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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再遇故人 “是裴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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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再遇故人 “是裴落姐姐………

永樂二年, 七月流火,蜀郡的暑氣漸次蒸騰起來。

這日清晨,府衙前的告示欄旁早已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喧囂鼎沸。原是今歲四月正科殿試的捷報, 終於傳到了蜀郡。

科舉三年一舉, 上一次正科殿試為天元二十三年,去歲為新帝登基後的恩科。今歲再逢大比,蜀郡舉子的殿試結果如何, 自然牽動全城人心。

姜寧信步走來,幾位曾在她“和生堂”瞧過病的街坊一眼認出, 忙熱情地讓開道來, 笑著招呼:“小林大夫也來看榜啦!”

“李大伯,許久不見。立春哥也在啊……”姜寧含笑應著, 一一寒暄,神情恬淡自然, 已全然融入這蜀郡市井。

“小林大夫,”李大伯捋著胡須, 滿面紅光, 與有榮焉道,“今年咱們蜀郡可真是揚眉吐氣了!整整十六名進士及第, 比那文風鼎盛的浙江還多出兩席,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一旁的劉立春連連點頭, 興奮附和:“可不是嘛!尤其是那董應理,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加上前幾年的狀元、榜眼,咱們蜀郡可是十年之年把一甲三名都湊齊了!”

他忽而轉向姜寧,笑道:“小林大夫還記得董舉人吧?去歲他還在您醫館裏幫過忙呢。”

“自然記得, ”姜寧莞爾,“當時我便覺董舉人才學不凡,來年必能高中。如今果然應驗。”

“哈哈哈,小林大夫不光醫術高明,這看人的眼光也是毒辣得很吶!”眾人紛紛讚嘆。

姜寧面上維持著謙和的笑意,連聲道:“諸位過獎了,棲遲愧不敢當。”心下卻是一片欣慰。

她目光掃過捷報紅榜,除了董應理,她暗中資助的另外四名寒門舉子亦名列二甲、三甲。這些新晉進士,將來皆可成為朝堂棟梁,於國於民,皆是幸事。

看完榜,姜寧信步走到附近相熟的面攤,尋了個空位坐下,對忙碌的攤主道:“大柱哥,勞煩一碗小面。”

“好嘞!”攤主張大柱爽快應著,回頭見是姜寧,臉上笑開了花,“小林大夫也去看熱鬧了?”

“是啊,沾沾喜氣。”姜寧笑著點頭,隨即關切問道:“對了,大柱哥,伯母的腿疾近日可還發作?”

“不痛了,早不痛了!”張大柱連聲道,手下利索地煮著面,語帶感激,“按您上回開的方子,仔細調養了三天就見大好,如今老人家腿腳利索著呢!真是多虧了您!”

“舉手之勞,大柱哥不必客氣。”姜寧淺笑,“當初若不是你幫忙,我家那只調皮的小貍貓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

張大柱朗聲笑道:“洛春那小家夥機靈得很,就是跑遠了點。我不過是順手的事,小林大夫您太客氣了!”

他剛將面端上前來,又有食客高喊點餐,張大柱應了一聲,隨即對姜寧道:“小林大夫您先坐著,面若不夠,盡管再招呼我就是!”

“好,大柱哥你先忙。”

姜寧拿起竹筷,正攪動碗中面條,餘光瞥見對面有人撩袍坐下。她並未在意,直至那人輕聲喚道:“小林大夫。”

這聲音……姜寧執筷的手微微一滯,驀然擡頭。只見對面之人面帶淺笑,又道:“林大夫,別來無恙。”

姜寧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綻開笑容:“是啊,慶陽一別,竟已兩年。楊掌櫃,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天元二十五年在慶陽鳳明堂的掌櫃,楊陽。

“是啊,竟兩年有餘了。”楊陽頷首,也向張大柱要了碗面,這才壓低聲音道:“不瞞殿下,我此次是特地從慶陽趕來蜀郡尋您的。”

姜寧面色微凝。自岐山“假死”脫身,為嚴守秘密,她已切斷與鳳明堂的明面聯系。

雖以“懷均先生弟子”林棲遲之名在蜀郡行醫,但鳳明堂內知悉她真實身份的,唯有楊陽一人,二人也默契地不再聯絡。此刻他突然現身……

一個念頭閃過,姜寧心跳驟然加速,聲音帶著顫抖:“是裴落姐姐……有消息了?”

楊陽神色一正,重重頷首:“是,殿下。”

“人……還活著麽?”姜寧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語不成調。

“殿下放心,人還在。”楊陽語氣肯定。

話音剛落,姜寧眼眶倏然紅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住翻湧的情緒,聲音哽咽:“好,好……活著就好。楊掌櫃,煩請你細細告知。”

這時,張大柱端面上來,見姜寧神色有異,關切道:“小林大夫,您這是……”

姜寧擡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無事,大柱哥,我只是偶遇故交,心中激動。不必擔心。”

張大柱看了看楊陽,識趣地不再多問,“那您二位慢用,我就不打擾了。”說罷,他悄然將鄰近的食客引至稍遠的座位。

楊陽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與姜寧,低聲道:“此乃懷均先生寄至慶陽鳳明堂,囑我務必親交殿下。”

姜寧急切地接過,手指因緊張而在七月暑天裏冰涼發白。

她迅速展開信箋,目光急掃。雖信中未詳述過程,但“尋獲裴落”四字,已足以讓她懸了年餘的心重重落下。

然而,再往下看,她眼角強忍的淚水終是決堤而下。

信上言簡意賅:顧方游歷至嶺南行醫時,偶遇裴落。可……“裴落面容毀損,口不能言。紅葉與三皇子……皆已罹難。”

寥寥數語,將姜寧瞬間拉回慶陽行宮那個火光沖天、生死一線的夜晚。

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麽?紅葉與裴落姐姐究竟經歷了什麽?裴落姐姐逃出生天後,為何遲遲不與蘇家聯系?從慶陽到嶺南,這一年半她歷經了何等磨難?無數疑問盤旋心頭。

但無論如何,裴落姐姐還活著。這已是上天最大的憐憫。

姜寧緩緩平覆心緒,擡眸看向楊陽:“鳳明堂商隊,近日可有前往嶺南的?”

話一出口,她又立即改口:“不,商隊太慢,我自行騎馬前去罷。”她恨不得立刻飛到嶺南,親眼確認裴落安好。

楊陽似看出她的急切,溫聲勸道:“殿下莫急,有懷均先生在,裴小姐定能得到妥善照料。只是從蜀郡前往嶺南,山高路遠,瘴癘橫行,您獨自前往恐有不妥。”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懷均先生托我自蜀郡帶幾味藥材前往,商隊三日後便可出發。殿下若不棄,可與商隊同行,我們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姜寧沈吟片刻,想到還需安置小貍貓洛春,終是點頭應允:“好,那便三日後,南門會合。”

與楊陽別過,姜寧回到“和生堂”。望著花果繁盛的小院,聽著耳畔喧囂的蟬鳴,她心下感慨萬千。自去歲八月定居於此,時光荏苒,竟已近一載。

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此去嶺南尋裴落與師父,歸期難料。想起蜀郡宋家眾人的照拂、與宋舒月和葉琳瑯的知己之情、以及街坊鄰裏的淳樸善意,姜寧心中湧起萬般不舍。

前些時日,朝廷於蜀郡設立茶馬司,隸屬市舶司,專門負責與安南、天竺等國互市。宋家作為蜀郡商賈翹楚,順理成章承接了部分業務。

而通往安南必經彩雲,葉琳瑯籍貫在此,又與宋家交好,便常與宋舒月一同打理茶馬司事務。三人相聚的時光,自是少了許多。

得知姜寧即將離開的消息,葉琳瑯與宋舒月均感意外,當即推掉所有應酬,執意要為姜寧餞行。原本打算在葉琳瑯小院小聚,但宋臨與莊知英夫婦聞訊,堅持要在宋府設宴。姜寧感其盛情,未再推辭。

初來蜀郡,於宋府結識眾人;如今離去,亦於宋府話別,倒也算有始有終。

宋府花廳,珍饈滿案,足見宋家盛情。近一年相處,眾人早已結下深厚情誼。雖是餞別,席間彌漫的並非濃重離愁,更多是對他日重逢的期盼。

宋臨率先舉杯,朗聲道:“能與小林大夫相識,是我宋家之幸。不知此番離去,何時再回蜀郡?”

歸期何在?姜寧自己亦無答案。思及未來,她釋然一笑:“歸期未定。但我想,下次再會之時,或許會與未婚夫君同來。”話語至此,她眼波微轉,笑意更深:“或許……待我京城大婚之日,邀諸位共飲一杯喜酒,亦未可知?”

眾人聞言,皆由衷歡笑附和。

宋舒月敬上一杯,笑道:“那可真是期待!雖不知是哪家兒郎如此有幸,但既能得棲遲青眼,想必定是位頂好的君子!”

姜寧含笑不語,心下卻想,若他們知曉那“未婚夫君”便是沈之衡,不知會作何表情?

酒過三巡,姜寧忽向宋臨正色道:“宋家主,棲遲有一事相托,雖非大事,卻關乎長遠,不知可否?”

宋臨豪爽應道:“小林大夫但說無妨!只要我宋家力所能及,絕無推辭!”

“去歲承蒙您與莊夫人厚贈二百兩黃金,棲遲一直未曾動用,仍埋於小院桃樹下。錢財於我,終是身外之物。棲遲鬥膽,想以此金,懇請您聘請一位先生,就在我那陋院之中,開設學堂,專授女子讀書明理。不教女則女訓,只如男兒般,授以四書五經、百家典籍。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宋臨面露訝色,他萬沒想到姜寧所托竟是此事。

未待他回應,宋舒月與葉琳瑯已異口同聲道:“何須勞煩父親/宋家主,此事交予我們便是!”二人相視一笑,心意相通。

姜寧顧慮道:“宋姐姐、葉姐姐,你們不是即將隨茶馬司與禮部官員出使安南了麽?”

葉琳瑯笑道:“這有何難?出行前我們定將一切安排妥當。”她心中已閃過幾個可靠人選。

這時,一直靜聽的莊知英卻緩緩開口:“此事,不如由我來操持吧。”

眾人目光齊聚於她。莊知英眸光悠遠,語氣堅定:“安竹昔日,亦曾有志於此。如今小林大夫既有此願,便由我來接手,也算……全了安竹的一份心思。”

聞聽“安竹”之名,姜寧心下動容。她知莊夫人口中的安竹,正是莫鳴的夫人、沈之衡的生母——樊安竹。

今年清明時節,她曾私往莫家墓園祭掃,見過碑上之名。這一年裏,亦聽聞不少這位莫家夫人之事。她出身寒微,卻如竹般堅韌,令人敬佩。

姜寧起身,向莊知英鄭重一揖:“晚輩拜謝莊夫人!”

莊知英起身虛扶,溫聲道:“棲遲不必多禮。”

這一聲“棲遲”,仿佛無聲言明:行此一事,非僅為受托,更是同道者間的相知與接力。

次日清晨,姜寧整理好行裝,準備前往南門與鳳明堂商隊會合。

行囊依舊簡便,與來時無異,只是懷中多了一只小貍貓,那是前些時日一位病家為抵診金所贈。她一見便覺投緣,留了下來,取名為“洛春”。既是與如今的自己做個伴,也是想著待來日回到京城,亦可為洛松添個玩伴。

因茶馬司有要務,葉琳瑯與宋舒月需一早出門,無法前來送行。姜寧抱著洛春,輕輕合上房門,轉身卻怔住了——只見院外圍了十數位街坊鄰裏或昔日病家,皆是平日熟識的面孔。

她心下詫異,剛邁出院門,還未開口,李大娘已舉起手中食盒:“聽聞小林大夫要去嶺南了,這是我今早新蒸的米糕,您帶著路上墊墊肚子。”

張大娘遞上一個粗布包裹:“家裏母雞新下的蛋,不多,是個心意。”

去歲曾受姜寧相贈銀兩的周大伯,捧著一頂簇新的帷帽,憨厚道:“小林大夫,去歲您贈我銀錢,說日後有需再來,可您一直沒來,反倒又治好了娃兒的病。這頂帷帽您帶上,路上遮遮風沙。”

……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送上自家的一點心意,雖不貴重,卻滿是赤誠。

姜寧望著這一張張質樸熱情的臉,鼻翼酸楚,暖意瞬間湧遍四肢。

這些物件或許於旅途並非必需,但這份情意,卻重逾千斤。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百姓”二字,並非奏疏策論中冰冷的詞匯,而是由這一個個鮮活、溫暖的生命共同構成的“蒼生萬民”。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接過李大娘的米糕和周大伯的帷帽,聲音微顫:“大家的心意,棲遲心領了。只是此去嶺南,道遠且阻,需輕裝簡行。就讓這米糕與帷帽,代表諸位的情誼,我定隨身攜帶,珍之重之。山高水長,諸位多多保重。我們來日……再會!”

語畢,她對著眾人深深一揖,隨即轉身,懷抱洛春,帶著這份沈甸甸的心意,邁步離去,未再回頭。

這是她拋卻公主身份,真正融入民間度過的最長一段時光。她貪戀這份質樸的溫暖,生怕多看一眼,便再難邁開離去的腳步。

可是——於她而言,路途尚遠,仍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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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蜀郡線結束啦,殿下即將開始嶺南線。第三卷也將會在嶺南線收尾。

沈大人:本官可是數著日子要與殿下重逢,勸你快點[攤手]。

瑤川:快了!快了!沈大人你再等等![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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