲傷,且為格溫小姐的死感到憤怒,她告訴我,在格溫小姐的仇報完前,她不願再見任何人。”

“長河回去做她的河流了嗎?”

“是的。”皇帝示意護衛們,讓他們把格溫的奶奶攙走,“您去希賽利亞宮待會吧,那裏是皇後生活的地方,也是格溫小姐以前待過的地方,她們在那裏度過了非常快樂的時光。”

皇帝很高興格溫的奶奶問了業伽的事,這正合他的心意,為了感謝這可憐卻有用的老太太,他在簡短的幾句話後,便宣布儀式結束了。皇帝前往希賽利亞宮,而貴族跟大臣們也在陰風陣陣中緩緩離開,這些黑色的靈魂面容肅穆,一言一行都合乎禮儀,仿若假人般僵硬。但回到府邸後,迅速活動了起來,命令下屬打探宮裏的情況。

皇後無法現身?世界上哪有河流能化身成人,皇後既然在這個戰爭的關鍵節點隱而不出,只能說明皇帝厭煩了皇後,他打著河流為格溫憤怒的名義將皇後關了禁閉。

這禁閉會關多久?河流的心思常人總是揣摩不來的,如果她一輩子不現身,也並不稀奇,說到底,皇帝已用完了她,現在將她徹底丟棄了。

消息四散,大陸上的所有國家都知道了皇後可憐的命運,只有尼拉布萊奧的老獨裁者拉吉普特狠狠訓斥了手下,說皇後是真的河流化身,就算不是長河化身,也是其他偉大的所在,他讓人加班加點地制造武器,用戰爭來平息長河的憤怒。

其他人感嘆拉吉普特真是皇帝的一條好狗,皇帝沒有戳穿間諜的偽裝,他就也不戳穿,聽話得很。

撫森的羅德裏克在得知這一切時,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情報。掩體內,燈光昏暗,揚增的眼已因數日的哭泣而紅腫不堪。她的國家處於生死存亡之際,她的兒子成了俘虜,她的女兒處境堪憂,每一點都足夠擊垮她。

羅德裏克甚至不敢將女兒的近況告知,以防揚增徹底崩潰。

揚增卻看著羅德裏克,問道:“有什麽新消息傳來嗎?”他們夫妻相處多年,怎麽不知這並非前線軍報,而是關於辭金、舒格的。

羅德裏克搖頭,他攥緊手,又緩緩松開,知道這麽重要的事瞞不過去,哪怕自己不告訴揚增,別人也會告訴的。

“舒格,她似乎被關起來了。”

“什麽?”揚增的眼神迷茫了起來,她搖了搖頭,不願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辭金被抓時,她的世界便碎了,現在碎得更徹底,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感覺全完了,是的,全完了,短短的時間內,她的生活翻天覆地地變了。

這一切當然都是自找的,災禍的源頭,那個叫格溫的女孩死前,也是這麽慢慢地感到絕望,慢慢地被摧毀所有。

“羅德裏克?”她輕聲呼喚著丈夫,她試著抓住對方的袖口,卻感覺自己怎麽都抓不緊,她的所有力量都消失了,她的生命火光也慢慢黯淡下去,她的嘴唇輕顫著,似乎發出了許多言語,實際上卻未吐出什麽,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

“別擔心,營救辭金的事已有了些眉目,他們救辭金的同時會把舒格也救出來的。”帝國的監獄哪是那麽好進去的,營救一個人都難,更何況營救兩個人,只是羅德裏克不願再讓揚增難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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