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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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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花蕊露水濕衾被

火焰雄鷹旗幟飄揚, 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彰顯著大燕的錚錚國威。

比武已經落幕,所有武將列隊在神武廣場之上, 為首的旗手高舉著各城池的旗幟, 正凝神等待高臺之上的女人說話。

此次武選,遠洲三城中的渝州城得了第一,溫州城第二,山河城第三。渝州城此次參賽的武將中,得分最高的得以官升兩級, 其餘三人界升一級,溫州城得分最多的兩人官升一級, 山河城得分最多的一人官升一級。

獲得魁首的渝州城將士, 和其餘二城得分最高的三位將士還能擁有自我調配的權力。

之前,許多為了軍功的武將要求調配去邊疆南將軍的麾下, 至今也的確攢了不少軍功,惠及家族者不在少數,可戰死沙場者亦有不少。

這次, 大家都很好奇這些將士們會想要申請調配到什麽地方。京城官吏之中, 除了有公爵號和王爵號的擁有封地之外, 其餘人皆無封地。然而, 他們的勢力滲透到各城各鎮, 有以門生掌控的,也有意利益關系栓綁的,更有家族勢力的。

現下這些年輕的武將選擇的調配地區, 也決定了他們將偏向何人派系。像衛國公的封地便是益州城, 與京城臨近, 那三千益州兵的勢力不可小覷, 若得良將,那將是如虎添翼。

又比如那中山王,封地在幽州城,有兵權三千,只是幽州城在京師以東的遙遠之地,常年來除了一些流寇也並無什麽戰事,因此有抱負的武將一般都不會想去幽州城。不過,中山王給的奉銀向來豐厚,因此也有武將為了改善生活而選擇前往幽州城。

葉芮轉頭看向謝聽瀾,那人正悠閑地喝著茶,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她挑選的那幾個武將會臨時變卦。

此次,謝聽瀾是希望於朗能到青州城去,其餘的人可以往邊關打拼或在京城留駐。青州城如今幾乎已經被朝廷放棄,謝聽瀾讓於朗去青州城的意圖是為何,葉芮還為想明白,也還沒來得及問。

此時,赫連韶華在高臺上囑托兆盛公公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便讓所有武將說出自己想要調往的城鎮,兵部侍郎在一旁記錄。此次自我申請調遣是無需通過城太守同意的,這是作為武將們決定自己命運的獎勵。

沒有意外,謝聽瀾的所有意屬之人都去了邊關和留在京城,而於朗則是自請去了青州城。至於其他的武將,各有各的選擇,只是比較意外的是,此次選擇去益州城與幽州城的只有一人,著實令人始料未及。

許多人都選擇去了邊疆禹州城加入南將軍麾下,這結果也是大燕之福,至少武將尚有護國之志,不似朝中蠹吏在玩弄權術,動搖國之根基。

知道這個結果的衛國公也不禁鐵青著臉,若非高臺上還坐著赫連韶華,恐怕他已經怒極拂袖而去。

反觀謝聽瀾唇角微勾,低頭抿著茶,她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葉芮看向臺上端坐的赫連韶華,她目光柔柔地看著腳底下那些年輕武將,看起來端莊又大氣,不止鎮得住場子,而且還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勢在。

只是她的威勢並不強硬,她的威勢如水,化解了場內所有的方剛之氣。

武選順利也安全的結束了,赫連韶華似乎有事要忙,結束後便馬上離開了神武廣場。皇後沒有召見,謝聽瀾打算收尾之後就回府休息,未曾想有一個魁梧的男人一步踏出,朝著謝聽瀾單膝跪下抱拳。

男人長相端正,身材魁梧,濃眉如劍,眼神如炬,瞧著便是一身正氣。

眾人本以為結束了,卻被眼前男人的行為拉去了目光,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誰敢在謝豺狼準備收尾的時候還來叨擾,這簡直是活膩了。在場的官吏多是看熱鬧的心情,然而謝聽瀾今日心情好,並為責罰,問道:“寧少將所求何事?”

寧烈是方才渝州城的魁首,他已自請去邊關守國,就連謝聽瀾亦不知他如此跪下,是欲求何事。

“丞相大人,末將不才,聽聞大人麾下的銀月姑娘乃高手中的高手,末將懇請大人允許末將欲銀月姑娘切磋一番!”

字字鏗鏘有力,葉芮這下也看起熱鬧來了,她扭頭看向一臉平淡的銀月,連眼神都未曾變過,好像被發起切磋之人不是她一樣。

“哦?”

謝聽瀾低倒是沒想到有這般結果,她道:“寧少將之求本相可以答應,不過雖是切磋,若不添點彩頭,豈不是失了點趣味?”

壞女人!

葉芮腹誹了謝聽瀾一句,就是不知道這個壞女人又在想些什麽壓榨眼前這個老實巴交的寧烈。

寧烈這個人葉芮知道,就是鐵了心要去邊關的。之前聽說衛國公的人請了他兩次都沒有成功,天天就在客棧的院子裏練武,就是個實心眼的。

如此老實的人,又怎麽能玩得過謝聽瀾?

“聽憑大人的意思。”

寧烈鐵了心要跟銀月打一場,還任憑謝聽瀾開條件。葉芮心裏嘆了口氣,覺得寧烈此人真的傻得可愛,怎麽被謝豺狼吞的估計都不知道。

“如此罷……”

謝聽瀾思索了一番,開口:“你若贏了,本相便送你一把趁手的兵器,你若輸了,本相只要你在出發邊關前與本相逛一逛這北辰坊如何?”

葉芮:“?”

葉芮聽了後,總覺得哪裏不對,這話說的怎麽這麽像謝聽瀾以公謀私,邀請未婚男性與自己同游坊市?

這成何體統!

葉芮的耳朵紅了,寧烈的臉也熱了,他支支吾吾了幾息,這才應了下來。此時,在場的人禁不住交頭接耳,紛紛朝著謝聽瀾看去,心中皆有計較。

莫非謝聽瀾鐵樹開花,看上了這精神小夥?

葉芮當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麽,甚至都有人在嘲笑謝聽瀾是個老姑娘,她有意,寧烈也未必願意。

有點後悔練功太勤奮,耳力變好了,聽了不該聽的事情了。

見寧烈應下來,謝聽瀾便道:“銀月,去吧。”

“是,大人。”

銀月面無表情地應下,然後在神武廣場中挑了一把木劍,站直迎戰。寧烈眼神灼灼,手裏持著木搶背在身後,盯著銀月時難掩興奮,像是難得找到了強勁的對手。

葉芮還想著謝聽瀾剛才的話,心裏七上八下的,又見謝聽瀾看向那寧烈看得如此入神,心裏更加酸溜溜的了。

說出這般令人遐想的話,無論基於什麽目的,葉芮都不喜歡。這跟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大肆宣布自己要跟另一個人約會有什麽區別?!

越想越氣!葉芮臉色都沈了下來。

比賽怎麽結束的葉芮不知道,反正最後銀月贏了,只是她手裏的木劍也斷了,最後似乎是用寸命拳贏了半招。

好嘛,逛北辰坊,你去逛北辰坊,你就開開心心地去逛吧!

後來真的收尾了,謝聽瀾約了寧烈今日酉時出游,武選也正式結束了。

估計真的是累著了,謝聽瀾在回去的路上便在馬車上睡著了,一句話都未曾與葉芮解釋。日曦與銀月守在馬車外,內外一片安靜,只剩咕嚕咕嚕的馬車輪子碾過青石路的聲音。

葉芮覷了一眼熟睡的謝聽瀾,臉色又沈了下來。

有些人的心思,當真難猜。

回到府內,謝聽瀾需要核批所有武選的後續公文,一直在書房沒有出來。葉芮又開不了口去問謝聽瀾為何要與寧烈出游,最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蓋上被子呼呼大睡。

有什麽煩惱是睡一覺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還真是睡不著!

葉芮閉著眼,可腦子裏亂糟糟的,謝聽瀾只讓日曦陪同她酉時出門,自己就這麽被華麗麗地拋下了。

為什麽拋下自己,難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

氣!好氣!氣得頭疼睡不著!

**

酉時,謝聽瀾換了一身素雅的淡藍色交領長衣就出門,掌中手爐沒有放下過,身邊跟著日曦一人。

“大人……”

日曦思索了一番,還是決定告訴謝聽瀾:“方才葉芮並沒有用膳。”

平日裏最喜歡用膳時間的葉芮今日沒有出現在飯廳,日曦去叫她了,她只說自己有些不舒服不餓,便把日曦打發了。

今日謝聽瀾疲累,是在寢房裏用膳的,因此也不知道葉芮今日沒有出現在飯廳裏。

聽到日曦的話,謝聽瀾皺了皺眉,低聲問:“為何?”

“她說身體不適,不餓。”

日曦心裏澄澈,今日謝聽瀾與寧烈一事的動靜不小,且還讓人想入非非。今日神武廣場回來後她出門辦事,那些謠言都已經傳到謝聽瀾要與寧家結親了,還有更離譜的說謝聽瀾強迫寧烈入贅,反正此事已經沸沸揚揚。

謝聽瀾沈默了半晌,走路的動作也慢了幾分,最後只嘆了一口氣,什麽都沒說。

“大人,為何要與那寧烈出來?”

日曦記得,寧烈並不在謝聽瀾的名單內,她說過此人認死理,太老實,此時並不予考慮。

謝聽瀾呼出一口濁氣,道:“葉芮被那位盯上了。”

“什麽?”

日曦緊皺著眉頭,提著燈籠的手也緊了緊。

“你曾問本相,為何與葉芮之間總差點什麽,除了因為我這殘軀不知何時消隕,還有便是與本相親近之人,除了會成為本相之軟肋,那人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謝聽瀾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配談感情,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前,她無法肆意地生活。可老天慣會開玩笑,葉芮就這麽闖了進來,就像一頭蠻牛般把自己的向來封閉的情感之門撞得破破爛爛。

“你大概也不會忘記,自己剛入本相謝府之時,遭遇過多少針對與危險罷?”

日曦聽了之後,緩慢地垂下頭,握住燈籠的手也不禁冒出一片潮意,開始發冷。

那時候她剛入謝府,因為性格沈穩,謝聽瀾十分器重她,在外人看來便是十分親近。再後來,她遭遇過幾次襲擊,有一次甚至被偷襲成功,打暈後被抓到一處偏僻的房子裏。

好在銀月機警,及時把自己救了出來,並把那些人殺得一幹二凈。經此一事,謝聽瀾對自己雖好,可始終保持著距離,日曦明白她的用意,只是這樣的謝聽瀾未免太過孤獨。

“如今盯上葉芮的並非衛國公和中山王,而是那位,他若出手,本相亦不能保證能夠護葉芮周全。”

謝聽瀾攏了攏自己的裘袍,怎麽說起這件事,感覺比剛回來那會兒還冷了呢?

“大人如何知曉的?”

這件事甚至都沒有傳到自己的耳力,今日看來謝聽瀾興致還不錯,沒想到還有這麽一樁事。

“今日一早皇後便把此事告知於本相,讓本相自己思量。”

謝聽瀾頓了頓,又輕嘆一口氣,道:“皇後如此說,定不希望我因葉芮而出差錯,亦相信本相有能力化險為夷,當然她估計對葉芮也是有期盼的。”

說到這裏,謝聽瀾的眼底泛著些許光芒,像是從這不好的消息中找到些許安慰。

“只是本相相信,若到時候那位真以葉芮掣肘本相,以皇後的性格定然會讓本相棄車保帥,她不會幫葉芮,因為無人可以阻擋我們的道。”

謝聽瀾說完後,緊了緊手中的手爐,擡頭看了眼北辰坊那繁華的燈光,寒風中來往的人,還有那熱鬧的嘈雜聲,皆把她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今日武選剛結束,來瞧熱鬧的商人與武者依舊在京城停留,坊市比往常還要熱鬧,有些本該打烊的店鋪依舊燈火通明,趁此賺上一筆。

“所以大人,你才演這一出戲嗎?”

在神武廣場上與葉芮有說有笑,為的是讓皇帝的眼線知道謝聽瀾並不避諱與葉芮親近,坦坦蕩蕩。後來又當眾提議與那寧烈出游,顯然便是告訴那些皇帝的眼線,她與葉芮大大方方並無私情,而她謝聽瀾亦非不開花的鐵樹。

“嗯……”

謝聽瀾的一聲應充滿了無奈:“本相的路只能如此,若要護她,在外就不能太親近,只能暫時……委屈她了。”

“大人大可以與她說明白,葉芮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日曦還記得剛才去喚葉芮吃飯時,那張懨懨的臉色,眼睛還紅紅的,那著實令人心疼。

“若告知她,亦不知道她會做什麽傻事企圖幫本相,那人什麽心思都寫在臉上,本相……不敢賭。”

不敢賭,謝聽瀾終於嘗到了有軟肋的滋味,一丁點可能會失去她的可能性都不敢賭。葉芮會氣自己亦是對的,明明不能太過親近,可自己總是抑制不住要把葉芮留在身邊的念頭,也控制不住自己會被葉芮牽引的情緒。

可她又始終不能給葉芮一個踏實,她的世界本就沒有踏實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如履薄冰,走錯一步皆是萬丈深淵。

皇帝始終擁有這個國家最高的權力,他若是把葉芮召入宮中或許用其他辦法把葉芮困在他的身邊,謝聽瀾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擋路者,必殺之,這句話更像是一份投名狀。

若葉芮變成了她道路上的擋路者,自己真的可以殺她嗎?謝聽瀾嘆了一口氣,自己面對葉芮時早已不是那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謝豺狼了。

“那位對本相的猜忌漸深,他未必會信,甚至可能會將計就計,撮合本相與寧烈。”

日曦聽了後,臉色大變,壓低聲音道:“大人,若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本相無法生育在世人眼中便已是最大的罪過,寧家說到底是將門之後,若是將本相指婚給他們,在他們眼中多少有辱將門之名了。”

謝聽瀾說完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笑這世間都是如此迂腐到發爛的思想。

“只要寧烈無意那便可以了,因此此次北辰坊之行,尤為重要。”

謝聽瀾的容貌如何才學如何她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多少世家子弟覬覦自己卻礙於自己的身體和兇名而卻步她亦是知道的。

然而,寧烈是個死心眼的,這事兒怎麽也得說清楚,利用是利用,可界限也得劃分清楚。

“屬下知道了。”

日曦應下後還是忍不住回頭往謝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那人盡快振作起來才是。

夜色低垂,京城的冬夜又冷又幹燥,不知還有誰的心在發顫,發涼。

**

“末將知道的。”

白鶴樓的廂房內,寧烈彎著腰朝著謝聽瀾恭敬的抱拳,臉上皆是敬意。

謝聽瀾見此,抿了一口茶,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跟寧烈談話一番,謝聽瀾發覺寧烈倒也沒有情報中那麽不懂變通,至少在自己面前,他從未露鄙夷之色,不似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武將。

這次也算是自己看走眼了,她早該明白在寧烈向自己要求與銀月切磋時,這個人的思想便是不同的。許多武將都不願意與女人交手,他們瞧不起女人,也覺得與女人交手有失男人的風度。

寧烈不一樣,在他眼裏銀月就是個純粹的武者,沒有女人或男人之分,這一點,謝聽瀾很喜歡。

“寧少將倒是少見的,態度有禮。”

謝聽瀾說完後,寧烈先是疑惑了一下,隨即想起母親的囑咐,馬上明白過來:“大人,往京師之前,末將的母親便說過許多關於大人的事跡,說大人是可敬之人。”

謝聽瀾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腦海裏馬上找到了寧烈母親的名字——田溫柔。與名字不符的是,田溫柔此人原來是個武林中人,後來嫁給了寧鐵炎,才退出了江湖。

謝聽瀾著實不知兇名遠昭的自己居然還受到了如此推崇。

因著沒有招攬寧烈的意圖,謝聽瀾對寧家的事了解亦不多,此時倒是有幾分悔意了。

“私事說完,容本相問寧少將一個問題。”

“大人請問。”

寧烈又把身子壓低了些,恭敬地等待謝聽瀾的詢問。

謝聽瀾放下茶杯,擡眼看向那鮮衣少年,恍惚間想起了山間那一個月有過的剎那念頭。

“寧少將的抱負是什麽?”

**

謝聽瀾回府之時,手腳都快凍僵了,可她並沒有回去自己的聽瀾軒,反而隨著日曦一同去了煙霞院。

葉芮的房間依舊燈火通明,日曦看了一眼,不作叨擾,一語不發地回去自己的房間裏了。

謝聽瀾的裙擺拖著今日從北辰坊捎來的寒意站在門口片刻,最後才擡起素白的手敲了敲門。

“葉芮,是我。”

謝聽瀾的聲音有點抖,裘袍似乎已經裹不住體內散發的寒意,只要意志一松懈,她的牙關就會禁不住地打顫。

裏頭一片靜默,謝聽瀾垂眸嘆了口氣,雖說好今日她要陪自己睡,可如今自己竟也有開不了口讓她來陪自己。

就在謝聽瀾準備轉身,門卻倏地被打開,謝聽瀾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裏頭的人拉了進去,撞了滿懷的酒香味。

是那壇自己親手重新封存的碎星的味道。

砰——

門又快速被關上,自己被瞬間壓在了門板上,緊緊貼在身上的是足以融化自己體內寒意的溫熱懷抱。

葉芮把頭埋在謝聽瀾的肩窩,什麽都沒有說,雙手卻倔強地攬住謝聽瀾的纖腰,像是要把這個人圈在自己的領地裏。

“葉芮……”

謝聽瀾緊緊抓住葉芮背後的衣物,把她壓向自己,腦子裏卻慢慢都是今日赫連韶華給自己送來信件的文字。

【穆已盯上芮,好自為之。】

寥寥數字,卻讓謝聽瀾心情大駭,如同落入冰窖之中。淵帝名燕穆,謝聽瀾絕對相信赫連韶華的觀察,她已給過自己很多次示警讓自己規避了很多危險。

這一次她更是不能出差錯。

她的勢力越是坐大,帝王越是猜忌,她身邊的危險便會越來越多。現在帝王還需要自己去制衡朝堂,要達到控制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控制自己所在乎的人。

“謝聽瀾。”

葉芮的聲音有些黏膩纏綿,顯然是有了些醉意,呼在謝聽瀾脖子上的氣息灼熱非常,像是印上了濕熱的吻。

“為什麽?”

葉芮問,她離開謝聽瀾的懷抱,擡起頭,眼角有些飛紅,像是哭過了一樣,眼底還氤氳著水汽。

謝聽瀾緊咬著牙關,伸手覆上葉芮的臉輕輕摩挲,一遍遍安撫:“不過是與他商議一些事,你怎麽亂想呢?”

謝聽瀾的心在隱隱作痛,比寒意侵蝕骨頭的感覺更難受,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葉芮是她唯一致命的軟肋。

葉芮垂下眸,頭歪向謝聽瀾的掌心輕輕蹭動,低聲道:“你有事瞞我。”

那雙染了醉意的美眸好似比任何時候的澄澈,看透了那人覆雜的臉色之下,藏了不願說的事。

謝聽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維持著微妙的關系,不讓葉芮離開自己,卻也不讓葉芮踏實地靠近自己,謝聽瀾知道自己很卑鄙。她怕葉芮完全投入在其中會藏不住,她也怕自己會藏不住。

愛意,又怎麽能藏得住?這是最易暴露的危險。幸福就在咫尺,可她卻如隔天涯,不可觸碰。

“我……”

謝聽瀾只說了一個‘我’字,最後卻什麽都沒有說出口。她所有的話都成了無法言說的秘密,她湊近葉芮的唇,吻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這個吻中。

淺吻如同安撫,又像撩撥,柔軟的紅唇輕碾幾下,謝聽瀾便道:“我乏了,你不是說要陪我是就寢嗎?”

謝聽瀾的聲音發澀,看著葉芮專註又委屈的眼神,這麽多年來突然有了想哭的沖動。

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擁有感情了嗎?可她卻也執著地不想放手了。

“好”

葉芮聽了謝聽瀾的話,眼眶又紅了一圈。她突然將謝聽瀾橫抱起來,懷中的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後察覺到不會有危險後,便乖乖地把頭靠在葉芮的懷中。

“我很壞對吧?”

在去聽瀾軒的路上很安靜,寒風凜凜,只餘葉芮踩在青石路上的輕巧腳步聲。兩人的糾纏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好像就只有這漂亮的飄然衣袂,月色照不進的深處,始終遙遙相望,觸碰不到,更靠近不了。

葉芮擡頭看向黢黑的天空,無邊無際的,頓生一種無力的寂寥感包圍全身,抽幹了她的力氣。天地這般遼闊,竟然也求不到謝聽瀾的一句‘喜歡’。

也等不到她的解釋。

房子裏還殘留著今午點的梔子花香味,葉芮把謝聽瀾放在床上,正要抽身之時她卻被葉芮拉住。

“吻我。”

謝聽瀾的聲音軟得像水,勾著人一探她的情欲深處,那是燎原之地。她就像一個渴極了的沙漠旅人,渴求一瓢水來救她的性命,她急需一瓢水來讓她活著。

“謝聽瀾,我真的恨死你了。”

話音落下,葉芮的吻結結實實地落在了謝聽瀾的唇上,帶著怒火與不解,帶著委屈與寂寥,狠狠地蹂躪著她的唇,撬開她的牙關,與之軟舌糾纏。

就像她們的關系,糾糾纏纏,剪不斷理還亂,卻始終不敢碰一顆真心。

葉芮的吻逐漸往下,掌住了那玉石腰帶的冰涼,就在灼熱的吻落在最致命的咽喉時,謝聽瀾發出了一聲脆弱的嗚咽聲。

無人知曉,權勢滔天的謝丞相是如何紅著眼承受著那人唇舌的撫慰。無人知曉,惡名遠昭的謝豺狼是如何似小獸般嚶嚀著,被攻擊著最脆弱柔軟之地,無力反抗。

她青絲銀絲散亂地披在榻上,不知為何卻想起了枕頭邊的那本藍皮書,正要扭頭去看,眼前卻被覆上冰冷的細腰帶。

正是自己腰間那一條,葉芮把它綁在了自己的雙眸之前,遮蔽了視線。她忽然想起,山間小茅屋裏,那個人蒙著眼觸碰著自己的腰帶,指尖都在發顫,是害怕也是克制。

如今謝聽瀾明白了,明白了欲望是如何在黑暗中瘋狂滋長,埋在心中的種子剎那間就開滿了花,滿腹都有蝴蝶飛舞。一處又一處的顫栗都是被吻過的地方,她五指緊抓著衾被,穩不住心跳,也穩不住氣息,腦子有好多畫面閃過,張張臉都是葉芮,全是葉芮。

“謝聽瀾。”

葉芮掌中盡是潮意,指尖掌控著沾了露水的花瓣,像是握住了一團濕滑的棉花。

“我們只求今朝。”

我不奢求了,至少這一刻,我不想奢求了,奢求心會疼。至少此刻你所有的反應都是真實的,那就足夠了。

葉芮的眼眶紅了又紅,她慶幸自己蒙住了謝聽瀾的眼睛,她什麽都看不見,她不會知道,在她潮意盡染的時候,自己一臉苦澀,苦大仇深。

這是個破碎又激烈的夜晚,花蕊染滿了露水,謝聽瀾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必靠著火爐也能渾身發熱,甚至鬢角還出了些汗,餘韻未盡。

葉芮從後抱著依舊在輕顫的謝聽瀾,她未有把謝聽瀾蒙眼的細腰帶除下,謝聽瀾也沒有除下。

待到餘韻盡了,謝聽瀾才覺得剛才天旋地轉,浮沈不斷的世界慢慢地歸位,那處還在發麻,像是在告訴她剛才她與葉芮都做了些什麽。

謝聽瀾啞著聲音問道:“為何不進來?”

她眼角的淚意被腰帶遮住,心裏道:攀上極樂之時,原來真的會流淚的,書中所言也不盡是騙人,只是……她沒有進來。

葉芮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謝聽瀾,低聲道:“睡吧,你該累壞了。”

“嗯……”

謝聽瀾的確累壞了,在她入睡前,她想著來日方長,或許有些事是需要循序漸進的。

**

如謝聽瀾所料,淵帝知道謝聽瀾在神武廣場與寧烈的互動之後,便在朝堂之上起了撮合之意。

然而,寧烈卻拒絕了淵帝的好意,言語間都是自己要遠赴戰場,無心兒女私情。這些都是謝聽瀾教寧烈說的,寧烈也表現得滴水不漏,淵帝想到謝聽瀾的身體狀況,最後也只好作罷。

只是那日早朝之後,坊間便有流言傳開來,說是謝聽瀾中意寧烈,甚至求皇帝賜婚,可寧烈卻嚴詞拒絕。求婚不成,謝聽瀾一瞬間成了京城的笑柄,都說她想男人想瘋了,還言語刻薄地說她是個短命的,自然無人想要她,美若天仙也無用。

還有人說她手段殘忍,入了誰家的門就是誰家的不幸,如此心如蛇蠍之人,就是個喪門星。

然後那些人又說到了城南謝府,說謝聽瀾為相之後都未曾幫襯過自己的家族,如今謝家更是一蹶不振,碌碌無為,如此無情無義之人,誰要誰倒黴。

葉芮在街道旁的茶鋪裏喝茶,手裏的茶杯幾乎要被她捏碎,太陽穴突突突地在發疼。

葉芮咬著牙忍耐怒火,心裏道:衛國公那些個卑鄙小人,抓住點尾巴就散播這種流言毀人清譽,為了針對謝聽瀾,他們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一旁兩個嚼舌根子的紈絝說得正開心,可迎上葉芮的眼神時頓時就住了嘴。再看她腰間掛著的謝府腰牌,嚇得茶還沒上就放下銅板走人。

葉芮第二次有這般強烈的殺人沖動,第一次是面對雨斌,這次卻是面對口無遮攔的平民百姓。這段時間,日曦一直告誡自己莫要與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置氣,謝聽瀾遭受的非議一直都很多,不差這一點,只要不傷及利益便無需理會。

悠悠眾口,是非難分,且其中還有人在背後操控,輿論傳播最是快,堵得了一張嘴,又如何堵住百張嘴?

謝聽瀾是真的不在意,日子依舊如常,只是寧烈離開的那日,她還是親自去了一趟。

葉芮對此並沒有質問謝聽瀾,謝聽瀾亦沒有解釋,兩人有默契地清楚明白有些界限在哪裏。

不過葉芮還是會生悶氣就是了,一直逮著胡圖吐槽這件事,胡圖都已經處成她的好姐妹了。

她們依舊會做親密的事,謝聽瀾的真誠也只會留在床上,可每當謝聽瀾問她為何不進來,葉芮便會反問她為何不碰自己,兩者皆沒有答案,一如她們如同迷霧一般的關系。

京城下雪了,葉芮現在內功修煉已經略有小成,她踩在細雪之上,采買些東西便回謝府給謝聽瀾運功調理身體,只是一路上心情不太好。

最近她出去市集心情都不好,大家都在說謝聽瀾,都在說不好聽的,她氣憤,卻又不想給謝聽瀾添麻煩。

武選結束後不久,宮音徵和日曦已經從大寶賭坊把長生草帶了回來,只是缺了閻王花,此物始終被封存在庫裏,始終不見天日。如今算了算,距離武選結束其實也不過過了十日,葉芮卻覺得這十日好漫長,漫長得像這場好像永不停歇的落雪冬日。

葉芮突然覺得好笑,她怎麽突然就演起苦情戲來了。

胡圖:【可別說,你要是演起苦情戲來,我可能會被逗笑。】

葉芮:【滾吧你,就你多話!】

胡圖:【我是來提醒你,主線任務很可能已經要來了,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葉芮一直都記著她的主線任務是剿匪。然而,她多方打聽也未曾聽過毓山出現過山賊,這任務就像憑空變出來的,她也不知道怎麽完成這任務。

回到府內,葉芮給謝聽瀾運功調養身體,一個時辰後才結束。結束後,葉芮收起貼在謝聽瀾消瘦背上的掌心,謝聽瀾便順勢躺下,靠在葉芮的懷裏:“這是這些年來我過得最舒服的冬日。”

謝聽瀾汲取著葉芮身上的幹凈味道,衣衫摩挲,發絲纏繞,此刻的她們親密無間。

每次冬日,謝聽瀾都覺得自己冷得要死去。這是第一次她覺得冬日原來也可以暖呼呼的,也可以不必承受刺骨冰冷的。

葉芮緊了緊懷中的謝聽瀾,輕嘆一口氣:“可一直不解開這毒,該如何是好?”

謝聽瀾聽了後,美眸緩緩垂下,長睫隱去眸中的晦暗,苦笑道:“那便生死有命,我已經跟天爭過命,可若還是活不了,那便也只能認了。”

“你別再說死了。”

葉芮不愛聽,總覺得謝聽瀾早就做好了自己會死的打算,好像這個世間早已沒有她可以留戀的,包括自己。

“若是死了,你的願景又該如何?”

葉芮問,謝聽瀾卻笑了笑,從葉芮的懷中翻身,直勾勾地看向葉芮:“我相信你亦會為此而努力的。”

葉芮一聽,嘖了一聲,然後笑道:“我才不會,你若是不在,我便去浪跡天涯,不理這世間變化如何。”

謝聽瀾也低頭笑了笑,並不去拆穿葉芮話中真假,準備下床去書房繼續處理公文。

然而,謝聽瀾才穿上靴子,日曦便急沖沖地來到了聽瀾軒,在門外道:“大人,聖旨到!”

聖旨到?這還真的是葉芮來了謝府之後的頭一回。

葉芮只見謝聽瀾臉色變了變,眼神變得陰翳莫測,隨後才應了一句:“本相現在就出去接旨。”

謝聽瀾來到大廳前,來者是兆盛公公,他手裏拿著一卷金黃色的卷軸,見了謝聽瀾便彎腰行禮。

“丞相謝聽瀾接旨——!”

兆盛公公掐著他的嗓子說完後,謝聽瀾便帶著眾人半跪下來:“微臣謝聽瀾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毓山近聞匪患滋擾,害生擾俗,民瘼甚深,朕念邦國社稷,黎庶生計,茍有禍害,朕不能不察。朕特派精銳守城軍前往,然將領人選從缺,朕意屬謝卿之護衛葉芮。葉芮勇略兼全,神武廣場忠心護主,品行高尚,朕今特仗汝以平亂,欽此——!”

葉芮嘴角抽了抽……

怎麽說呢,彩虹屁真是一堆一堆的,不過主線任務這不就來了嗎?葉芮一邊欣喜,一邊又覺得疑惑,怎麽皇帝會特意讓自己出此任務,他意欲為何?

葉芮下意識地看向謝聽瀾,那人遲遲未接旨。

不看還好,這一看葉芮整個人頭皮都在發麻,謝聽瀾的臉陰沈得像是九幽來的惡鬼,低著頭不說話的模樣,像是在思索下一個要把哪只游魂野鬼吞入腹中。

“微臣謝聽瀾接旨。”

謝聽瀾這才擡起纖白的雙手把那聖旨接下,擡頭之際嘴角已經掛上了笑意:“勞煩公公來一趟。”

“謝相折煞奴才了。”

兆盛公公惶誠惶恐地後退一小步,然後又說了幾句皇上誇讚葉芮品質的話,最後才道:“葉姑娘,三日後辰時在南門門口出發,希望葉姑娘能夠凱旋歸來。”

葉芮聽了後,上前一步禮貌作揖道:“謝公公告知。”

說完後兆盛公公拂了拂他手上的拂塵,囑咐謝聽瀾好好休息後便離開了。謝聽瀾把兆盛公公送到門口,等到再也看不到宮廷來的那些人的身影後,謝聽瀾變臉似的整個人陰沈下來。

日曦在一旁也皺著眉,唯有葉芮還沈浸在她終於可以做主線任務的喜悅中。

“你們怎麽啦?”

葉芮小心翼翼地問,豈料卻收到謝聽瀾的一記眼刀。見葉芮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謝聽瀾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更銳利了。

葉芮:“?”

謝聽瀾拂袖而去,冷哼一聲:“傻子。”

葉芮:“?!”

幹嘛罵人!!

【作者有話說】

[狗頭][狗頭][黃心][黃心]

謝相:我怎會喜歡上一個傻子!

葉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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