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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先帝遺詔 “父皇……在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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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先帝遺詔 “父皇……在遺……

顧方於屋內簡單備好晚膳, 左等右等,卻不見姜寧歸來。暮色漸深,他心下微疑, 便起身出門尋她。

甫一邁出門檻, 擡眸便見籬笆院外, 暮色中,兩道身影緊緊相擁。女子應是姜寧,那男子雖看不清面容, 但身姿挺拔如松……

顧方腳步倏然頓住,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隨即化為深深的欣慰與動容。是了, 除了沈禦史,還有誰能令漪漪如此?

他悄然立於院中樹下, 負手靜觀,不忍打擾二人離別五載的重逢時刻。

不多時, 沈之衡似有所覺,目光越過姜寧肩頭, 望了過來。姜寧亦隨之轉身。

顧方唇角含笑, 緩步上前。

沈之衡輕輕松開姜寧,整理了下微亂的衣袍, 躬身向顧方行了一個鄭重的揖禮, 語聲溫潤:“顧先生, 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顧方微微頷首,虛扶一把:“是啊,沈禦史,一別數年。”

他目光轉向姜寧, 帶著長者特有的慈愛與通透,緩聲道:“我方才想起,村頭李秀才早前說有事相商,邀我過去用晚膳。既如此,為師便去他那裏了。”

姜寧立刻會意,臉頰微熱,淺笑道:“好,徒兒明白了。”

顧方負手行出幾步,忽又駐足回身,似漫不經心道:“哦,對了,李秀才那事似乎頗為棘手,怕是得商討至深夜。今夜,為師便宿在他那兒了,不必等我。”

言罷,他瀟灑地揮了揮手,身影從容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將這一方靜謐小院,全然留給了久別重逢的二人。

姜寧與沈之衡目送師父離去,相視一笑,眼中皆有暖意流轉。

沈之衡輕輕執起姜寧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珍而重之的力道。他凝望著她,眼底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喚:“漪漪……”

所愛之人,真真切切,就在身邊。這五年來的魂牽夢縈,無數個午夜夢回的空寂,在這一刻被填滿。他卻仍覺恍若夢中,生怕一眨眼,眼前人便如幻影消散。

姜寧似洞察他心中不安,反手緊緊握住他微顫的手,語聲清晰而堅定:“懷野,不是夢,是我。我就在這裏。”

“殿下……”他目光溫潤,輕聲喚道,帶著無限的眷戀。

姜寧莞爾,眼中卻倏然閃過狡黠與期待:“我想……再聽你喚一聲‘漪漪’。”

沈之衡望著她清澈的眸,目光繾綣,聲音溫柔如林間的微風:“漪漪。”

“嗯,懷野。”姜寧輕聲應他,心尖仿佛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陣陣酥麻。

在遠離京城權勢漩渦的嶺南,她不是承嘉長公主,他也不是當朝首輔。

她只是他的漪漪,他只是她的懷野。這份剝離了身份的純粹,彌足珍貴。

沈之衡望著眼前人,心頭被巨大的幸福感包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姜寧回望他盈滿柔情的目光,亦含笑不語。她牽起他的手,引他步入屋內。

昏黃的燈光下,光影在他臉龐跳躍。下頜的胡須,又為他平添了幾分經年操勞的滄桑。

姜寧靜靜凝視,心中酸澀翻湧。這五年,他在京中看似權傾朝野,風光無限,實則在不斷與新帝姜齊和司禮監周旋。其中艱辛,她豈會不知?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懷野,我會回京。如今與你相見,我便不願再與你分離那般長的光陰。或許……我們應當很快便能朝夕相守了。”

“好。”沈之衡語聲輕顫,握緊她的指尖,溫聲問道,“漪漪日後,有何打算?”

他望著她,眼底含著深切的期許,身子因緊張而不自覺地微微繃緊。

姜寧輕笑,目光卻決絕,語調上揚:“你說,我去奪了那帝位,可好?”

沈之衡緊繃的心弦,在她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驟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情緒。

“自然好。”他目光灼灼,毫不猶豫地應道。

這句話——他早已等候多時。那位至尊之位,他早為她籌劃,只待她點頭。

見他答得如此幹脆,姜寧不由托腮看他,打趣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何要如此?”

沈之衡笑道:“漪漪,我們之間,何需多言?無論你想做什麽,縱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陪你同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沈,“況且,我知你心系百姓,亦知……你待我的心意。”

姜寧望著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倏然憶起天元二十五年那個雪夜,他於遍地鮮血的慶元殿之上,於眾目睽睽之下將她帶離。

彼時,風雪之中,他懇求她勿再推開他,誓言縱前方是萬丈深淵,亦生死相隨。

念及此,她不禁莞爾。如今,她不過是要謀奪天下罷了,與他當年的誓言相比,似乎也算不得什麽。

“在岐山時,李鴻順公公曾暗中前來。”沈之衡忽而開口,將姜寧從回憶中拉回。

“李公公?”姜寧面露詫異,“他怎會去岐山?”

沈之衡望定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他送來一道先帝早已擬好的遺詔。先帝原意,是待你我大婚之後,再由李公公交予你手。”

姜寧瞬間明了。只因後來變故疊生,她弒殺汪榮,借和親離京,與他未能完婚。直至她岐山“假死”,這道秘密的遺詔,才輾轉到了他這位“未亡人”手中。

她擡眸,神色淡然,心卻微微揪緊:“父皇……在遺詔中寫了什麽?”

沈之衡未即刻回答,而是再次執起她的雙手,深深望入她的眼眸,仿佛要給予她力量,隨後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將那重若千鈞的詔命道出:

“朕去後,若新君無道,禍亂朝綱。吾女承嘉公主姜寧,可承天命,正位登基,以安社稷。眾臣當竭力輔之……”

話音落定,如巨石驟然落入姜寧心間。

無論最終登基的是姜齊還是姜霖,若君王失德,她——皆可名正言順,取而代之!

姜寧猛地攥緊沈之衡的手,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父皇他……父皇……”

未盡的話語被洶湧而出的淚水淹沒。

視線模糊間,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天元二十四年,她自長安歸京的次日。

慶元殿內,時隔十二載,父皇再度輕喚她的乳名,他說:“漪漪,你且記著,無論如何,你都是朕和靈均唯一的孩子。朕,不會不管你。”

彼時,她只當是久別重逢的尋常安撫,夾雜著帝王心術的考量。

直至此刻,她才恍然驚覺,那一句平淡話語之下,是父皇如此沈甸甸的承諾!

從賜婚聖旨,到這道為她正名、予她退路、更是予她進路的遺詔,父皇竟暗中為她籌劃至此……

淚水決堤而下,覆雜難言的情緒如巨浪將她淹沒。

她恨他,恨他的制衡之術將朝堂攪得烏煙瘴氣,恨他對謀害宸弟的元兇隱忍縱容數年,恨他將她棄於長安十二載,近乎遺忘。

可是……血脈相連的牽絆,又如何能輕易割舍?他終究是她的父皇,是給予她生命的人。她恨他,卻又……愛他。他是君,亦是她的父親。

細數往昔,二十一年的父女情分,其中大半皆是在分離與算計中度過。

或許……將她送往長安,遠離京城漩渦,便是父皇無奈卻有效的保護?於他而言,她是棋子,卻也是他無法徹底割舍的愛女。

姜寧泣不成聲,沈之衡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溫柔地拍撫著她,無聲地傳遞著安慰與支撐。

良久,姜寧情緒稍緩,輕靠著沈之衡的肩頭,啞聲問道:“父皇他……是何時起的這個心思?”

沈之衡陷入沈思,片刻後沈聲道:“約莫,早在天元二十五年的秋日。”

姜寧略微直起身,擡眸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沈之衡回望她的目光,緩聲道:“那夜,先帝於城樓召見微臣。他曾問及,依微臣之見,殿下可否擔起重任?隨後又談及三皇子之事,語多感慨。”

他微頓,續道,“彼時,我以為先帝是欲殿下以監國長公主之身輔政。如今想來,或許……早至那時,先帝便已存了更進一步的念頭。”

姜寧的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輕嘆道:“我確是父皇棋盤上,那枚尤為……被偏愛的棋子。只是……”

她目光轉回,哽咽道,“我竟未能與父皇,好生告別。我亦沒有機會問他,可曾後悔?若能重來,從登基之日起,他是否……會做不同的選擇?”

沈之衡緊握她的指尖,眼底滿是心疼,溫聲安慰:“我想,先帝會的。”

姜寧嘴角扯出苦澀而釋然的弧度,重重頷首。待心緒漸漸平覆,她略帶自嘲地苦笑:“如今有了父皇這道遺詔,奪權……竟成了名正言順之事。”

縱使沒有這遺詔,她亦決心要爭上一爭。

但父皇此舉,是早已想到會有這一天?故而,他以這道遺詔,為她掃清這通往至尊之路的灰塵麽?

沈之衡眉梢微挑,看著姜寧,倏然問道:“那柳明山,是殿下的人?”

姜寧聞言輕笑,未直接承認,反問道:“懷野以為呢?”

沈之衡亦笑,了然道:“如此,一切便說得通了。”

那柳明山,寒門出身,在他與鄭仕安力薦下方才擢升侍郎,卻敢在朝堂公然與他叫板。若換做他人,此舉或為投靠新帝。但於他的品性而言,此舉未免過於刻意張揚,不符其人。如今看來,怕是奉了姜寧之命,故意為之。

沈之衡念頭微轉,又想起幾人,追問道:“永樂二年的董應理、顧文謙、方志學、趙瑾言幾位蜀郡進士,還有永樂五年的梅寒石、謝蘭舟、裴知晦等數名嶺南與浙江進士,莫非也都是?”

“懷野真是明察秋毫。”姜寧不禁讚嘆他敏銳的洞察力。

沈之衡淺笑:“他們皆出身寒微,頗有才幹,政績斐然。唯獨在針對沈某之事上,一反常態,步調一致。”

姜寧頷首,眸光沈靜:“布局五載,歷經三輪科舉。如今朝堂之上,身居要職者,大半是你一手提拔的能臣幹吏,部分乃蘇家舊部,另有部分……看似是姜齊可倚重的新貴,實則是近年來我與外祖父暗中安插的人手。”

她語氣轉為堅定:“我若以女子之身奪位,必驚世駭俗。但以眼下朝局,登基之後維持穩定,並非難事。”

“如今棘手的,反在深宮。”她微蹙眉,接著道,“司禮監權勢日熾,姜齊寵信宦官,已將宮禁與京畿守備換得鐵桶一般。縱使蘇家手握東南重兵,可強攻破城,我亦不願見兵臨城下,不願見生靈塗炭之景。”

沈之衡輕握她的手,語氣沈穩:“皇宮看似銅墻鐵壁,卻非無隙可乘。”

“你已有謀劃?”

沈之衡頷首:“這些年,後宮與內侍中,我亦暗中安插了一些人。”

分別的五載,他何嘗不在暗中經營?從岐山歸來,他便一直在等,等她開口說想要那個位置。只要她想要,他便傾盡所有,送她登上禦座。

姜寧穩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周密部署。待嶺南疫後事宜料理妥當,我便回一趟浙江,再與外祖父細商。”

提及嶺南,沈之衡倏然問起:“說來,柳明山早已知曉你在嶺南?”

此次若非柳明山力薦他來賑災,他豈能在此與她重逢?這定是柳明山已知姜寧在此,刻意為之。

姜寧再次點頭:“我今年欲與你相見,便讓他尋個由頭,尋個能讓你名正言順南下的時機。只是我尚未接到他事成的消息,你便已來了。”

沈之衡聲線平穩,眸光溫潤:“我看到了治疫的藥方,認出了你的字跡。”

“原來如此。”姜寧低語,心中暖流湧動。

沈之衡默然片刻,擡眼看她,語氣倏然帶上一絲酸意:“那柳明山尚能時常收到你的書信,我卻一紙難求。漪漪,這又是何道理?”

姜寧聞言失笑,伸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頭,眸光流轉,似嗔似喜:“誰說你沒有?我給你寫的信,攢起來足以塞滿兩個大木匣。只是……”

她語聲漸低,帶著無奈,“只是不便寄往京城。姜齊他……想必派了人時刻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沈之衡苦笑:“確是如此。他後來甚至遣了錦衣衛暗探前往岐縣查證,終究……還是起了疑心。好在岐山之事,我善後得尚且幹凈。不過這些年在長公主府外,也常見鬼祟身影。”

語罷,他似想起什麽,又問道:“殿下既與柳明山相熟,如此說來,你曾去過蜀郡?”

“正是!”姜寧聲音輕快起來,“我從岐山脫身後,先至慶陽,見了賀蘭風一面略表謝意。隨後便去了蜀郡,想著去看看你生長的地方。誰知後來,竟在蜀郡住了近一載光陰,結識了許多有趣的人,那是一段……十分愜意自在的時光。”

言至此,她挑眉笑道:“你猜我在蜀郡還結識了誰?”

沈之衡略作思忖,終是搖頭。

“我結識了舒月。”姜寧眼神頗為得意。

“宋家的舒月?”沈之衡面露詫異。

“不止舒月,”姜寧笑道,“與宋家主、莊夫人,還有那位宋舒江公子,亦是時常往來!他們雖為避嫌,從未提及你的名姓,但舒月卻曾念叨一位‘遠房表哥’的童年趣事。”她望著沈之衡,笑意更深,“我猜,那位‘表哥’,便是你吧?”

沈之衡淺笑著點頭:“舒月說的,應當是我。”

他未曾想到,在他們分離的歲月裏,她竟一步步走近了他的過去,觸及了他生命的另一面。

姜寧興致盎然:“懷野,你說,若日後他們知曉你我關系,會是何等反應?待我們大婚之日,將宋家人還有葉姐姐都接到京城,共飲一杯喜酒,可好?”

“自然極好。”沈之衡柔聲應道,眼中滿是憧憬。

“對了,說起大婚。裴落姐姐與長英哥哥在三年前便成婚了,如今他們的孩子安安都已滿周歲了。”提起此事,姜寧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

“尋到裴落了?”沈之衡亦是驚喜。

“是啊,”姜寧感慨萬千,“這五年,發生了太多事。”

沈之衡擡手,溫柔地將她頰邊一縷碎發掠至耳後,溫言道:“那今夜,漪漪便慢慢說予我聽,可好?就從……你是如何與賀蘭風謀劃岐山之事開始?”

“好。”姜寧應道,陷入了回憶。

燈下,兩人對坐,姜寧娓娓道來,沈之衡的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她身上,靜靜地聆聽。

分別五載的空白光陰,在這一夜,被一寸寸的敘述與傾聽,細細填補,編織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再缺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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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顧方行出小院不足五十丈,便見不遠處一棵老樹下,立著一名身著低階官服之人,正探頭探腦地望向小院方向,神色間頗有幾分鬼祟。

他踱步上前,尚未開口,那人便慌忙躬身行禮:“見過懷均先生。”

“閣下是?”

“下官是隨沈首輔前來辦差的。首輔大人命我在此等候。”那官吏恭謹回道。

顧方恍然,面色平靜道:“哦。那你可回去了。沈首輔今夜欲與我暢談,他約莫是不回城中了。你將他那匹馬留下便好。”

那官吏微怔,隨即應道:“是。”他將手中韁繩遞與顧方,又道:“有勞懷均先生。下官這便告退。”

顧方頷首,牽過馬匹,目光再次投向那盞亮著燈火的小院,心間不禁湧起萬千感慨,對著虛空低聲喟嘆——

“靈均啊,你瞧,漪漪選的這位駙馬……當真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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