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敬茶

關燈
第14章 第 14 章 敬茶

步輦在榮禧堂外停了下來。

賀晉遠從步輦上下來,皂靴踏穩腳下的青石路面,正打算憑著記憶往堂內走去時,一只纖細柔韌的手忽地牽住了他的長指。

姜憶安微笑看著他,道:“夫君,一起進去吧。”

賀晉遠微微一怔,略點了點頭,道:“好。”

兩道身影並肩跨過門檻,姜憶安緊牽著他的手,昂首大步走進了正堂。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落在二人身上,或打量,或審視,或好奇,神色各異,表情紛紜。

暫時無人開口的空當,二太太秦氏溫和地笑道:“這不剛說著就來了?新媳婦記得敬茶呢,時辰剛好,可不算遲。”

秦氏為兒媳說話,江夫人暗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到了堂內,姜憶安方撒開了賀晉遠的手。

今日國公府的人來得不少,她轉眸環顧一周,視線從上首的老太太移到幾個嬸母臉上,瞬間便理清了幾人的身份輩分。

年紀最大的自然是祖母沒錯,至於幾個嬸子,昨日成親時她便見了其中兩位,只有一位是第一次見面。

她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道:“見過祖母,見過母親,見過各位嬸子。”

江夫人見她行禮沒有出錯,暗暗松了口氣,看到長子落了座,她便招手讓姜憶安到跟前來,小聲叮囑道:“國公府最重孝悌尊卑,今天在座的各位長輩,你都要敬茶,仔細著些,莫要出了差錯。”

姜憶安垂眸點了點頭,低聲道:“母親放心吧,我知道的。”

聽兒媳這般說話,再仔細看一眼,今日穿著打扮也端莊柔美,神色也溫柔知禮,不似昨日那般兇悍,江夫人緊繃的心踏實落到了肚子裏。

夏荷倒了溫熱的茶呈上,姜憶安先向正堂上首的老太太行了鞠躬大禮,方捧了茶上前,劉嬤嬤接過茶盞遞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接過來喝了一口,冷肅的唇角壓了壓,道:“嫁到國公府,以後就要謹遵國公府的規矩,務必孝親敬長,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伺候丈夫,做一個賢惠柔順的妻子。可曾讀過《女戒》,知曉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江夫人心裏咯噔一聲,不由捏了把冷汗。

沒承想兒媳敬茶時,老太太竟當場考教起了她的學問,可兒媳出嫁前都在老家殺豬,哪裏有功夫讀書?

她緊張地攥緊了帕子,生怕兒媳當眾出醜丟人,卻見姜憶安彎唇一笑,微微瞇起眼睛盯著老太太,道:“孫媳雖沒讀過,但祖母一定讀過,祖母輩分最長,通曉禮儀規矩,定然事事都是晚輩的榜樣,以後孫媳定會多向祖母學習請教。”

老太太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微微一變,唇角往下壓了幾分,含糊道:“你有這個好學的態度,便是有心了。”

老太太低頭喝起了茶,劉嬤嬤按照老太太先前的吩咐,給了姜憶安一柄玉如意當做見面禮。

江夫人沒想到兒媳是個機靈的,竟順利通過了老太太這一關,眸底既驚又喜,唇角揚了幾分,又慌忙壓下心中喜悅。

接下來給婆母敬茶,姜憶安把茶端到江夫人面前,道:“母親請用茶。”

江夫人接茶喝了一口,道:“祖母的話你要牢記在心,再者,以後照顧好晉遠,你們夫妻和睦,我這個當娘的便放心了。”

姜憶安瞥了一眼病秧子。

她那瞎夫君身姿筆挺地坐在堂內,聽到婆母的話,朝這邊微微偏了下頭,之後又很快轉過頭去,她雖看不見他什麽表情,卻莫名覺得他的臉色似乎冷了幾分。

姜憶安點了點頭應下,江夫人便從孫媽媽捧著的匣子裏取出一只碧玉雙鳳鐲,親手給她戴在了手腕上。

這是只貴重的鐲子,特意傳於長媳的,誰料姜憶安剛戴好了手鐲,四太太崔氏突然笑了一聲,說:“大嫂,你是當嫡母的,可不能偏心,這鐲子新婦有一個,不知道晉平媳婦有沒有?”

姜憶安蹙眉。

晉平是誰?晉平媳婦又是誰?

她剛嫁進來第一天,那臭石頭寡言少語的,還沒給她細細介紹過府裏的人物。

她滿頭霧水,根本不知道這個嘴快的嬸子說的是哪位,而顯而易見,這位被提到的晉平媳婦,現下並沒在榮禧堂。

聽到四弟媳的問話,江夫人忽地楞住,嘴唇囁嚅著,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姜憶安暗暗觀察著婆婆的反應,卻見她臉色卻越來越差,仿佛下一刻便會暈過去,不由微微擰起了眉頭。

思忖片刻,她慢悠悠摸了摸手上的鐲子,對四嬸崔氏笑著道:“今天是我來給各位長輩敬茶,大喜的日子,嬸子卻要提些別的,莫不是嬸子覺得我婆母處事不周,需要嬸子提醒?那不知嬸子是意在提醒,還是故意想讓我婆母為難呢?”

崔氏一怔,剩下的話噎在了喉嚨裏。

她聽說了這嫡長孫媳是個鄉下長大的,大字不識幾個,沒想到竟是個牙尖嘴利的,問的她差點說不出話來。

崔氏轉了轉眼珠,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侄媳婦,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心多說一句罷了。”

說完,她便伸長脖子往外看了幾眼,似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大聲問道:“對了,今日本是新媳婦敬茶,怎麽都到這會兒了,還不見大哥來呢?”

她話音落下,江夫人驀然咬緊了唇,胸口似被一塊沈重的石頭壓住似的,悶得喘不過氣來。

姜憶安雙手抱臂站在堂中,眉頭微壓,暗掃了一眼崔氏。

公爹為何沒來她不清楚,但顯然這位四嬸這般多嘴,是故意讓婆母尷尬難堪。

她正要開口與這位四嬸說上幾句時,堂內突地響起了男子清冷的嗓音。

“四嬸費心了,敬茶是為了新婦與諸位長輩相見,並不在早一時晚一時,我聽說父親抽不開身,便已與父親說明,待他空閑時,再帶娘子前去問安。”

話音落下,崔氏悻悻點了點頭,姜憶安看了一眼賀晉遠,卻見他正面朝著她的方向,如果不是雙眼蒙著黑緞,倒像是正在目不轉睛地看她。

姜憶安下意識對他笑了笑。

給婆母敬過茶,她接著向二太太敬茶,秦氏是個言語不多的,給了她一對紅寶石耳鐺做見面禮。

到了三太太謝氏面前時,姜憶安捧了茶過去,卻見這位三嬸眼神輕飄飄在她臉上掃過,神情倨傲地動了動紅唇,道:“聽聞你昨日殺了一只獒犬,閨閣女子大都以讀書識字,針織女紅為先,少有動刀動棍的,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本事?”

聽到三弟媳這樣說,江夫人心裏又是一緊,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

不消說,兒媳能殺獒犬,是在老家殺豬練出來的,可這等上不了臺面的事怎麽能當眾往外說呢?府裏的人私下議論一番也就罷了,當眾讓她承認這種事,以後她怎麽還能在國公府擡起頭來?

江夫人忽地站了起來,剛想說幾句話圓過去,卻見她那兒媳唇角一彎,揚眉燦然笑道:“三嬸說的不對,女子動刀動棍的少,卻也不是沒有。別的不說,本朝的周皇後,不就是提著一把殺豬刀,與先帝一同打的天下嗎?”

當朝開國帝後起於微末,是一對殺豬販魚的夫婦,定國之初,先帝掃平城池在前,周皇後提刀守城在後,巾幗不讓須眉,故事流傳於坊間鄉野,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姜憶安在肉攤上砍肉時,常聽到鎮上說書的李快板講起這一段,她記性好,聽一遍就能記得清清楚楚,更何況天天聽月月聽,早就將這段故事刻在了心裏,是以謝氏說到這點,她便立刻反駁了她的話。

“至於我嘛,自然不敢與皇後娘娘相提並論,不過說句大言不慚的話,我也有幸與周皇後一樣,做過八年殺豬賣肉的營生。”

她說完這話,脊背驕傲地挺直,緩緩四顧一周,眼眸盡是得意之色,全然沒有覺得做這種粗鄙活計有什麽不能提的丟臉之處。

江夫人暗舒了口氣,慢慢坐了回去。

謝氏暗咬緊紅唇,倨傲的神情微微變了。

一個殺豬賣肉的侄媳自然上不得臺面,可她倒會擡高自己,竟提到了開國皇後,若是嘲諷她的出身,豈不是在暗諷周皇後?那可是大不敬的大罪!

謝氏後背發冷,冷汗都快冒了出來,卻不得不堆起笑意,溫聲道:“侄媳婦,你說的對,是我狹隘了。”

說完,她沒吩咐丫鬟琉璃把備好的見面禮拿出來,而是從自己的發髻上拔下一支金鳳釵送給姜憶安,笑讚道:“虧得你有這樣的本事才殺了獒犬,若是換了旁人,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那金鳳釵可是宮裏賞的,最是貴重不過,主子竟然把這樣好的首飾送給了新婦,看得琉璃暗暗心疼。

姜憶安掂了掂那沈甸甸的金釵,除了婆母給的傳家鐲子,便是這位三嬸出手最大方了。

她不卑不亢地道了謝,香草把金釵收到匣子裏,姜憶安轉身到了四太太崔氏面前。

崔氏拿帕子掩住唇,朝身邊的丫鬟紅綾使了個眼色,讓她親手去倒盞茶,遞給敬茶的侄媳婦。

紅綾倒了茶,兩手托著茶盞送了過來,道:“請大少奶奶接茶。”

主仆兩人之間的小動作沒逃過姜憶安的眼睛,她暗暗瞥了一眼面前茶盞,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去。

手指剛碰到盞底,紅綾便忽地松了手。

當啷一聲,茶盞落在地上。

褐色的茶水潑灑出來,茶蓋摔的四分五裂,空空如也的茶杯在地上打了個轉兒,骨碌碌滾到姜憶安腳邊停了下來。

崔氏幾乎立刻跳了起來,對自己的丫鬟斥道:“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毛手毛腳的,連杯茶都端不好”

紅綾急忙跪了下來,道:“回太太,不是奴婢不小心,奴婢遞了過去,是大奶奶沒接穩。”

“怪不得呢,我說紅綾是個行事最仔細穩妥的,端茶倒水從沒失過手,怎麽偏就這回摔了茶盞。”崔氏坐回了原處,先是看了謝氏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夫人,“大嫂,不是我多嘴,這敬茶的時候摔了茶盞可不吉利,先前晉遠的兩個未婚妻......”

話沒說完,她急忙捂住了嘴,“哎呀呀,我怎麽這麽不會說話,好好的提這個幹嘛,大嫂可別怪我。”

長子命硬,連克死了兩個未婚妻,早已是江夫人的一塊心病。

本覺得大婚之日長子長媳沒出意外已是跨過了那道坎,可眼下四太太突地提起這不吉利的兆頭,江夫人心口突突直跳,臉色忽地由白轉青,眼淚難以控制地在眼眶裏打起了轉兒。

姜憶安循聲看向自己的婆母,秀眉訝然蹙緊。

先前她還以為,四嬸故意讓婆母難堪,婆母不回嘴,也許是身為長嫂頗有風範,對四嬸的出言不遜大度容忍。可現在四嬸陰陽怪氣都要蹬鼻子上臉了,婆母氣得臉色發白雙眼含淚,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此時她不得不確定,婆母根本就是個包子,性子軟弱吵不過別人,只能委屈受氣,任人欺負!

她無奈按了按眉心,緩緩垂下眼眸,朝坐著的崔氏看去。

四嬸與丫鬟一唱一和,先是摔了茶盞賴到她頭上,又故意提起她那瞎夫君克妻的事,紮了婆母和臭石頭的心不說,若她也是個迷信這些的,少不得會對夫君婆母生出怨恨,從此離心。

姜憶安俯身撿起茶盞,往崔氏面前的桌子上一拍,這啪的一聲動靜嚇了崔氏了一跳,連聲道:“晉遠媳婦,你這是要做什麽,是不是連規矩都不懂了,要對我這個長輩不敬?”

姜憶安雙手抱臂盯著她,冷笑著道:“四嬸,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剛才這茶是侄媳敬給你的,要說不吉利,那也是四嬸沒福氣喝上茶不吉利,與旁人有什麽關系?”

崔氏氣得瞪大了眼珠子,額上青筋直跳。

這種詛咒的話怎麽能隨便說,這不是要她以後倒黴嗎?

“你胡說八道,我怎麽就不吉利了?”

姜憶安秀眉一挑搖了搖頭,反問道:“四嬸生什麽氣?既然四嬸覺得不吉利的話很是冒犯,那你先提起了這話,一句多嘴別見怪,就覺得揭過去了嗎?”

“我就要怪四嬸,四嬸該怎麽道歉呢?”

崔氏啞住,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你讓我道歉?”

江夫人慌忙看向長媳,大喜的日子,真擔心她與長輩起了爭執,落下兇悍的名聲,便提醒道:“媳婦,什麽道歉不道歉的,快莫要與你四嬸說這樣的話。”

姜憶安看了自己婆母一眼,無奈攤了攤手,既然婆母還想與妯娌之間維持平和的關系,那她只好作罷。

“母親說得對,都是一家人,也沒必要計較這個。四嬸總想著讓別人不吉利,侄媳倒是希望每個人都順順利利的,四嬸也不例外。不過,侄媳剛才那句話確實欠考慮,說起來也不能怪我,還得要怪四嬸,誰讓四嬸先扯出什麽吉利不吉利的胡言亂語,把我都帶偏了。”

崔氏一楞,才反應過來又被她明嘲暗諷了一通,於是擡手指著她,咬牙切齒地道:“你....你....”

可咬牙切齒“你”了好一會兒,卻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姜憶安立掌揮開她的手,唇畔的笑容異常燦爛,“四嬸別生氣,侄媳重新敬你一盞茶,四嬸喝完茶,什麽不吉利的話,就都不會應驗了。”

秦氏也在旁邊道:“都是一家人,不要置氣,方才晉遠媳婦敬茶還沒敬完呢,合該再敬一次。”

崔氏深深吸了口氣,繃緊了臉坐在椅子上,姜憶安低聲對香草說了句話,香草很快便重新倒了茶,用托盤托著送了過來。

姜憶安雙手舉著托盤遞到崔氏面前,道:“四嬸,請用茶。”

崔氏氣得臉色鐵青。

饒是知道這侄媳方才說的什麽不吉利都是屁話,可萬一這咒人的話應驗了呢,解咒還得說咒人,她既然說了喝茶便不會應驗,那她喝就是了,反正又不會掉塊肉!

崔氏接過茶,臉色幾乎由青變黑,這茶是剛倒的滾水,還冒著熱氣呢!

不過,不喝怕不吉利,她嘶嘶吹著氣,硬著頭皮齜牙咧嘴地喝完了一盞茶,抹了抹幾乎燙出泡的嘴唇,卻見她那侄媳婦得逞地露齒一笑,朝她伸出了手。

崔氏幾乎氣結,卻又不能發出火來,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給了她一只金簪子當見面禮!

姜憶安微微一笑,讓香草收下了四嬸的金簪子。

她已敬完了茶,堂內適時響起賀晉遠清冷的嗓音。

他拂袖起身,對老太太道:“祖母,時辰不早,既已敬完了茶,孫兒便先帶娘子回去了。”

作者有話說:

----------------------

姜憶安(雙手撐在桌沿,冷笑環顧四周):諸位,我是說,在座的不在座的每一位,都註意著點,以後敢在我面前鬧幺蛾子的,文有嘴皮子,武有殺豬刀,我見一個收拾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