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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蘇府驚雷(一) 二修(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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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蘇府驚雷(一) 二修(捉蟲)……

馬車抵達蘇府時,天色暗淡,府門前燈火通明,烏泱泱候著一群人。見車駕停穩,眾人齊聲行禮:“參見公主殿下!”

姜寧掀簾,目光瞬間鎖定人群中央那翹首以盼的身影——外祖母裴潤君。她眼眶一熱,未等馬車停穩便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撲入老人懷中:“外祖母,漪漪好想您!”

裴潤君緊緊摟住她,喜淚縱橫,枯瘦的手不停地拍撫著她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的漪漪,長安十二年,苦了你了。”

“不苦,一點兒也不苦。”姜寧用力搖頭,擡手用絲帕輕柔地拭去老人臉上的淚痕。

“好,好,外頭冷,快進屋,進屋暖和暖和!”裴潤君拉著姜寧的手,不停催促著往府內走。

暖閣內,珍饈滿案,炭盆燒得正旺。

蘇崇已換下朝服,身著日常的深色棉袍,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暮年祖父的慈和。他對著侍立一旁的蘇長英說道:“長英,去把那株玉蘭樹下埋的老酒取出來,溫上。”

“是,祖父。”蘇長英應聲而去。

蘇崇看著屋內的一群人,又吩咐道:“今日是家宴,你們都退下吧。””

“是,蘇閣老。”屋內原本伺候的下人,也一同離去。

裴潤君引姜寧在蘇崇身側落座,絮絮叨叨地指點著滿桌菜肴:“漪漪快瞧,這是你小時最愛的松鼠鱖魚,這是你舅舅在浙江軍營裏還老念叨的梅菜扣肉……”說著,便將一塊油亮的肉塊夾入姜寧碗中,“快嘗嘗,外祖母盯著廚房做的。”

“謝外祖母!”姜寧笑得眉眼彎彎,捧起碗便吃得香甜。

蘇崇默不作聲,親手盛了一碗溫熱的參茸雞湯,輕輕放到姜寧面前。

“謝外祖父!”姜寧擡眼,眸中暖意融融。

看著她大快朵頤的模樣,蘇崇眼中掠過一絲覆雜,低聲嘆道:“殿下可怨外祖父,當年讓你去長安?”

裴潤君嗔怪地推了蘇崇一把:“今日團聚,說這些做什麽!”

姜寧放下碗筷,正色道:“外祖父何出此言?漪漪從未有怨。長安清靜自在。況且,師父待我極好。”

“嗯……”蘇崇捋著銀白的胡須,目光悠遠,“顧方那孩子,當年聽聞你離京,便關了京城的百草堂,隨你去了長安。誰知後來又在長安開了那鳳明堂,如今分堂都開到京城了。”

他聲音漸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你母親走後,他辭官行醫,再不肯見我。只怕是,還在怨我。”

姜寧凝視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輕聲問道:“外祖父,您後悔過嗎?”

蘇崇怔了怔,隨即苦笑:“無論如何,那都是你母親的決定。當年七子奪嫡何等兇險,她還是執意嫁了。可皇家……終究是皇家啊。”話語裏滿是蒼涼與無奈。

“好了好了,陳年舊事,莫要再提。”裴潤君連忙岔開話頭。

姜寧順從地點點頭,扒了幾口飯,忽又想起什麽,擡頭問道:“對了,裴落姐姐呢?怎不見她?”

二十二年前,西北一戰,鎮北侯裴家只剩下當時被托付給蘇家照顧的裴落。於是這些年,裴落也一直養在蘇府,與姜寧自幼交好。

話音一落,席間空氣驟然凝滯。

蘇崇與裴潤君對視一眼,皆是欲言又止,神色覆雜。

恰在此時,蘇長英端著溫好的酒壺立在門邊,玄色衣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聲音低沈沙啞,打破了沈默:“事到如今,何必再瞞漪漪?”

蘇崇深吸一口寒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也罷。”

一旁的裴潤君已忍不住側過身,用錦帕掩面拭淚。

“裴落……”蘇崇聲音沈重,“她如今,是你父皇的嬪妃。”

姜寧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今年四月宮宴,”蘇崇艱難地繼續說道,“聖上多飲了幾杯,先行離席。宴席將散時,裴落突感不適,引路的宮人不知何故,竟將她引到了慶元殿。後來……”

字字句句,宛如刀割。姜寧腦中“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再也聽不清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席卷全身,胃裏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強壓下那股滅頂的惡心與眩暈。

父皇怎能……

裴落姐姐那夜,又該是何等絕望?!

“那宮人,可是受誰指使的?”姜寧聲音顫抖,一言一語,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

蘇崇閉了閉眼:“事發之後,那宮人,便懸梁自盡了。只留下一封認罪書,將幕後之人,撇得幹幹凈凈。”

“裴落,我那苦命的孩子啊。”裴潤君再也忍不住,嗚咽出聲。

蘇長英默然回到席間,一言不發,只將杯中酒液一杯接一杯地倒入口中,喉結滾動,像要將所有情緒都燒灼殆盡。

姜寧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幹。十二年前離京那日,風雪漫天,蘇長英與裴落十指相扣,在城門為她送行。

她猶記得那時自己笑言:“待我再回京城,定要討你們一杯喜酒喝!”

電光石火間,一切線索驟然串聯。

鎮北侯遺孤裴落,在西北軍中是極其特殊的存在。長英哥哥若娶了裴落姐姐,便是蘇家掌控東南軍權後,又握住了西北軍心。

這樁婚事,汪家豈能坐視?

讓裴落成為帝妃……此局一成,蘇裴聯姻,便再無可能。

“是汪家?”姜寧齒間迸出冰冷的三個字。

蘇崇眼中是深深的疲憊:“沒有證據。”短短四字,道盡朝堂傾軋的無奈與殘酷。

縱有證據,又能如何?當年帝王有意扶持汪家,到了如今,汪家的根基已經深厚。

姜寧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自平覆心緒:“我歸京那日,在父皇的壽宴上未見到裴落姐姐。是她不想見我麽?”

蘇崇搖頭:“那夜之後,裴落被診出有孕。聖上或許是擔心十四年前舊事重演,封她為淑妃後,以‘為國祈福’之名,秘密送往慶陽行宮安胎。此事知之者甚少,汪家亦未察覺。”

孕脈?十四年前舊事重演?

姜寧如遭雷擊。

父皇擔心十四年前的事重蹈覆轍?所以,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姜宸夭折的真相?可他為了所謂的“制衡之術”,竟縱容汪家至今?!

而裴落姐姐腹中之子,若是皇子,便是蘇家重入儲君棋局的關鍵一子。縱是今後姜齊登基,此子亦是父皇對汪家的掣肘?

前朝後宮,環環相扣,皆為棋局。被卷入棋局之人,何其無辜。

姜寧眼前光影晃動,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晦暗的薄霧。

她沈默良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是皇子嗎?”

“尚未臨盆,但太醫斷言……是。”

姜寧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又問道:“所以,蘇家是要爭儲嗎?”

為了裴落,為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也為了蘇家不再受制於人?

蘇崇沒有回避,只沈聲道:“是。”

蘇長英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捏得發白。裴潤君的嘆息更重。

“那……”姜寧霍然起了身,眼中是決絕與狠厲:“就讓父皇的制衡之術,到此為止吧。”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不時爆出“劈啪”輕響,躍動的火苗映照著眾人凝重的臉龐。

姜寧緩緩行至窗前,推開窗,望著漫天風雪。

良久,她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接著說道:“漪漪尚有一事,欲請教外祖父與長英哥哥。”

“漪漪但講無妨。”蘇崇的聲音沈穩依舊,卻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姜寧緩緩側身,目光冰冷:“長江決堤之禍,蘇家可曾牽涉其中?”

沈默在暖閣中蔓延,只餘炭火燃燒的微響。

半晌,蘇崇重重一嘆,仿佛卸下千斤重負:“若你所指,是六年前堤壩興建之事,那……確有幹系。”

姜寧的指尖悄然收緊,嗓音沈了下去:“蘇家,拿了多少?”

那“貪墨”二字,如鯁在喉,她終究未能出口。

蘇崇並無半分遲疑,回道:“白銀二十萬兩。”

姜寧倏然回眸,直視蘇崇眼底:“外祖父,”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事已至此,還請您,據實以告。”

“殿下此言何意?”蘇崇的語氣驟然淩厲,閣老的威儀瞬間彌散開來。

蘇長英腦中忽地閃過姜寧與沈之衡當街交談的一幕,脫口問道:“漪漪,可是那沈之衡對你說了什麽?”

一旁的裴潤君看著這陡然緊張的氣氛,面上亦是驚疑不定。

姜寧不再多言,對著門外清聲道:“蘇七,呈進來吧。”

門應聲而開,蘇七躬身入內,從懷中取出一方被油布仔細包裹的物件,恭敬遞向姜寧。

姜寧未接,只淡淡道:“呈給閣老過目。”

蘇崇狐疑地接過,展開包裹——陳情書、密信、賬冊……一行行墨跡刺入眼簾。他面色驟然褪盡血色,指尖微顫地將東西遞給蘇長英,目光轉向姜寧:“此物,殿下從何得來?”

“我入京那日,在南郊,恰逢暈厥在雪地的沈之衡。此物便是在他身上尋獲。”姜寧語聲平靜,卻字字冰冷。

蘇長英飛快掃過陳情書,又核驗賬冊,眉頭深鎖,已明了大半:“今日沈之衡當街攔車,便是為了追索此物?”

“是。”姜寧頷首,“我見此物牽涉蘇家,更幹系朝堂重臣,事關重大,故未歸還,原想先與外祖父商議定奪。”

她話音陡轉,積蓄的失望與怒意終於迸發,“外祖父方才告知漪漪,蘇家只取了二十萬兩。可這賬冊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寫著有四十萬兩白銀,入了蘇家賬目!”

最後幾字,姜寧幾乎是咬著牙吐出。

她怨的,豈止是欺瞞?更是記憶中那位清風朗月、為民請命的外祖父形象的崩塌。

裴潤君急忙溫言勸解:“漪漪,此事內情我略知一二,確為二十萬兩。你外祖父,並未騙你。”

蘇長英已合上賬冊,將證物重重疊好交還蘇七,眼中怒火翻湧,齒縫間擠出恨聲:“是蘇成那蠹蟲。他竟敢假借祖父之名,上下其手,私吞了另外二十萬兩!”

“蘇成?”姜寧蹙眉。

“是蘇家旁支子弟,原在工部當值。”

蘇崇闔上雙眼,疲憊與痛悔爬上眉梢,“這六年來,我未嘗有一日安枕。前些日湖北賑災,聖上遣長英暗中率錦衣衛追責。劉知府獄中自盡,一紙認罪書獨攬堤壩貪墨之責。我原以為此事已了。可……雪泥鴻爪,終究不可抹去。”

蘇長英道:“那沈之衡,我原以為他只掌管賑災事宜,未將此人放在心上。未料,他竟私下追查此事。”

蘇崇喉頭哽咽,一字一句,重若千鈞,“為官四十載,此事,是我做錯了。”

蘇長英扶住蘇崇微顫的手臂,沈聲寬慰:“祖父,當年浙江危局,蘇家亦是情非得已。”

聽罷,姜寧心頭疑雲卻更濃:“所以,六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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