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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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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燈枯:......

“如今老太太成了這個樣子,要把二爺請回來嗎?”徐夫人端了杯茶奉給邢夫人。

邢夫人滿身疲憊,還是接了徐夫人的茶。她說道:“二爺在外面為國盡忠,向來都是先國法再家法。”別說老太太還有一口氣,就是沒氣了,讓不讓賈璉回來是皇上說了算。

徐夫人當然知道如今全家都指望著賈璉,她也不過是問問,避免日後有人說他們夫妻對太婆婆不上心。能不能把人叫回來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有這話就行,不在乎結果,更不怕日後有人翻舊賬。

這時候外面送進來藥方和藥材,門外送藥的丫鬟跟邢夫人說:“太太,這是剛才老爺、姑老爺請來的宋神醫開的藥和藥方,外面管家已經抓了藥,老爺讓交給裏面的姐姐們熬出來。”

邢夫人轉身喊道:“鴛鴦,出來熬藥。”說完煩躁地站起來準備進內室。偷懶這事兒也只能偷一會兒,要是時間長了老爺那邊不好交代。

邢夫人進屋鴛鴦正好出來,鴛鴦立即給邢夫人讓路。邢夫人的眼神在鴛鴦身上打量了一圈,態度輕慢語氣傲慢,說道:“出去把老太太的藥熬了。”

林黛玉在內室,聽見舅媽的話趕緊轉頭,看到昔日對鴛鴦巴結的邢夫人此時趾高氣揚,忍不住在心裏嘆息:老太太還在呢,這裝都懶得裝了嗎?

邢夫人吩咐完進了屋子,在小姑子跟前邢夫人立即換上了殷勤的表情。賈敏也僅僅看了邢夫人一眼,就對林黛玉說:“這裏有我和你舅媽看著,你別站著礙事了,出去找你嫂子說話去。”

這種病榻前侍奉人的活兒很辛苦,賈敏不願意女兒這麽辛苦,何況這會兒老母親不清醒,祖孫兩個也沒機會說話,不如讓孩子出去,等會老太太醒了再喊黛玉進來。

其實這邊人很多,丫鬟婆子屋內屋外站滿了。賈敏和邢夫人就是陪著熬日子,真的上手照顧還要靠丫鬟們。林黛玉先去找徐夫人說話,打算等會兒再過來,她在門口問琥珀:“二嫂子在哪兒?”

琥珀抱著洗好的床單,忙說:“二奶奶好像在茶房那邊,姑娘這會兒去應該能見到。”

林黛玉帶著丫鬟去了茶房,就聽見徐夫人和鴛鴦在茶房裏說話。

她本來要進去,然而兩人聊天的內容讓她站住了腳步。

一個主持中饋的管家奶奶,一個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兩人在用老太太的私房來回討價還價。

一瞬間林黛玉有種惡心的感覺!

這比朝堂裏面那些蠅營狗茍的算計還惡心!

朝廷裏面的算計就是算計,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再多的刀光劍影,參與其中的人也能坦然面對,最差的結果不過是成王敗寇。然而茶室裏面,兩個人把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稱斤論量一樣地放在了砧板上,老太太或許對不起很多人,但是在今日之前沒有對不起她們兩個!

這種把摯愛親朋買賣的事情讓林黛玉胃裏翻滾,捂著嘴跑了出去,她身後的雪雁趕緊追上。

林黛玉有感情潔癖,把胃裏吃的東西吐完,臉色雪白地回到了史夫人的屋子裏。這會兒鴛鴦和徐夫人都在,史夫人也醒著,鴛鴦如往常一樣侍奉無微不至,徐夫人也如往常一樣殷勤體貼。

一瞬間,這屋裏的每個人都像是突然之間變成了妖魔鬼怪,讓林黛玉不知道如何相處。

史夫人已經很虛弱了,只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問道:“是誰在哪裏?”

賈敏回頭一看,立即說:“是玉兒。”說完對著林黛玉招手:“你這孩子,怎麽不過來?”

林黛玉走過去,史夫人笑著說:“林大人回來了?”

屋子一群人都笑起來。

賈敏謙虛:“她才跟著當了幾天的差啊,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呢,哪裏能讓人稱一句大人。”

邢夫人笑著說:“妹妹,這孩子日後有出息,你的福氣還在後面呢。”

史夫人也說:“你大嫂子說得對,回頭幾個孩子孝順你,你有後福。”剛說完咳嗽幾聲,門口的丫鬟立即捧著痰盂進來。

史夫人對著痰盂吐了口痰,鴛鴦立即餵給她一口水漱口,賈敏看到痰盂裏帶血的濃痰頓時臉色大變。

她站起來對林黛玉說:“你陪著老太太坐著,我出去一趟。”

徐夫人也看到了,立即說:“我出來的時間長了,桂哥兒那邊我回去看一眼。”

邢夫人後知後覺,也說:“我去喝口水。”

三個人走了,三春姐妹不在,屋子裏只剩下林黛玉這個有血緣關系的外孫女。林黛玉也瞄見了痰盂,痰盂已經被收走,林黛玉坐在床邊握住了史夫人的手。

史夫人對鴛鴦說:“你們出去吧,我和你們大姑娘說說話。”

鴛鴦給史夫人墊了靠枕,讓她舒服地躺著後帶著人離開了。

史夫人對林黛玉說:“我吐血都半個月了,人早晚有死的那天,別難受。”

林黛玉立即大哭,忍不住趴在了史夫人懷裏。史夫人摟著她說道:“不哭啊!哭什麽呢?人都有死的那天,只要你活得夠久,將來就會像我一樣對死這件事充滿了期盼。”

“可是,”林黛玉猶豫要不要把剛才聽到的事兒說出來。

“可是我如今要死了,卻失了體面。是嗎?”史夫人輕輕地摸著林黛玉的頭發,林黛玉先是一驚,隨後又明白了,老太太掌控這個家這麽久了,必然有別的手段知道這院子裏發生的事情。

史夫人緩緩說:“孩子,你沒去打過獵,經歷的也少。不管是人還是山裏的老虎,幼年總是充滿幹勁,樂於沖撞長輩;青年身強力壯,總是四處炫耀精力;到了壯年,榮耀加身,雖然一切都好,卻也明白了很多東西都是轉瞬即逝;到了暮年,哪怕是老虎也有被野狗欺負的一天,哪怕是豺狼也開始常常餓肚子,哪怕是我,也會被下人和兒孫玩弄在股掌之間。”

“外祖母。”

“孩子,這改不掉的!年老的自己總要為年輕的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你啊,還是太小,還是沒見識,還是不知道大人的世界裏都是爾虞我詐。”

“可是,”

史夫人打斷他:“沒有可是,玉兒,我前幾個月做了個夢。夢裏你爹娘哥哥弟弟都沒了,你來投奔我。你和你寶玉哥哥情投意合,兩人心意相通,但是我為了你這些沒出息的舅舅表兄弟們,默認他們吃了你的絕戶,同意你寶玉哥哥娶了別人,最終你死在了我前面。

你看,我為了我的兒孫,拋棄了你這個外孫女,人心向背就是如此!

我不是個好外祖母,我也不是個好人。我如今老了,想回頭已經晚了,所以我盼著你做個仁厚的好人,就為那句‘好人有好報’。”

林黛玉哭起來。

史夫人拍著她的背,兩人都陷入了沈默中。

史夫人一輩子老謀深算,她一開始還想教外孫女一些算計謀劃,但是話到了嘴邊,覺得還是勸她做個善良的人。

善良能自保已經勝過很多人了。孩子不用太聰明,因為聰明反被聰明誤;也不用太愚笨,因為太愚笨容易被人算計。

普普通通就好!

這時候賈敏等來了賈赦和林如海。

賈敏急切地說:“那宋大夫開的方子請人看過嗎?還是說是藥材的問題?剛才老太太喝了藥,咳嗽的時候吐出來的血痰比往日都多。”

林如海和賈赦松口氣,林如海立即說:“怪我們交代清楚,宋大夫開藥的時候說過,說是前三頓都會有血痰,從第四頓湯藥開始,痰裏就沒血了,這叫以毒攻毒!”

賈敏也松口氣:既然如此,我先回去。”

賈敏和徐夫人一起來問,徐夫人在屏風後面,這會兒出來和賈敏一起回史夫人的屋子裏。兩人剛進門就聽到幾個小丫鬟在咬耳朵,說什麽“太太要讓鴛鴦姐姐給大老爺做姨娘”。

賈敏氣得當場紅溫!

老太太還在呢,他們兩口子就盯上了母親的婢子,怎麽這麽不要臉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賈敏都要罵出聲了,然而如今年紀大了,心也涼了,當沒聽見,扭頭走了。

徐夫人也聽見了,樂見其成,畢竟邢夫人對鴛鴦逼迫得越緊,她越能成事。鴛鴦手裏掌握的私房銀子早晚落到她手裏。

晚上林如海夫妻兩個帶著孩子回家。

在車上,林如海先是跟賈敏說了今日宋大夫對史夫人診脈的結論,隨後安慰賈敏想開些,有時候人不在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林如海雖然沒經歷過,但是也知道生活在驚懼中絕不是一種幸福,更不是一種平靜。他作為女婿,也沒想過老賈家到底有什麽事能讓一個老主母驚懼不安,對此的態度一律是不管不問不聽。

回到家,要下車的時候林如海說:“你最近不得閑,不如我先和親家商量婚期?”

大兒子的年紀不小了,他有未婚妻,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沒確定過門的時間。林如海的想法是老岳母似乎挺不過這個冬季,擔心給兒子的婚事定的時間晚了會受到影響導致婚期延後。

要是林如海昨天說這話,賈敏肯定生氣。畢竟自己的老母親還在病床上,兒子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成婚,不就是想避開他外祖母的孝期嗎?

可是經歷過今天的事情賈敏覺得心累,如今她還回榮國府的原因就是還有老母親在世,等有一天老母親不在了,自己也不去了,和那裏的哥嫂侄兒雖然不能說斷得幹幹凈凈,可也絕不是像現在一樣來往頻繁。

似乎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之間的情誼也維持不下去了。而賈敏覺得自己一把年紀該為自己的兒孫打算,人這一輩子只有兩件重要的事情,其一就是養大孩子,其二就是送走父母。

養大孩子的最後一步就是讓他成家,送走父母的最後一步就是送葬,賈敏覺得自己今年能把這兩件事兒都給辦了。

她對著林如海點了點頭:“雖然老太太那邊離不開人,可是那邊家裏也有不少人能侍奉。我嫂子、侄兒媳婦兒,還有幾個侄女兒,她們都在,我日後每天過去露個面兒,陪著老太太說幾句話就回來,不會再在那裏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兒子的婚事哪能讓你一個人出面,我這做婆婆的不出面,兒媳婦兒心裏要多想。”

林如海高興地說:“夫人能這麽想就好。”

晚上林黛玉休息前賈敏特意來到了女兒的院子裏,此時已經是深冬,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落了下來。林黛玉坐在窗邊對著外邊的雪景發呆,心裏有很多迷茫和不解。

賈敏進屋的時候就看她坐在窗邊吹冷風,忍不住皺眉:“怎麽坐在那邊?冷不冷?”

林黛玉站起來看向賈敏,發現母親這一段時間瘦了很多,而且因為上了年歲,眼角有了皺紋,哪怕是用了再多的粉也蓋不住這段時間因為操勞和擔憂帶來的憔悴。

林黛玉滿肚子的話看到賈敏的那一刻忽然說不出來了。

賈敏知道女兒是個敏感的性子,問她在宮裏面和其他女官相處得怎麽樣?皇後娘娘是否威嚴?

林黛玉提到宮中的同僚,對那些姐姐們稱讚有加,對皇後也是誇了幾句。

賈敏對著女兒的表情仔細看了一回,發現她並不是為了讓自己放心才報喜不報憂。而且說到宮中的事情,語氣有些輕快,因此就放心下來。

接下來賈敏又詢問林黛玉是否和皇帝說過話?雖然讓女兒進宮去做皇後身邊的女官是個相對安全的操作,可萬一皇帝看上女兒了怎麽辦?

賈敏是想讓女兒跟著皇後長見識,並不是奔著把女兒送進宮中做妃子的。

林黛玉搖頭,說是他們這些女官沒和皇帝說過話,有什麽事都是跟皇帝身邊的太監侍衛們來往。

賈敏排除皇宮,那麽也只有榮國府的事情讓女兒掛在心頭。她以為是今天老太太吐了一口血痰把女兒嚇著了,所以摟著女兒的肩膀勸慰了半天。

林黛玉心中那一股子郁氣並沒有消散,為了讓母親放心,林黛玉裝作被開解到了的樣子把母親給哄走了。

十月過去,十一月很快來臨。

宮中的事情變得多了起來,最大頭的事情還是在遼闊的北方設置衛所,同時對軍官和權貴及宗室們論功行賞也是一件大家都關註的大事。

這段時間常常有人覺得賞賜不公平頻繁進宮找皇帝哭訴。再加上朵顏三衛的指揮使們都到了洛陽,朝廷裏面掀起了比上一次更激烈的爭吵。

這些事情都不是小事兒,林黛玉作為女官有協助大王的職責。而大明朝沒有丞相所帶來的弊端也在這一次顯露無遺。

哪怕朱雄英年富力強,在各種國事的輪換轟炸之下也有了一些疲憊之態。所以麟子就在這個時候協助朱雄英處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她身邊的這些女官們也都摩拳擦掌,等著拿大明的事情練手。

在各處人馬為了爭奪賞賜而沸反盈天的時候,賈璉作為最後一批受封賞的勳貴進了洛陽。

賈璉這個時候也顧不得出去跟人家一塊兒分好處,他急匆匆地去看了史夫人之後,腦子裏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丁憂後怎麽保住現在的局面!

因為死的不是親爹,作為孫子賈璉只需要守孝一年就行了,可是守孝一年就等於放棄了手中的權力一年。一年之後這權力還能順順利利地拿回來嗎?甚至賈璉的心裏還冒出了一個念頭,他多希望這一次家裏面的太太和老爺也一塊跟著老太太走,自己三年時間守三個人的孝,豈不美哉。

畢竟將來邢夫人去世,他要守三年的孝,賈赦去世他再守三年的孝,加起來就是六年,六年時間對於他而言,手中沒有權力不能回到中樞,真的比一生都難熬。

自從賈璉回來之後,史夫人的病情越來越惡化。賈璉回來不到十天就發現老太太現在不認識人了,開始胡言亂語。

賈璉坐在床邊聽老太太講自己和王熙鳳有個女兒,這話明顯就是在胡說八道。然而老人病到這個地步了,反駁也沒用,史夫人拉著賈璉的手囑咐他好好地跟鳳辣子過日子,對閨女好一點兒,將來倆人和和睦睦的養個兒子。

史家的兩位侯爺帶著家眷來看望史夫人,穿著男裝的史湘雲剛出現,史夫人立即伸手對著史湘雲抓握,滿臉高興地說道:“寶玉,到我這裏來。”

史鼎史鼐兄弟兩個和賈赦父子在前面說話。史鼎說:“瞧著老太太也就這幾日了,你們派人把寶玉接回來,雖然寶玉出家了,但畢竟和老太太祖孫一場,這最後一面還是要見的。”

榮國府這才派人去把賈寶玉接回來,這一次賈寶玉沒有推遲,來到榮國府見史太君。

史太君看到賈寶玉之後居然不認得他。呆呆地問道:“小師父在哪裏掛單?都會念什麽經?”

叫寶玉聽了兩眼含淚,雙手合十,低下頭來,死死地咬住嘴唇沒讓自己痛哭出聲。

假如史夫人去世,賈寶玉在這塵世牽掛又少了一份。就如風箏一般,幾道繩子綁著將要遠飛的風箏,斷一份緣分就等於斷了一根線,早晚有一天繩就會全斷,風箏也要飄蕩遠去。

賈寶玉和史夫人見面的時候,裏裏外外很多雙眼睛都盯著。唯恐史夫人交代賈寶玉幾句要緊的話,更怕十分交給賈寶玉一些值錢的玩意兒。

然而史夫人此時已經糊塗了,她連賈寶玉都不認得,只認得史湘雲這個假貨。就連史湘雲和史夫人見面也有不少人盯著,然而史夫人對這個假寶玉吃穿用度上非常上心。既沒有催著他多讀書,多上進,多給自己謀劃出路,也沒有私下裏跟他說點什麽,甚至連一點暗示都沒有,就像普通日子裏老太太帶著心愛的小孫子吃吃喝喝一樣。

在這種充滿了緊張和猜忌壓抑氣氛中,史夫人昏睡的日子越來越長,最終在睡夢中去世,沒有留下一句遺言。

早上丫鬟們發現老太太已經涼了,飛快地告訴了賈赦賈璉和隔壁的賈寶玉。雲板敲擊了四下,喪音傳遍整座榮國府。

又一場大雪到來,漫天大雪中榮府的奴仆們扛著白燈籠背著白幡掛在了廊下。

史夫人終究沒挺到新年。

作者有話要說:

明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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