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四海承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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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四海承歡 正文完……
五月, 初夏的暑氣初顯，與海上吹來的濕潤季風交織，將整個明州籠罩在一片黏膩而潮熱的氛圍中。海港碼頭上, 鹹腥的海風裹挾著人聲喧嚷, 一派繁忙景象。
隨著一聲沈悶的撞擊, 遠航三年的官船終於穩穩靠岸。船板放下，船上歸來的船員們難掩激動，歡呼聲此起彼伏。漂泊海外一千多個日夜, 終見故土。
孟環用濕毛巾仔細擦了把臉，拂去長途跋涉的疲憊, 整理好略顯褶皺的官袍, 這才緩緩下船，踏上久違的土地。
市舶司提舉蔣遷, 領著一眾屬官聞聲趕來，快步迎上, 笑容滿面：“孟大人！果然是您！一路辛苦啊！”
孟環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蔣遷的肩膀：“文徙！一靠岸就見到你, 真是再好不過！三年不見, 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蔣遷連連點頭, 感慨道, “自三年前大人率船隊揚帆西洋, 下官是日日盼著您歸來啊！”
“哈哈哈！”孟環意氣風發，眉飛色舞，“此次西洋之行，收獲頗豐！不僅打通了新的航路，與數國建立了邦交, 更是帶回了無數奇珍異寶！今晚說什麽也得擺上一桌，你我兄弟定要痛飲三杯，聽我細細道來！”
“好！好！”蔣遷連聲應和，隨即卻像是想起什麽，面露難色，話鋒一轉：“只是……這接風酒恐怕得緩一緩了。大人您需即刻啟程進京才是。”
孟環不以為意地擺手：“嗐，面聖述職有何可急？我這在海上顛簸了三年，好不容易腳踏實地，總得容我喘口氣。怎麽，文徙兄是舍不得你府上那幾壇珍藏的佳釀了？”
“大人說笑了！”蔣遷急忙解釋，“大人便是將下官那點藏酒喝光又何妨？只是沈首輔特意傳來了鈞令，命下官一旦見到大人返航，務必請您火速進京。下官算了日子，大人若此刻動身，日夜兼程，或能趕在六月初八前抵達京城！”
“六月初八？”孟環一楞，“為何如此緊急？”
蔣遷臉上帶著幾分神秘與喜慶，笑道：“六月初八，可是沈首輔的大婚之期啊！”
“大婚？！”孟環愕然，眼睛瞪得溜圓，“他和誰大婚？怎如此突然？”
那沈之衡對承嘉長公主用情至深，天下皆知，怎會突然另娶？孟環心下狐疑，又道：“文徙，你可別唬我！”
蔣遷見他誤會，忙不疊地解釋：“哎喲，我的孟大人，您想哪兒去了！沈首輔還能跟誰大婚？自然是與當今聖上啊！”
“聖上？！”孟環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文徙兄，這玩笑可開不得！慎言，慎言啊！”
見孟環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蔣遷這才意識到信息差，連忙補充道：“怪下官沒說清楚！當今聖上，便是昔日的承嘉長公主殿下！沈首輔，正是要與陛下行大婚之禮！如今已是舉國同慶，天下皆知，各方官員乃至百姓都在往京城趕呢！若非市舶司公務纏身，下官也想回京觀禮啊！”
孟環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信息量巨大得讓他一時難以消化：“長公主殿下……不僅健在，還……登基了？！文徙兄，你確定我這是回到了大淩，不是去了什麽海外奇談之國？”
蔣遷被他這反應逗樂，哈哈大笑：“千真萬確，此處正是大淩明州港！大人莫急，且聽下官慢慢道來……”
半晌過後，聽蔣遷將這幾年朝堂驚變、長公主如何撥亂反正、最終正位乾坤的經過大致講述一遍，孟環才漸漸從震驚中回過神，長長舒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如今已改為嘉寧元年了？”
“正是！”蔣遷笑道，又壓低聲音透露一樁宮廷趣聞，“聽聞陛下登基之初，本欲定年號為‘承衡’，取‘承嘉’之‘承’與‘之衡’之‘衡’，以彰殊寵。卻被沈首輔本人堅決諫止。最終取了殿下舊封號‘承嘉’的‘嘉’字，與陛下禦名‘寧’字，合為‘嘉寧’，寓意嘉祥安寧。”
孟環聽罷，連連點頭，心中對沈之衡的為人更是欽佩。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今晚這接風酒確是喝不成了！文徙兄，速速為我備一匹快馬，我即刻進京！”
他隨即抱拳鄭重道：“船隊帶回的諸國貢禮與貿易賬冊，就有勞你代為清點，妥善押運入京了！”
“大人放心，下官定當辦妥！”
孟環辭別蔣遷，翻身上馬，一路風塵仆仆，終於在六月初五這日，望見了京城。
望著久違的帝都風貌，他心中感慨萬千，不由讚道：“好馬！竟讓我提前了三日抵達！”
他正駐足感嘆，身後傳來催促聲：“這位爺，您進不進城？勞駕讓讓道，小的還得找官爺辦理文書呢。”
孟環回過神來，連忙側身抱拳：“抱歉，抱歉，擋了兄臺的路。”待他看清身後馬車前坐著的車夫面容時，不由得一楞，隨即臉上浮現驚喜之色：“咦？你不是蜀郡宋府的車夫老周嗎？”
那車夫揉了揉眼睛，仔細辨認，也笑了起來：“哎呦！真是孟大人！久違了久違了！聽聞您後來奉旨下西洋去了，這是何時回來的？”
孟環笑道：“剛回來不久，月前才在明州靠岸，這就緊趕慢趕進京來了。”他頓了頓，看向馬車，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怎麽也到京城來了？是宋家主北上了？”
車夫笑著解釋：“大人還記得當年在蜀郡時，常與我家小姐往來的那位林棲遲林大夫嗎？”
孟環略一思索：“可是傳聞中那位住在城西、醫術高明的林大夫？有些印象。”
“正是。”車夫道，“那位林大夫在京城辦喜事，特地下了帖子，請我家小姐和夫人等進京喝杯喜酒，我們這才從蜀郡趕來。”
“原來如此。”孟環了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那輛裝飾雅致的馬車，神色間略帶緊張，低聲問：“如此說來……宋小姐此刻便在車中？”
車夫點頭：“是啊，車上還有莊夫人和葉堂主。只是我們宋家主和宋少爺要打理家中生意，此次未能一同前來。”
孟環聞言，略顯遲疑，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那個……你家小姐，這幾年，一切可還安好？”
車夫笑道：“我看小姐一切都好。孟大人您與我家小姐也是舊識，何不親自上前問候一聲？小的這就為您通傳？”
“別！千萬別！”孟環連忙擺手阻止，神色倏然慌亂，“也莫要告訴她見著我。回頭我請你喝酒！我先走一步！”說罷，不待車夫反應，孟環一拉韁繩，急匆匆地牽馬向城門而去。
守衛驗過他的腰牌，看清名諱官職，立刻肅然起敬，抱拳道：“原來是孟大人！您回京了！”
“哈哈哈，虛禮免了，低調，低調！”孟環收回腰牌，正要驅馬入城，一擡頭，卻見城門內側，沈之衡身著深紫色常服，長身玉立，似乎正在等候什麽人。
孟環大喜過望，快步上前：“懷野！你怎知我今日到京？竟還親自在此相迎？”
沈之衡聞聲轉頭，見到孟環，眼中卻是意外：“連明？你今日便到了？”
孟環見他反應，這才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訕笑道：“原來你不是在等我？無妨，無妨！能在此處見到你，我心甚喜！”
他笑容愈發燦爛，用力拍了拍沈之衡的手臂，“在明州就聽聞了你與陛下的喜訊！恭喜！恭喜啊！今晚說什麽也得叫上良安，我們兄弟三人定要一醉方休！”
沈之衡淺笑，溫言中帶著些許歉意：“連明，今夜恐怕不行。陛下在宮中設了家宴，我需得在場。不過你既已回京，不如一同赴宴？席間想必也是你的故人。”
“故人？”孟環眉頭微蹙，尚未品出這話中深意，便聽身後傳來一個清冽的女聲：“表兄？”
沈之衡回道：“舒月，你們到了！”
孟環則身形一僵，緩緩轉過身，對上了一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眸。二人相顧，一時竟無言。
半晌，宋舒月才淡淡開口：“怎麽，孟大人也在。”
孟環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宋小姐，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宋舒月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你還是別這樣笑的好，看著真醜。”
孟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時不知是該繼續笑，還是該收斂起來，神情頗為尷尬。
一旁的沈之衡察覺到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一時卻也不知該如何緩和。
此時，莊知英與葉琳瑯也已相繼下車。莊知英見到沈之衡，又驚又喜：“懷野？怎是你在此相迎？”
沈之衡向莊知英躬身行了一禮，態度恭敬：“義母一路勞頓。是陛下的旨意，命我接您和諸位故人入宮相聚。”
“陛下？”莊知英面露疑惑，“陛下為何要見我們？”
沈之衡眼中含笑，溫聲解釋：“此事，她瞞了諸位許久。今日正好說明。陛下，便是昔日在蜀郡行醫的林棲遲，林大夫。”
此言一出，不僅是莊知英、葉琳瑯，連一旁的孟環也再次楞在當場，滿臉的不可思議。
葉琳瑯最先反應過來，恍然道：“所以，昔日林大夫口中那位在京中為官的未婚夫婿，便是你沈大人？”
沈之衡唇角微揚，坦然承認：“正是。這位想必就是葉堂主？久仰。今夜顧方先生也在宮中，他常念及與堂主昔年把酒之誼，期盼與您再共飲一杯。”他目光掃過眾人，側身讓出道路，溫和道：“宮中已備下薄宴，請諸位隨我入宮，我們宴上再細敘別情。”
“哈哈哈！好！有勞沈大人引路！”葉琳瑯抱拳笑道，性格豪爽一如往昔。
宮中，宴設於承明殿。姜寧早已與顧方、柳明山早已等候在此。殿內皆是昔日在蜀郡、嶺南相識的故交，氣氛溫馨融洽。
姜寧見孟環也一同到來，立刻吩咐內侍去請向恒聲及其夫人姚君儀入宮。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眾人憶往昔蜀郡歲月，感慨世事變遷，更欣慰於故人終得圓滿。
因沈之衡任首輔期間推行新政，如今國庫充盈。此次帝後大婚，姜寧特旨邀請所有於微時相助的故舊鄉鄰入京觀禮，一應行程盤纏皆由皇室承擔。自六月初八起，更欲於京城十大酒樓連開三日流水席，與民同慶，共享盛世之喜。
與蜀郡宋家眾人一樣，許多受邀前來的舊識都是直至入京方知，那位仁心仁術的林棲遲大夫，竟是昔日遠赴和親的承嘉長公主，更是如今君臨天下的帝王。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欣慰與祝福。
六月初八，吉日良辰。
宮中一片喜慶赤紅。惜桃親自為姜寧梳妝，戴上九龍四鳳冠，穿上繡滿金鳳鸞鳥的曳地婚服。
妝成，姜寧與同樣身著繁覆婚服的沈之衡攜手，先至太廟告祭先祖，再至天地壇祭告天地。
帝後大婚，禮儀極為隆重繁瑣，自辰時起，直至酉時方畢。
當二人終於得以同乘鑾駕返回宮中時，重重紗幔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姜寧輕輕舒了一口氣，一改帝王的威儀，依戀地將頭輕輕靠在沈之衡的肩上。
沈之衡側首，目光溫柔，靜靜凝視著她盛裝下更加明媚動人的容顏，伸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握住。
“懷野，”姜寧倏然擡眼望他，眼中浮現期待，“今日，我還想再做一件事。”
沈之衡唇角含笑，目光繾綣，已然明了：“陛下可是想去浮月橋？”
姜寧對上他了然的目光，相視一笑，微微頷首。
那曲相約已久的《鳳求凰》，他們還未曾合奏。
於是，戌時初，浮月橋畔，一如當年天元二十五年的“破五”之夜。
沈月河兩岸早已聚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萬千孔明燈冉冉升起，將夜空點綴得如同星河流淌。
橋畔的亭臺中，姜寧與沈之衡均換上了相對輕便些的吉服，攜手而坐。
故地重游，沈之衡凝望著身旁之人，眼中滿是感慨與溫柔：“昔日，是微臣不知好歹。幸而，上天垂憐。承蒙漪漪不棄，終得執手此生。”
姜寧回望他深情眼眸，輕聲道：“這一路風雨，亦幸得懷野相伴。”
二人相視，莞爾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隨即，姜寧素手輕撫琴弦，沈之衡執簫唇邊，帝後琴簫合奏的一曲《鳳求凰》，終於在萬眾期待中悠然響起。
琴聲清越，簫聲悠揚，交織纏綿，訴盡衷腸。
沈月河兩岸，百姓聽著這象征著圓滿與深情的樂曲，紛紛舉杯相賀，祝福之聲此起彼伏：
“恭祝陛下與首輔大婚之喜，百年好合！”
“恭祝陛下與首輔永結同心，天作之合！”
“恭祝陛下與首輔白頭偕老，萬世其昌！”
人群之中，宋舒月望著亭中琴瑟和鳴的璧人，不禁輕聲感慨：“有情人歷盡磨難，終成眷屬，實乃世間最美之事。”
不知何時，孟環悄然走到她身側，望著亭中景象，語氣帶著幾分悠遠和試探：“宋小姐，你看……不知孟某如今，可還有機會？”
宋舒月側首，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亭中，唇角卻微微彎起淡淡的弧度。
亭內，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蘇七適時奉上一盞孔明燈，惜桃也呈上筆墨，二人隨即躬身退下。
沈之衡執筆，蘸上濃墨，含笑望向姜寧，輕聲問：“陛下，可有什麽心願，欲寄予天燈？”
姜寧淺笑，眸光流轉：“懷野之心願，便是我之心願。”
沈之衡聞言，眼底笑意更深，揮毫在燈壁上寫下兩行遒勁有力的墨字，寫罷，目光溫柔地看向姜寧。
姜寧向前一步，輕輕倚靠著他，低聲念出燈上所書：“五方之民，各安其廬；九谷之實，鹹充其廩。”
沈之衡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潤而堅定，接續道：“使黎庶無野宿之戚，蒼生絕枵腹之嘆。”
二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共同執起那盞承載著宏願的孔明燈，將其送入夜空，匯入萬千明燈。
與君曾共渡萬裏風雪。
今祈願——四海承歡，與君同見盛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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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謝謝大家一路相伴！下一本書的預收在主頁，有喜歡的寶可以點點收藏哦！
接下來，淺談一下這本書後續的寫作計劃吧！
春節前，將陸續更新帝後篇的系列番外《日月同輝》。將以幾個專題的形式，寫寫登基與大婚後的故事。
明年七月前，更新if線的系列番外《衡門長寧》。設定是父皇姜厚欽重生，因為他做了不同的選擇，所以使得整個故事線都會不同。大概是第三十章中姜寧夢境的擴寫。在那個故事裏：裴家還在、母後和宸弟還在，備受寵愛的公主姜寧，將會如何與新科狀元郎沈之衡相知相愛？敬請期待！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筆力稚嫩不足，感謝大家的包容！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很喜歡故事中的每個人物！寫作時，因為擔心掌控不好，沖淡了主線，所以現在的版本裏，還有不少留白，也還有許多故事並未展開細寫。
因而，我計劃在2030年左右，會重新回來大修這本書，擴充內容。希望那時候能為各位呈現出一個更精彩的世界！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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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初夏的暑氣初顯，與海上吹來的濕潤季風交織，將整個明州籠罩在一片黏膩而潮熱的氛圍中。海港碼頭上, 鹹腥的海風裹挾著人聲喧嚷, 一派繁忙景象。
隨著一聲沈悶的撞擊, 遠航三年的官船終於穩穩靠岸。船板放下，船上歸來的船員們難掩激動，歡呼聲此起彼伏。漂泊海外一千多個日夜, 終見故土。
孟環用濕毛巾仔細擦了把臉，拂去長途跋涉的疲憊, 整理好略顯褶皺的官袍, 這才緩緩下船，踏上久違的土地。
市舶司提舉蔣遷, 領著一眾屬官聞聲趕來，快步迎上, 笑容滿面：“孟大人！果然是您！一路辛苦啊！”
孟環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蔣遷的肩膀：“文徙！一靠岸就見到你, 真是再好不過！三年不見, 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蔣遷連連點頭, 感慨道, “自三年前大人率船隊揚帆西洋, 下官是日日盼著您歸來啊！”
“哈哈哈！”孟環意氣風發，眉飛色舞，“此次西洋之行，收獲頗豐！不僅打通了新的航路，與數國建立了邦交, 更是帶回了無數奇珍異寶！今晚說什麽也得擺上一桌，你我兄弟定要痛飲三杯，聽我細細道來！”
“好！好！”蔣遷連聲應和，隨即卻像是想起什麽，面露難色，話鋒一轉：“只是……這接風酒恐怕得緩一緩了。大人您需即刻啟程進京才是。”
孟環不以為意地擺手：“嗐，面聖述職有何可急？我這在海上顛簸了三年，好不容易腳踏實地，總得容我喘口氣。怎麽，文徙兄是舍不得你府上那幾壇珍藏的佳釀了？”
“大人說笑了！”蔣遷急忙解釋，“大人便是將下官那點藏酒喝光又何妨？只是沈首輔特意傳來了鈞令，命下官一旦見到大人返航，務必請您火速進京。下官算了日子，大人若此刻動身，日夜兼程，或能趕在六月初八前抵達京城！”
“六月初八？”孟環一楞，“為何如此緊急？”
蔣遷臉上帶著幾分神秘與喜慶，笑道：“六月初八，可是沈首輔的大婚之期啊！”
“大婚？！”孟環愕然，眼睛瞪得溜圓，“他和誰大婚？怎如此突然？”
那沈之衡對承嘉長公主用情至深，天下皆知，怎會突然另娶？孟環心下狐疑，又道：“文徙，你可別唬我！”
蔣遷見他誤會，忙不疊地解釋：“哎喲，我的孟大人，您想哪兒去了！沈首輔還能跟誰大婚？自然是與當今聖上啊！”
“聖上？！”孟環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文徙兄，這玩笑可開不得！慎言，慎言啊！”
見孟環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蔣遷這才意識到信息差，連忙補充道：“怪下官沒說清楚！當今聖上，便是昔日的承嘉長公主殿下！沈首輔，正是要與陛下行大婚之禮！如今已是舉國同慶，天下皆知，各方官員乃至百姓都在往京城趕呢！若非市舶司公務纏身，下官也想回京觀禮啊！”
孟環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信息量巨大得讓他一時難以消化：“長公主殿下……不僅健在，還……登基了？！文徙兄，你確定我這是回到了大淩，不是去了什麽海外奇談之國？”
蔣遷被他這反應逗樂，哈哈大笑：“千真萬確，此處正是大淩明州港！大人莫急，且聽下官慢慢道來……”
半晌過後，聽蔣遷將這幾年朝堂驚變、長公主如何撥亂反正、最終正位乾坤的經過大致講述一遍，孟環才漸漸從震驚中回過神，長長舒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如今已改為嘉寧元年了？”
“正是！”蔣遷笑道，又壓低聲音透露一樁宮廷趣聞，“聽聞陛下登基之初，本欲定年號為‘承衡’，取‘承嘉’之‘承’與‘之衡’之‘衡’，以彰殊寵。卻被沈首輔本人堅決諫止。最終取了殿下舊封號‘承嘉’的‘嘉’字，與陛下禦名‘寧’字，合為‘嘉寧’，寓意嘉祥安寧。”
孟環聽罷，連連點頭，心中對沈之衡的為人更是欽佩。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今晚這接風酒確是喝不成了！文徙兄，速速為我備一匹快馬，我即刻進京！”
他隨即抱拳鄭重道：“船隊帶回的諸國貢禮與貿易賬冊，就有勞你代為清點，妥善押運入京了！”
“大人放心，下官定當辦妥！”
孟環辭別蔣遷，翻身上馬，一路風塵仆仆，終於在六月初五這日，望見了京城。
望著久違的帝都風貌，他心中感慨萬千，不由讚道：“好馬！竟讓我提前了三日抵達！”
他正駐足感嘆，身後傳來催促聲：“這位爺，您進不進城？勞駕讓讓道，小的還得找官爺辦理文書呢。”
孟環回過神來，連忙側身抱拳：“抱歉，抱歉，擋了兄臺的路。”待他看清身後馬車前坐著的車夫面容時，不由得一楞，隨即臉上浮現驚喜之色：“咦？你不是蜀郡宋府的車夫老周嗎？”
那車夫揉了揉眼睛，仔細辨認，也笑了起來：“哎呦！真是孟大人！久違了久違了！聽聞您後來奉旨下西洋去了，這是何時回來的？”
孟環笑道：“剛回來不久，月前才在明州靠岸，這就緊趕慢趕進京來了。”他頓了頓，看向馬車，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怎麽也到京城來了？是宋家主北上了？”
車夫笑著解釋：“大人還記得當年在蜀郡時，常與我家小姐往來的那位林棲遲林大夫嗎？”
孟環略一思索：“可是傳聞中那位住在城西、醫術高明的林大夫？有些印象。”
“正是。”車夫道，“那位林大夫在京城辦喜事，特地下了帖子，請我家小姐和夫人等進京喝杯喜酒，我們這才從蜀郡趕來。”
“原來如此。”孟環了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那輛裝飾雅致的馬車，神色間略帶緊張，低聲問：“如此說來……宋小姐此刻便在車中？”
車夫點頭：“是啊，車上還有莊夫人和葉堂主。只是我們宋家主和宋少爺要打理家中生意，此次未能一同前來。”
孟環聞言，略顯遲疑，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那個……你家小姐，這幾年，一切可還安好？”
車夫笑道：“我看小姐一切都好。孟大人您與我家小姐也是舊識，何不親自上前問候一聲？小的這就為您通傳？”
“別！千萬別！”孟環連忙擺手阻止，神色倏然慌亂，“也莫要告訴她見著我。回頭我請你喝酒！我先走一步！”說罷，不待車夫反應，孟環一拉韁繩，急匆匆地牽馬向城門而去。
守衛驗過他的腰牌，看清名諱官職，立刻肅然起敬，抱拳道：“原來是孟大人！您回京了！”
“哈哈哈，虛禮免了，低調，低調！”孟環收回腰牌，正要驅馬入城，一擡頭，卻見城門內側，沈之衡身著深紫色常服，長身玉立，似乎正在等候什麽人。
孟環大喜過望，快步上前：“懷野！你怎知我今日到京？竟還親自在此相迎？”
沈之衡聞聲轉頭，見到孟環，眼中卻是意外：“連明？你今日便到了？”
孟環見他反應，這才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訕笑道：“原來你不是在等我？無妨，無妨！能在此處見到你，我心甚喜！”
他笑容愈發燦爛，用力拍了拍沈之衡的手臂，“在明州就聽聞了你與陛下的喜訊！恭喜！恭喜啊！今晚說什麽也得叫上良安，我們兄弟三人定要一醉方休！”
沈之衡淺笑，溫言中帶著些許歉意：“連明，今夜恐怕不行。陛下在宮中設了家宴，我需得在場。不過你既已回京，不如一同赴宴？席間想必也是你的故人。”
“故人？”孟環眉頭微蹙，尚未品出這話中深意，便聽身後傳來一個清冽的女聲：“表兄？”
沈之衡回道：“舒月，你們到了！”
孟環則身形一僵，緩緩轉過身，對上了一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眸。二人相顧，一時竟無言。
半晌，宋舒月才淡淡開口：“怎麽，孟大人也在。”
孟環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宋小姐，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宋舒月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你還是別這樣笑的好，看著真醜。”
孟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時不知是該繼續笑，還是該收斂起來，神情頗為尷尬。
一旁的沈之衡察覺到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一時卻也不知該如何緩和。
此時，莊知英與葉琳瑯也已相繼下車。莊知英見到沈之衡，又驚又喜：“懷野？怎是你在此相迎？”
沈之衡向莊知英躬身行了一禮，態度恭敬：“義母一路勞頓。是陛下的旨意，命我接您和諸位故人入宮相聚。”
“陛下？”莊知英面露疑惑，“陛下為何要見我們？”
沈之衡眼中含笑，溫聲解釋：“此事，她瞞了諸位許久。今日正好說明。陛下，便是昔日在蜀郡行醫的林棲遲，林大夫。”
此言一出，不僅是莊知英、葉琳瑯，連一旁的孟環也再次楞在當場，滿臉的不可思議。
葉琳瑯最先反應過來，恍然道：“所以，昔日林大夫口中那位在京中為官的未婚夫婿，便是你沈大人？”
沈之衡唇角微揚，坦然承認：“正是。這位想必就是葉堂主？久仰。今夜顧方先生也在宮中，他常念及與堂主昔年把酒之誼，期盼與您再共飲一杯。”他目光掃過眾人，側身讓出道路，溫和道：“宮中已備下薄宴，請諸位隨我入宮，我們宴上再細敘別情。”
“哈哈哈！好！有勞沈大人引路！”葉琳瑯抱拳笑道，性格豪爽一如往昔。
宮中，宴設於承明殿。姜寧早已與顧方、柳明山早已等候在此。殿內皆是昔日在蜀郡、嶺南相識的故交，氣氛溫馨融洽。
姜寧見孟環也一同到來，立刻吩咐內侍去請向恒聲及其夫人姚君儀入宮。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眾人憶往昔蜀郡歲月，感慨世事變遷，更欣慰於故人終得圓滿。
因沈之衡任首輔期間推行新政，如今國庫充盈。此次帝後大婚，姜寧特旨邀請所有於微時相助的故舊鄉鄰入京觀禮，一應行程盤纏皆由皇室承擔。自六月初八起，更欲於京城十大酒樓連開三日流水席，與民同慶，共享盛世之喜。
與蜀郡宋家眾人一樣，許多受邀前來的舊識都是直至入京方知，那位仁心仁術的林棲遲大夫，竟是昔日遠赴和親的承嘉長公主，更是如今君臨天下的帝王。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欣慰與祝福。
六月初八，吉日良辰。
宮中一片喜慶赤紅。惜桃親自為姜寧梳妝，戴上九龍四鳳冠，穿上繡滿金鳳鸞鳥的曳地婚服。
妝成，姜寧與同樣身著繁覆婚服的沈之衡攜手，先至太廟告祭先祖，再至天地壇祭告天地。
帝後大婚，禮儀極為隆重繁瑣，自辰時起，直至酉時方畢。
當二人終於得以同乘鑾駕返回宮中時，重重紗幔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姜寧輕輕舒了一口氣，一改帝王的威儀，依戀地將頭輕輕靠在沈之衡的肩上。
沈之衡側首，目光溫柔，靜靜凝視著她盛裝下更加明媚動人的容顏，伸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握住。
“懷野，”姜寧倏然擡眼望他，眼中浮現期待，“今日，我還想再做一件事。”
沈之衡唇角含笑，目光繾綣，已然明了：“陛下可是想去浮月橋？”
姜寧對上他了然的目光，相視一笑，微微頷首。
那曲相約已久的《鳳求凰》，他們還未曾合奏。
於是，戌時初，浮月橋畔，一如當年天元二十五年的“破五”之夜。
沈月河兩岸早已聚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萬千孔明燈冉冉升起，將夜空點綴得如同星河流淌。
橋畔的亭臺中，姜寧與沈之衡均換上了相對輕便些的吉服，攜手而坐。
故地重游，沈之衡凝望著身旁之人，眼中滿是感慨與溫柔：“昔日，是微臣不知好歹。幸而，上天垂憐。承蒙漪漪不棄，終得執手此生。”
姜寧回望他深情眼眸，輕聲道：“這一路風雨，亦幸得懷野相伴。”
二人相視，莞爾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隨即，姜寧素手輕撫琴弦，沈之衡執簫唇邊，帝後琴簫合奏的一曲《鳳求凰》，終於在萬眾期待中悠然響起。
琴聲清越，簫聲悠揚，交織纏綿，訴盡衷腸。
沈月河兩岸，百姓聽著這象征著圓滿與深情的樂曲，紛紛舉杯相賀，祝福之聲此起彼伏：
“恭祝陛下與首輔大婚之喜，百年好合！”
“恭祝陛下與首輔永結同心，天作之合！”
“恭祝陛下與首輔白頭偕老，萬世其昌！”
人群之中，宋舒月望著亭中琴瑟和鳴的璧人，不禁輕聲感慨：“有情人歷盡磨難，終成眷屬，實乃世間最美之事。”
不知何時，孟環悄然走到她身側，望著亭中景象，語氣帶著幾分悠遠和試探：“宋小姐，你看……不知孟某如今，可還有機會？”
宋舒月側首，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亭中，唇角卻微微彎起淡淡的弧度。
亭內，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蘇七適時奉上一盞孔明燈，惜桃也呈上筆墨，二人隨即躬身退下。
沈之衡執筆，蘸上濃墨，含笑望向姜寧，輕聲問：“陛下，可有什麽心願，欲寄予天燈？”
姜寧淺笑，眸光流轉：“懷野之心願，便是我之心願。”
沈之衡聞言，眼底笑意更深，揮毫在燈壁上寫下兩行遒勁有力的墨字，寫罷，目光溫柔地看向姜寧。
姜寧向前一步，輕輕倚靠著他，低聲念出燈上所書：“五方之民，各安其廬；九谷之實，鹹充其廩。”
沈之衡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潤而堅定，接續道：“使黎庶無野宿之戚，蒼生絕枵腹之嘆。”
二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共同執起那盞承載著宏願的孔明燈，將其送入夜空，匯入萬千明燈。
與君曾共渡萬裏風雪。
今祈願——四海承歡，與君同見盛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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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謝謝大家一路相伴！下一本書的預收在主頁，有喜歡的寶可以點點收藏哦！
接下來，淺談一下這本書後續的寫作計劃吧！
春節前，將陸續更新帝後篇的系列番外《日月同輝》。將以幾個專題的形式，寫寫登基與大婚後的故事。
明年七月前，更新if線的系列番外《衡門長寧》。設定是父皇姜厚欽重生，因為他做了不同的選擇，所以使得整個故事線都會不同。大概是第三十章中姜寧夢境的擴寫。在那個故事裏：裴家還在、母後和宸弟還在，備受寵愛的公主姜寧，將會如何與新科狀元郎沈之衡相知相愛？敬請期待！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筆力稚嫩不足，感謝大家的包容！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很喜歡故事中的每個人物！寫作時，因為擔心掌控不好，沖淡了主線，所以現在的版本裏，還有不少留白，也還有許多故事並未展開細寫。
因而，我計劃在2030年左右，會重新回來大修這本書，擴充內容。希望那時候能為各位呈現出一個更精彩的世界！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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