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碎片島 “好久不見。” “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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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碎片島 “好久不見。” “我的朋友。……
“歸還記憶？”池小序問, “你要歸還誰的記憶？我的？”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確了，只是池小序還是多餘問了一句，那只變異體猛地掙紮了一下, 仿佛被纏在身上的網弄得很不舒服，池小序這才後知後覺、手忙腳亂地扒開纏在變異體身上的網, 只是那網越纏越緊，再加上這只完全變異體之前掙紮得太狠，網已經在他身上纏了一個死結。
池小序越是想幫他解開，就越是解不開, 最後手忙腳亂，終於失敗了，這是池小序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失敗經歷。
網纏在完全變異體脖子上, 完全變異體翻了個白眼, 窒息了一瞬。
池小序猛地縮回手：“對不起........”
“沒......”完全變異體緩緩開口。
“！”池小序有些意外, 片刻後開口, “原來你會說話嗎？”
“我的意識醒了, 所以我暫時能說話。”完全變異體開口, 聽聲音，還是個不大的少年。
話音剛落, 隨著這只完全變異體的動作，一把匕首從變異體的鬥篷裏掉了下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落在池小序身邊，池小序現在並不覺得這只完全變異體是有害的，相反，他從心底升起一陣憐惜，好像他天生就會為別人感到悲傷似的。
明明他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 剛才從盜場睜眼的時候，池小序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不擇手段，不顧他人，都要活下去。
在他的心裏，有一道屏障，這道屏障立在他和世界之間，沒人能打破這道屏障，他自己也不能，所以當時的池小序總覺得無處可去，到了哪裏都沒有歸屬感。
他那時失去了和人之間的情感鏈接。
巴楚楓離開的時候，失去一切記憶的池小序第一次生出了不舍的情緒，但那時候，那些不舍的情緒只是短暫地出現在他的心頭，很快便消散了。池小序甚至以為，巴楚楓只是一只，平常的，需要被凈化的變異體。曾經的池小序以為，巴楚楓是賺冥星幣的機遇，提升等級的關鍵。
流浪到食人魚城........
許安安走的時候，池小序終於生出了一點對他人的同情，一種奇怪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那就是“本不該這樣”，許安安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的結局一定會走向死亡嗎？
輾轉到達戎猿城，那更是個離奇的地方。
在這裏，池小序親眼目睹了變異體之間的殘殺與算計，朋友之間的離間和背叛讓池小序難忘，以至於此刻，池小序都難以找到一個能夠完全信任的人，除了賀新亭，因為巴楚楓交給池小序為數不多的記憶裏有賀新亭的殘影。
三只小狼留有一個活口，池小序似乎也學會了為他人悲傷，他和人之間的屏障被打開了一個小口，池小序正在慢慢感知到他人的情緒。
之後，再次回到盜場，這是池小序擁有這次生命後睜眼的地方。
小禾歸還記憶時的眼神讓池小序徹底產生了那如狂風驟雨般的悲哀，那些以前不太明顯的情緒像疾風一樣撲在身上，沒給人準備的機會，叫人猝不及防。
凈化變異體的疼痛折磨著他，可池小序依舊沒法忽略正緩緩升騰起來的悲傷和無能為力。
那道池小序和人之間的屏障正在被慢慢撕開，只是池小序終究是要遲鈍一些，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似乎不太被這些東西所影響.......
明明之前.......還是這樣的......
可是現在，池小序和他人之間的屏障徹底被撕開，面前這只完全變異體的情緒完整地傳達到了池小序這裏，池小序徹底擁有了共情他人的能力。
池小序這才知道，原來人真的可以為他人感到悲傷。
池小序撿起匕首。
“我現在相信了，你真的不會傷害我。”池小序艱難道，“可是......你知道我來玻璃房的目的嗎？”
他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殺掉這只完全變異體。
話音剛落，那只完全變異體帶著身上的大網，往池小序身邊挪了挪，這只完全變異體身上像是背著很重的行囊，每一次移動都格外艱難，池小序看著，不由地向那只完全變異體靠近了點，不知道為什麽，池小序身上冷了幾分。
這地方並沒有賀新亭記錄的那樣春暖花開。
這個看上去植被繁茂的地方其實充滿了死氣。
住的全部都是將死的年老變異體，還有一只必死的完全變異體。
而這只必死的完全變異體也並沒有傳說中的完全變異體那樣兇殘。
這只完全變異體頭頂的巨大兜帽掉了，他的那張臉徹底露了出來，和封辰更像了，完全變異體艱難地停在池小序面前，然後猝不及防地捉住池小序的手腕。
池小序順著這只完全變異體的力道半跪在地上。
幾縷淺色的碎發散散地垂在眼尾，襯得池小序眼尾的那點紅色更明顯了，蔚藍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水光，不難看出來，池小序此時是難過的。
這只完全變異體的手很涼，這只手是無力的，握著池小序手腕時是微微發抖的，總給池小序一種......這手腕會隨時斷掉的錯覺。
“取走你的記憶吧，靈貓，我真的不能再等你了，我好想離開。”完全變異體說。
池小序想問：他之前是不是失約過很多次......
但還沒有問出口，半晌後，池小序艱難地開口：“你知道嗎？取回記憶，是會死人的。”
“我不是人。”完全變異體說，“作為一只白塔變異體，我的身體永遠會有價值，直到我死去。變成完全變異體以後，作為儲存記憶的容器是我最後的價值。”
話音剛落，那只完全變異體捏著匕首抵在自己的咽喉處。
只要劃破那裏，這只完全變異體就會死掉，沒有足夠冥星幣覆生的變異體會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為什麽要用這麽痛苦的方式死掉呢？明明這只完全變異體很害怕這種死法。
池小序收回握著匕首的手，狠了狠心，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道，等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流出血液：“喝吧，這是一種不太痛苦的死法。”
喝了池小序的血，那只完全變異體在地上等死。
池小序在旁邊等著這只變異體咽氣，但是池小序血液的毒性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強烈，這只完全變異體始終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池小序，甚至還能和池小序閑聊：“我哥怎麽樣了？”
池小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封辰現在已經不是曾經的封辰了嗎？
半晌後，池小序才說出一個萬無一失的答案：“他什麽也不記得了。”
“那是必然的，因為他的記憶在我這裏。”完全變異體說，“我們曾經約定，如果死去能夠覆生，一定要做個壞人，沒有記憶，沒有心理負擔，那樣活得輕松，活得長久。”
“你就知道失去記憶的人會變成壞人嗎？”池小序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雖然池小序現在並不想笑，但是他希望這裏的氣氛不要那麽沈重。
“那是當然。”完全變異體說，“只有失去記憶的人才會相信一個道理，好人活不長久。”
池小序沈默了，片刻後，他感覺到了一束很明顯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擡起頭來，發現完全變異體黑沈沈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他有些疑惑，那只完全變異體說：“你笑起來和之前一樣好看。”
“謝謝。”池小序楞楞道。
他會得到這只完全變異體身上的所有記憶，包括賀新亭的，巴楚楓的，以及曾經的池小序的，這只完全變異體容納著許多人的記憶，包括白塔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這時，池小序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突然靠近那只完全變異體，把即將睡過去的完全變異體晃醒，問：“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問題。”
完全變異體艱難地睜開眼睛。
池小序問：“我曾經有沒有給你說過，這些記憶可以跟誰共享？”
“有。”完全變異體說，聲音卻已經開始模糊。
池小序湊近一聽。
這只完全變異體說：“巴楚楓，賀新亭，當你想起來的時候，他們也會共享到你新的來的記憶，因為......”
完全變異體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因為你們之間早已有了鏈接。”
話音剛落，這只完全變異體閉上了眼睛，他等待若幹年，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是一只成為了記憶容器的完全變異體，他來自白塔，忠誠於自己的使命。
不知不覺地，池小序發覺臉上多了一股涼意。
池小序猛地回過神來，他不可置信地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卻發現臉上早已經濕潤一片，他是在哭。眼淚落在擦傷的手掌上，居然生生得疼，順著傷口，眼淚悄悄地長進了肉裏，消失的無影無蹤。
人會為他人痛哭流涕，原來變異體也能。
所以說，變異體還未完全喪失人的所有特性。
那盞被池小序點亮了的燈慢慢地滅了下去，小小的火苗支撐不住，終於消失在了昏暗裏，一道黑影從滅掉的燈前面閃過，徑直朝著不遠處走去。
這是一間鐵屋子。
但又不完全是一間鐵屋子，因為他是玻璃做的，卻被叫成了鐵屋子。
池小序想起了一句話：
如果這真是一間鐵屋子，那屋裏的人將會陷入被動之中，外面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屋裏的人。同時，屋外的人無時無刻不監視著屋裏的人，只要屋裏的人稍有動作......監視良久的人便會給密封的鐵房子灌滿水，或把鐵房子放進火堆裏。
屋裏的人必死無疑，難以反抗，因為鋼鐵難以打破，他們困居其中。
這時，昏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光。
池小序擦燃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舉起來，看見面前的場景——一堆快散掉的骨骼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他們好像極力地想要護住什麽東西，池小序撥開幾根骨骼，朝著裏面看去，只見那些骨骼居然只是為了護住一只鐵盒子。
池小序夠到鐵盒子，猶豫地打開。
他的手微微發著抖，這只鐵盒子和往常的鐵盒子並沒有什麽不同，陳舊，落滿了灰，邊角也是銹跡斑斑，打開鐵盒子時，有一層銹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粉碎，一張泛黃的紙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池小序打開那張紙條：
未來的池小序，我將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當你到達這裏時，自由也就離你不遠了。
字很醜，但是看得清，池小序曾經很多次見到這種字跡，最近的一次.......是在盜場，那滿墻的字跡，密密麻麻，作滿了記號，最終，池小序來到了這裏。
他還沒來得及感慨，池小序擡頭，視線繞過骨骼堆成的山，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口巨大的玻璃缸上，那裏面裝滿了血紅色的液體。
原來病床上變異體的血液並沒有全部回到他們的身體裏，有一部分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送到了這裏，成了變異藥劑的源頭，這是一種毒性極強的變異藥劑，喝了這種變異藥劑，變異體最終會變成完全變異體。
巴楚楓和許安安誤食了少量的變異藥劑，被羅靜趕出了聶星城。
可是這裏為什麽會儲存著大量的變異藥劑呢？
羅靜知道嗎？
池小序來到那口玻璃缸旁邊，又在玻璃缸旁邊發現了一堆火柴，他不知道這東西是誰丟在這裏的，這時，頭頂突然傳來腳步聲，那聲音極其有規律，距離屏蔽結束還剩半個小時，池小序很快就要再次被監視了。
這將是池小序最後一次來這裏，這裏的一切都準備就緒。
池小序丟掉手裏的火柴，四周暗了下去，他摸索著按住玻璃缸的一個凸起處，輕輕一摁，玻璃缸晃了一下，隨即，一道鐵罩子升了起來，將玻璃缸完全包圍在裏面，這才是真正的鐵盒子。
沒人能夠打開這個鐵盒子，所以裏面的試劑再也沒有人能夠輕易提取。
它被永遠地鎖在了裏面。
做完這一切，池小序說：“賀新亭，你信不信，我現在可以立馬出現在你面前，下一秒就能。”
“下一秒？”賀新亭問池小序。
“最多三秒。”池小序說，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池小序補充了一句，“最多五秒。”
說完，池小序開始倒數：“五，四，三......”
玻璃房即將被摧毀，池小序所在的地方也一點都不安全。
“二。”
“一。”
話音剛落，池小序感覺有一陣涼風從自己頰邊吹過，玻璃炸開的聲音已經遠去，池小序坐在高墻上，遠遠地看過去，視野極其開闊，高處的確看得遠，可是再遠的地方，依舊是一片廢墟，池小序微微探了探身，感受到風從自己的發稍間穿過，末了，池小序睜開眼睛，隨後邀功似地說：“我說了吧，五秒。”
賀新亭站在墻下不遠處，微微仰視著池小序，看著池小序的眼睛，最後，說：“很厲害。”
“.......”池小序頓了一下，俯視著賀新亭，良久之後，廢墟裏的風吹得池小序越來越冷，他後知後覺，巴楚楓死後，賀新亭成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和自己有鏈接的人，所以他們擁有著相同的記憶，他們共享了池小序剛才找回來的記憶。
想到這裏，池小序頓時覺得奇妙極了。
“我是來找你告別的。”池小序說，“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地走進白塔，那裏有我恐懼的東西，我要離開白塔。”
沒等賀新亭回答，池小序搶先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賀新亭看著他，目光還是如往常一樣淡漠，但池小序已經習慣從那眼神裏提取情緒了，賀新亭說：“離開以後，你會看到很多從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其實，在我眼裏，世界就是一片貧瘠的荒漠，沒什麽值得看的。”池小序說，說完，他看著賀新亭，眼神認真，執拗地想要得到賀新亭的回答，等著等著，坐在高墻上的池小序晃了晃腿，“還有呢還有呢？”
一陣冷風吹了過來，帶著廢墟的味道。
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廢墟，習慣了廢墟的味道。
“我可以擁抱你嗎？”
一道涼涼的聲音傳來，漠然，但是仔細聽，卻能發現那語氣裏藏著的糾結，仿佛這是說話人經過好一番的心理鬥爭才脫口的話，說完，賀新亭則坦坦蕩蕩地看向池小序，仿佛從未糾結過，偽裝得很好。
“當然可以啊。”池小序勾唇笑了笑，從墻上跳下來，快速跑向賀新亭，將人擁住，感受到溫暖傳遍全身，他沒擡頭看賀新亭，卻發覺對方的手正慢慢落在自己的背上，還在微微發著抖？賀新亭在害怕？還是在高興？又或是......
最後，池小序輕聲說：
“好久不見。”
“我的朋友。”
世界是一片廢墟，人人都在苦海中掙紮，失去記憶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們或善良，或邪惡，每一次覆生都將獲得一具嶄新的空殼子，空殼子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們身不由己.......
所以有了，一直在尋找記憶碎片的人。
他們細心地將破碎不堪的記憶粘合成片，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將記憶碎片堆積成山。
山山相連，最後形成了島。
記憶的碎片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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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一卷寫完咯，明天將開啟第二卷[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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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還記憶？”池小序問, “你要歸還誰的記憶？我的？”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確了，只是池小序還是多餘問了一句，那只變異體猛地掙紮了一下, 仿佛被纏在身上的網弄得很不舒服，池小序這才後知後覺、手忙腳亂地扒開纏在變異體身上的網, 只是那網越纏越緊，再加上這只完全變異體之前掙紮得太狠，網已經在他身上纏了一個死結。
池小序越是想幫他解開，就越是解不開, 最後手忙腳亂，終於失敗了，這是池小序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失敗經歷。
網纏在完全變異體脖子上, 完全變異體翻了個白眼, 窒息了一瞬。
池小序猛地縮回手：“對不起........”
“沒......”完全變異體緩緩開口。
“！”池小序有些意外, 片刻後開口, “原來你會說話嗎？”
“我的意識醒了, 所以我暫時能說話。”完全變異體開口, 聽聲音，還是個不大的少年。
話音剛落, 隨著這只完全變異體的動作，一把匕首從變異體的鬥篷裏掉了下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落在池小序身邊，池小序現在並不覺得這只完全變異體是有害的，相反，他從心底升起一陣憐惜，好像他天生就會為別人感到悲傷似的。
明明他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 剛才從盜場睜眼的時候，池小序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不擇手段，不顧他人，都要活下去。
在他的心裏，有一道屏障，這道屏障立在他和世界之間，沒人能打破這道屏障，他自己也不能，所以當時的池小序總覺得無處可去，到了哪裏都沒有歸屬感。
他那時失去了和人之間的情感鏈接。
巴楚楓離開的時候，失去一切記憶的池小序第一次生出了不舍的情緒，但那時候，那些不舍的情緒只是短暫地出現在他的心頭，很快便消散了。池小序甚至以為，巴楚楓只是一只，平常的，需要被凈化的變異體。曾經的池小序以為，巴楚楓是賺冥星幣的機遇，提升等級的關鍵。
流浪到食人魚城........
許安安走的時候，池小序終於生出了一點對他人的同情，一種奇怪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那就是“本不該這樣”，許安安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的結局一定會走向死亡嗎？
輾轉到達戎猿城，那更是個離奇的地方。
在這裏，池小序親眼目睹了變異體之間的殘殺與算計，朋友之間的離間和背叛讓池小序難忘，以至於此刻，池小序都難以找到一個能夠完全信任的人，除了賀新亭，因為巴楚楓交給池小序為數不多的記憶裏有賀新亭的殘影。
三只小狼留有一個活口，池小序似乎也學會了為他人悲傷，他和人之間的屏障被打開了一個小口，池小序正在慢慢感知到他人的情緒。
之後，再次回到盜場，這是池小序擁有這次生命後睜眼的地方。
小禾歸還記憶時的眼神讓池小序徹底產生了那如狂風驟雨般的悲哀，那些以前不太明顯的情緒像疾風一樣撲在身上，沒給人準備的機會，叫人猝不及防。
凈化變異體的疼痛折磨著他，可池小序依舊沒法忽略正緩緩升騰起來的悲傷和無能為力。
那道池小序和人之間的屏障正在被慢慢撕開，只是池小序終究是要遲鈍一些，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似乎不太被這些東西所影響.......
明明之前.......還是這樣的......
可是現在，池小序和他人之間的屏障徹底被撕開，面前這只完全變異體的情緒完整地傳達到了池小序這裏，池小序徹底擁有了共情他人的能力。
池小序這才知道，原來人真的可以為他人感到悲傷。
池小序撿起匕首。
“我現在相信了，你真的不會傷害我。”池小序艱難道，“可是......你知道我來玻璃房的目的嗎？”
他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殺掉這只完全變異體。
話音剛落，那只完全變異體帶著身上的大網，往池小序身邊挪了挪，這只完全變異體身上像是背著很重的行囊，每一次移動都格外艱難，池小序看著，不由地向那只完全變異體靠近了點，不知道為什麽，池小序身上冷了幾分。
這地方並沒有賀新亭記錄的那樣春暖花開。
這個看上去植被繁茂的地方其實充滿了死氣。
住的全部都是將死的年老變異體，還有一只必死的完全變異體。
而這只必死的完全變異體也並沒有傳說中的完全變異體那樣兇殘。
這只完全變異體頭頂的巨大兜帽掉了，他的那張臉徹底露了出來，和封辰更像了，完全變異體艱難地停在池小序面前，然後猝不及防地捉住池小序的手腕。
池小序順著這只完全變異體的力道半跪在地上。
幾縷淺色的碎發散散地垂在眼尾，襯得池小序眼尾的那點紅色更明顯了，蔚藍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水光，不難看出來，池小序此時是難過的。
這只完全變異體的手很涼，這只手是無力的，握著池小序手腕時是微微發抖的，總給池小序一種......這手腕會隨時斷掉的錯覺。
“取走你的記憶吧，靈貓，我真的不能再等你了，我好想離開。”完全變異體說。
池小序想問：他之前是不是失約過很多次......
但還沒有問出口，半晌後，池小序艱難地開口：“你知道嗎？取回記憶，是會死人的。”
“我不是人。”完全變異體說，“作為一只白塔變異體，我的身體永遠會有價值，直到我死去。變成完全變異體以後，作為儲存記憶的容器是我最後的價值。”
話音剛落，那只完全變異體捏著匕首抵在自己的咽喉處。
只要劃破那裏，這只完全變異體就會死掉，沒有足夠冥星幣覆生的變異體會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為什麽要用這麽痛苦的方式死掉呢？明明這只完全變異體很害怕這種死法。
池小序收回握著匕首的手，狠了狠心，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道，等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流出血液：“喝吧，這是一種不太痛苦的死法。”
喝了池小序的血，那只完全變異體在地上等死。
池小序在旁邊等著這只變異體咽氣，但是池小序血液的毒性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強烈，這只完全變異體始終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池小序，甚至還能和池小序閑聊：“我哥怎麽樣了？”
池小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封辰現在已經不是曾經的封辰了嗎？
半晌後，池小序才說出一個萬無一失的答案：“他什麽也不記得了。”
“那是必然的，因為他的記憶在我這裏。”完全變異體說，“我們曾經約定，如果死去能夠覆生，一定要做個壞人，沒有記憶，沒有心理負擔，那樣活得輕松，活得長久。”
“你就知道失去記憶的人會變成壞人嗎？”池小序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雖然池小序現在並不想笑，但是他希望這裏的氣氛不要那麽沈重。
“那是當然。”完全變異體說，“只有失去記憶的人才會相信一個道理，好人活不長久。”
池小序沈默了，片刻後，他感覺到了一束很明顯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擡起頭來，發現完全變異體黑沈沈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他有些疑惑，那只完全變異體說：“你笑起來和之前一樣好看。”
“謝謝。”池小序楞楞道。
他會得到這只完全變異體身上的所有記憶，包括賀新亭的，巴楚楓的，以及曾經的池小序的，這只完全變異體容納著許多人的記憶，包括白塔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這時，池小序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突然靠近那只完全變異體，把即將睡過去的完全變異體晃醒，問：“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問題。”
完全變異體艱難地睜開眼睛。
池小序問：“我曾經有沒有給你說過，這些記憶可以跟誰共享？”
“有。”完全變異體說，聲音卻已經開始模糊。
池小序湊近一聽。
這只完全變異體說：“巴楚楓，賀新亭，當你想起來的時候，他們也會共享到你新的來的記憶，因為......”
完全變異體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因為你們之間早已有了鏈接。”
話音剛落，這只完全變異體閉上了眼睛，他等待若幹年，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是一只成為了記憶容器的完全變異體，他來自白塔，忠誠於自己的使命。
不知不覺地，池小序發覺臉上多了一股涼意。
池小序猛地回過神來，他不可置信地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卻發現臉上早已經濕潤一片，他是在哭。眼淚落在擦傷的手掌上，居然生生得疼，順著傷口，眼淚悄悄地長進了肉裏，消失的無影無蹤。
人會為他人痛哭流涕，原來變異體也能。
所以說，變異體還未完全喪失人的所有特性。
那盞被池小序點亮了的燈慢慢地滅了下去，小小的火苗支撐不住，終於消失在了昏暗裏，一道黑影從滅掉的燈前面閃過，徑直朝著不遠處走去。
這是一間鐵屋子。
但又不完全是一間鐵屋子，因為他是玻璃做的，卻被叫成了鐵屋子。
池小序想起了一句話：
如果這真是一間鐵屋子，那屋裏的人將會陷入被動之中，外面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屋裏的人。同時，屋外的人無時無刻不監視著屋裏的人，只要屋裏的人稍有動作......監視良久的人便會給密封的鐵房子灌滿水，或把鐵房子放進火堆裏。
屋裏的人必死無疑，難以反抗，因為鋼鐵難以打破，他們困居其中。
這時，昏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光。
池小序擦燃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舉起來，看見面前的場景——一堆快散掉的骨骼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他們好像極力地想要護住什麽東西，池小序撥開幾根骨骼，朝著裏面看去，只見那些骨骼居然只是為了護住一只鐵盒子。
池小序夠到鐵盒子，猶豫地打開。
他的手微微發著抖，這只鐵盒子和往常的鐵盒子並沒有什麽不同，陳舊，落滿了灰，邊角也是銹跡斑斑，打開鐵盒子時，有一層銹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粉碎，一張泛黃的紙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池小序打開那張紙條：
未來的池小序，我將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當你到達這裏時，自由也就離你不遠了。
字很醜，但是看得清，池小序曾經很多次見到這種字跡，最近的一次.......是在盜場，那滿墻的字跡，密密麻麻，作滿了記號，最終，池小序來到了這裏。
他還沒來得及感慨，池小序擡頭，視線繞過骨骼堆成的山，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口巨大的玻璃缸上，那裏面裝滿了血紅色的液體。
原來病床上變異體的血液並沒有全部回到他們的身體裏，有一部分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送到了這裏，成了變異藥劑的源頭，這是一種毒性極強的變異藥劑，喝了這種變異藥劑，變異體最終會變成完全變異體。
巴楚楓和許安安誤食了少量的變異藥劑，被羅靜趕出了聶星城。
可是這裏為什麽會儲存著大量的變異藥劑呢？
羅靜知道嗎？
池小序來到那口玻璃缸旁邊，又在玻璃缸旁邊發現了一堆火柴，他不知道這東西是誰丟在這裏的，這時，頭頂突然傳來腳步聲，那聲音極其有規律，距離屏蔽結束還剩半個小時，池小序很快就要再次被監視了。
這將是池小序最後一次來這裏，這裏的一切都準備就緒。
池小序丟掉手裏的火柴，四周暗了下去，他摸索著按住玻璃缸的一個凸起處，輕輕一摁，玻璃缸晃了一下，隨即，一道鐵罩子升了起來，將玻璃缸完全包圍在裏面，這才是真正的鐵盒子。
沒人能夠打開這個鐵盒子，所以裏面的試劑再也沒有人能夠輕易提取。
它被永遠地鎖在了裏面。
做完這一切，池小序說：“賀新亭，你信不信，我現在可以立馬出現在你面前，下一秒就能。”
“下一秒？”賀新亭問池小序。
“最多三秒。”池小序說，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池小序補充了一句，“最多五秒。”
說完，池小序開始倒數：“五，四，三......”
玻璃房即將被摧毀，池小序所在的地方也一點都不安全。
“二。”
“一。”
話音剛落，池小序感覺有一陣涼風從自己頰邊吹過，玻璃炸開的聲音已經遠去，池小序坐在高墻上，遠遠地看過去，視野極其開闊，高處的確看得遠，可是再遠的地方，依舊是一片廢墟，池小序微微探了探身，感受到風從自己的發稍間穿過，末了，池小序睜開眼睛，隨後邀功似地說：“我說了吧，五秒。”
賀新亭站在墻下不遠處，微微仰視著池小序，看著池小序的眼睛，最後，說：“很厲害。”
“.......”池小序頓了一下，俯視著賀新亭，良久之後，廢墟裏的風吹得池小序越來越冷，他後知後覺，巴楚楓死後，賀新亭成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和自己有鏈接的人，所以他們擁有著相同的記憶，他們共享了池小序剛才找回來的記憶。
想到這裏，池小序頓時覺得奇妙極了。
“我是來找你告別的。”池小序說，“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地走進白塔，那裏有我恐懼的東西，我要離開白塔。”
沒等賀新亭回答，池小序搶先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賀新亭看著他，目光還是如往常一樣淡漠，但池小序已經習慣從那眼神裏提取情緒了，賀新亭說：“離開以後，你會看到很多從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其實，在我眼裏，世界就是一片貧瘠的荒漠，沒什麽值得看的。”池小序說，說完，他看著賀新亭，眼神認真，執拗地想要得到賀新亭的回答，等著等著，坐在高墻上的池小序晃了晃腿，“還有呢還有呢？”
一陣冷風吹了過來，帶著廢墟的味道。
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廢墟，習慣了廢墟的味道。
“我可以擁抱你嗎？”
一道涼涼的聲音傳來，漠然，但是仔細聽，卻能發現那語氣裏藏著的糾結，仿佛這是說話人經過好一番的心理鬥爭才脫口的話，說完，賀新亭則坦坦蕩蕩地看向池小序，仿佛從未糾結過，偽裝得很好。
“當然可以啊。”池小序勾唇笑了笑，從墻上跳下來，快速跑向賀新亭，將人擁住，感受到溫暖傳遍全身，他沒擡頭看賀新亭，卻發覺對方的手正慢慢落在自己的背上，還在微微發著抖？賀新亭在害怕？還是在高興？又或是......
最後，池小序輕聲說：
“好久不見。”
“我的朋友。”
世界是一片廢墟，人人都在苦海中掙紮，失去記憶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們或善良，或邪惡，每一次覆生都將獲得一具嶄新的空殼子，空殼子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們身不由己.......
所以有了，一直在尋找記憶碎片的人。
他們細心地將破碎不堪的記憶粘合成片，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將記憶碎片堆積成山。
山山相連，最後形成了島。
記憶的碎片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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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一卷寫完咯，明天將開啟第二卷[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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