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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彼此呼吸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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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彼此呼吸清晰可聞

房間。

虞藍攤了滿地的行李在收拾, 忽然房間門被敲響。本以為是保潔查房,但男人聲線沈緩,隔著門板傳過來:“是我。”

虞藍靜默幾秒, 還是拉開門板,門框抵在後背:“有事?”

朝戈目光頓在她身上。

虞藍穿了件黑白條紋的長袖, 棉料松垮隨意,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正抵著門板。臉上也是一點妝也沒化, 透著幹凈的白皙;頭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被室內暖光一照生出幾分邊角毛茸茸感。

看著比平時少了太多防備,像團剛曬過太陽的棉花。

他喉結動了動, 擡眸對上她質詢的目光, 回歸正題:“有時間嗎?”

“沒有,今天要返程。”

“不是晚上飛機嗎?”

虞藍不知道他從哪知道的消息,但也沒深問,側過身把屋內景象攤給他看,顯示自己在忙。

朝戈眸色淡定:“我找人幫你收拾。”

虞藍抱臂看他行動力一流地打電話,嘖嘖感嘆:“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倒不至於。”但是能買一寸光陰。

朝戈沒在意她這句話裏含著的不陰不陽, 掛斷電話,眸光直落回她身上。

虞藍感受到男人視線裏不易察覺的沈,問他:“去做什麽?”

“隨意逛逛。”

男人話說得簡單, 但是話尾沒帶任何猶豫, 自帶一股讓人沒法再追問的從容。

末了,視線掃過她白玉筷子似的兩條長腿,又補了句:

“別穿短裙,草原蚊蟲多。”

虞藍白他一眼, 把門甩上。真當約會呢,還短裙。

隨即轉身簡單把頭發紮成丸子,披了件外套,隨意抹了個帶顏色的口紅就出門了。

車裏,g500車廂寬敞,比起昨天狹窄的工具間是好多了。

朝戈一言不發的開車,虞藍把副駕駛的鏡子放下來,從善如流地補口紅。

他也不講具體去哪,虞藍也沒追問,車行路過流動的早餐攤,朝戈搖下車窗側頭問她想吃什麽,她要了杯豆漿,賣煎餅的阿姨遞過來時候袋子裏平白了個剛炸好的小油條。

阿姨笑瞇瞇:“小夥子長得精神,送你倆個嘗嘗。”

朝戈道了謝把車開走,虞藍難掩譏誚笑:

“帥哥確實是稀缺資源哈,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招人喜歡。”還老少通吃的。

朝戈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只肘臂悠閑擱在車窗,也沒惱怒,聽出她話裏有話:

“你想說的是昨天飯局上那個女生?”

“人姑娘才幾歲?”

二十歲出頭剛參加工作,稚嫩的跟草似的。都不用層層剝削的刻意踩踏,一陣邪風就有可能帶彎折。

虞藍說不出話來。

倒不是嫉妒,甚至心理上她無比支持朝戈這種做法。在這種好面子的人精領導手底下工作,單純直線的年輕小女孩,哪天被做了人情都不知道。今天有人站在正面,明天或許她就能品出自己那個陣營裏誰是好人壞人。

人很多時候恰巧就是缺這麽個細小的正義和友善。

她只是忽然反應過來,時間真的過了很久,中間錯過了許多年。

他們這麽就突然從年少一下就跨越到現在這種職場老油條。熟悉社會規則,明白事情如何運轉,人情如何推諉,什麽時候應當點頭微笑,什麽時候該出聲恭維。

但人也並非一朝一夕變成這樣的。他們認識那個時候,青澀的不知如何是好,衛萊想爭個班委,中秋節給教導員送個月餅,夾層塞不塞紅包,該怎麽把話說得漂亮都得抓耳撓腮,兩頰通紅,一敲門,話像蹦豆子一樣脫口,生怕慢了一秒被燙著似的。

中間就隔了這麽樣的幾年。

車廂內空氣一時沈默。

虞藍默聲對著鏡子塗唇彩,末了啵啵抿了兩下唇,引得旁邊的男人眸光斜落過來,看了眼她嫩白嫩白的臉上添了一抹肉感的粉。

像夏日伊始滿樹被紙包裹的水蜜桃,飽滿成熟先鼓脹出縫隙一縷。

朝戈收回目光,喉結滾動,降下車窗點燃了根煙。

窗外還飄著小雨,虞藍看了一眼,沒說話,算了,反正澆的不是她。

車開得很穩,男人左手閑閑搭在車窗沿,指節分明,冷不丁開口:“昨天收到我消息了?”

“.......”虞藍驚覺瞪他。

感受到她尖銳的目光,朝戈不為所動,語氣平穩:“那怎麽沒來呢?”

“你有病吧,大半夜把我叫過去你想幹嘛?”話沒好氣眼神更沒好氣,如果朝戈是靶子現在估計上面已經戳著幾把刀了。

男人不惱反笑,喉結低低滾了滾,側眸毫不避諱地瞥了眼她緊繃的臉。看虞藍滿眼覺得他有病的神情,也不氣餒,隧道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男人短發翻飛,他語氣裏帶著點自嘲似的坦然:

“我以為多少有點誘惑力。”

“?”竟然有人能把這種話直挺挺說出來,虞藍佩服得五體投地:“你挺高估自己。”

朝戈聽了也不惱,眉峰隨意一挑,單手搭著方向盤。

虞藍將椅背調低幾分,半躺下去。從這個角度平掃過去,視線正好落向開車的男人。窗外忽而下起太陽雨,光斜射進來,他烏黑的頭發浸在光暈裏,泛起一層毛絨而尖銳的輪廓。

莫名晃眼。

她剛別開臉,就聽見身側傳來一聲:

“我前兩天丟了樣東西。”

虞藍的思緒下意識就偏向口袋裏的呼吉,防備陡起,眉像蹺蹺板一樣被回憶壓墜而起。

“然後呢?”

言外之意是,找我說幹什麽。

朝戈眸光直視:“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虞藍本來不想接茬,但是雙臂環抱,憋了半天還是幽幽道:“我看也一般吧,能隨便亂丟的能是什麽好東西。”

“不一般的,是最重要的,是我當年一窮二白的時候花一大半積蓄買給喜歡的姑娘,企盼保佑她平安、健康、萬事順遂的。”

朝戈目光仍落在前方路面,聲卻低沈、懇切,帶著磨砂質感,刮過人耳廓時,絨毛似乎生了觸角,經受不住地震顫傳遍全身。

虞藍一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張了張嘴,想讓他打住,但是出口時候忽然失聲。

她聽見自己聲線不受控地暗啞,問:“那她實現了嗎?”

朝戈轉眸看向她,說:“我不知道。”

虞藍呼吸一滯,喉間發緊。她別過臉看向窗外,玻璃上卻映出自己微紅的眼眶。

車廂陷入一片寂靜,只餘發動機的低鳴。

朝戈的目光掠過女人緊繃的側臉,忽然朦朧地想起,上一次抱她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但是總記得她身上是香的,軟的。

連頭發也是滑得像綢緞似得,落在手背上會水線一樣滑下去。有股輕輕裊裊的玫瑰香。。

他們中間切切實實地隔了、也錯過了這麽多年。

他不知道她讀的什麽專業,作業難不難,住在洛杉磯還是紐約。不知道她有沒有實現當年信誓旦旦的夢想,在異國他鄉是否真的“大有可為”。

他只知道,二十六歲的虞藍比他想象中更美,是淬煉過的精致幹練。卻也更冷,更淡,淡得讓他覺得陌生。

像是把都市白領那一套專業素養帶到了生活裏,是他沒見過的虞藍。

“說得比唱的好聽。”虞藍別開臉,語氣刻意冷淡。

懸浮在車裏和草原的水汽裏,輕飄飄的。

朝戈察覺到她藏在譏誚下的在意,唇角幾不可察地一牽,坦言:“家裏進了內鬼。”

見她蹙眉,他臉色平靜平鋪直敘:“淩小蘭。”

“當然,主要責任在我。是我沒守好它。”

他姿態放得越低越有種以退為進的迫感。虞藍對男人這幅態度無可奈何,又逃無可逃,一時間只能拙劣地撿起攻擊這一套來克制情緒,冷牽唇角:“你這幹妹妹有點意思的。”

“要麽就是和我針鋒相對,要麽就是丟我常帶的手繩,看上你了,把我當假想敵?”

“虞藍,”他聲音沈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

她眉心一蹙:什麽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只圖愛,對錢嗤之以鼻的。”他淡淡道出後半句,像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虞藍唇角抿平。

話一旦繞到彼此相愛的曾經,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楚。

好在男人沒有延續這個尷尬話題,他把車靠邊,熄火,吩咐了句:“等我一下。”就推門下了車。

虞藍回過神,坐直了些身,順著他邁向的方向看,才發現國道旁邊延伸出來一小段土路,幾個小攤林立,最邊上,有老伯穿著個塑料雨衣,吆喝著賣果。

旁邊的攤子都是青壯年勞力,夫妻老婆買賣,開著卡車帶著折疊遮陽傘來。但老人行裝簡陋,一支扁擔兩筐果,看樣子雨下得突然,還沒反應過來往回跑,全身都被淋透了。

索性就不走了,亂蓬蓬往塑料雨布上一坐,想把筐裏這些果子賣完。

朝戈抽出手機掃了碼,將剩下的果子都包了圓。打了手勢,讓果農老伯回到雨棚底下避雨。隨後把果搬到後備箱。

拉開駕駛位上來的時候,順便給虞藍帶了一把。

被他沾著雨水的手碰過的果子自帶一股潮濕氣息,剛從男人手掌裏頭滾出來,還攜著點他的體溫。

虞藍微微低頭,狀似不在意地撥弄了著。

小果不過大車厘子大小,果皮卻長得像蘋果一樣,黃紅相間,堅硬圓滾,別處從未見過。

“這什麽果子?”

“沙果。”

虞藍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聞,一股熟悉的清香。

她忽然回想起來:“沙果幹是不是就是這個晾的?”酸酸甜甜表皮皺皺的那個。

朝戈挑眉:“還記得呢。”

她大學時候有一陣子最愛吃這個。她天生愛吃酸,便利店小袋包裝的梅子陳皮,她都覺得不夠,酸精混著糖粒,吃多了舌尖發麻,總是差點味道。直到某一次朝戈暑假回來,包裏裝了兩大包的沙果幹,敦實地放在她面前,讓她嘗,說她一定喜歡。

她也確實喜歡,酸酸甜甜的很是上癮,那個秋天她自己吃了半顆沙果樹。

男人笑她上輩子是松鼠。

回憶撞進腦海,虞藍低垂眼眸,覺得掌心笨重敦實的小果也可愛了不少。

拿紙巾隨意擦了擦果皮,俯臉到掌心裏,實實在在啃了一口。

酸澀汁水頃刻充斥口腔,她眼淚差點飆出來。

之前從來沒吃過生果子,酸得近乎苦澀。

朝戈看了她一眼,心情很好地沒壓制唇角:“笨倒是一如既往。”

虞藍飛了他一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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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雨泊前停下。

虞藍看窗外被雨澆得模糊的的紅色醫院字牌,詫異道:“看阿爸?”

“嗯。”

“我沒拿東西。”

“不用。”

那能禮貌嗎?

虞藍雙手抱胸,坐在車上不願意動。

朝戈看她抗議得厲害,擰頭下車,從後備箱抽出把傘,繞到副駕駛,在虞藍微張的車縫頂上撐出一片幹燥,才開口:“下車去買,旁邊有水果店”。

吉普太高,虞藍跳下來,一下鉆進他傘底。

朝戈胳膊虛攏在她身後,肩膀緊繃,生怕她跳下來腳底打滑。

男人眉尖攢著,似是不滿意她不穩當的跳車行為,但也終究抿唇沒說什麽。

一把傘,朝戈撐著,幾十厘米的空間,往外一寸就是大雨。

他倆挨得很近很近,彼此呼吸清晰可聞。

但誰也沒有說話。

水果店門口是一段陡坡,雨水淋下來,走上去像溜滑梯。

虞藍小心翼翼,腳底打滑要摔時候不可避免去拽男人肩頭的衣服。

朝戈立刻把她兜住。

原本想直接將人提過去,但旋即又想起小姑娘不能樂意,轉而不動聲色,分了一只胳膊擋在她前面。

他往哪踩,她就亦步亦趨地跟著。

傘檐垂落的雨簾裏,虞藍只顧著留心腳下路。

沒留意胳膊後面緊緊挨著的柔軟,隨著她繞小水坑的動作,起起伏伏,一下一下輕撞著他手臂。

朝戈太陽穴突突的跳,血流淙淙,從腦海沖向繃緊的小臂。

撞得他胳膊都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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